图:李克强总理与夫人程虹同埃塞俄比亚总统穆拉图夫妇在国家宫会见。会见后,程虹将自己的著作和译著赠送给穆拉图总统夫妇。
导读:一个以低调严谨的学者程虹与她的自然文学研究为主角的故事,成为大陆媒体津津乐道的对象。
2014年5月,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出访埃塞俄比亚,其夫人程虹首次随访。在会见埃塞俄比亚总统夫妇之后,程虹将自己的著作《寻归荒野》和译著《醒来的森林》《遥远的房屋》《心灵的慰藉》《低吟的荒野》赠送给总统夫人。拥有学者身份的总理夫人的首次公开亮相,她所呈现的充满学术气息的独特礼物,一起激发了大陆媒体对程虹的报道热潮。
那些报道几乎都以总理夫人带动自然文学热为叙述中心,把读者带入一个有别于热闹政治语境的所在。一个以低调严谨的学者程虹与她的自然文学研究为主角的故事,成为大陆媒体津津乐道的对象。在媒体报道的热情背后,出版文化界也乘势有所行动,比如北京的三联书店出版社准备推出程虹作品的精装版;商务印书馆重启始于上世纪30年代的“自然文库”出版计划;大陆第一家专门出版自然文学的机构“乐树文化”顺时而成立。
拓荒者程虹:从海外带来自然文学
程虹于1995年在美国布朗大学初次接触自然文学,她声称自己在这个领域找到了与物欲名利无关的精神风景,之后倾心研读与研究的几乎都与之相关。在中国知网上可以找到程虹在中国社科院的博士论文《自然与心灵的交融》。资料显示,其指导老师为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赵一凡,论文答辩日期为2000年5月18日。彼时程虹的先生李克强任河南省委副书记、省长。这篇博士论文主题为美国自然文学的源起、发展与现状,鉴于当时美国自然文学作品鲜有被翻译进入大陆,大陆关于自然文学的研究作品基本处于空白状态,其参考书目大部分为外文书籍。
在博士论文的结语部分,程虹表达了对自然文学信仰般的热情。她说,自然文学,由最初研究自然与人的思想行为的关系,到如今自然与整个人类及其文明与文化的关系,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程。而这个主题也是当今人类所面临的不容回避和必须解决的问题。她认为,自然文学研究的主题不仅是现实的需要,而且是未来的需要,它把人类的注意力引向自然,引向对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思索,这将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就像爱情、战争和死亡一样,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在当时做这样的判断,可见程虹的学术热情与自信。2001年出版并于今年作为礼物赠送的《寻归荒野》,就是在这篇博士论文基础上补充修订而成的。
之后,程虹在上海的《文景》杂志上主持旨在介绍英美自然文学名家名著的专栏“重读自然”,用媒体的力量把自己所倾心的自然文学推向大众。她的专栏文章于2009年集结出版,名为《宁静无价》。写作之外,程虹着手翻译自己喜爱的作品,花了十多年时间,以一己之力为中国带来美国自然文学经典译丛,共有《醒来的森林》《遥远的房屋》《心灵的慰藉》《低吟的荒野》四本书。
她承认,在这个信息发展极其迅速的时代,人们一路狂奔急于抵达终点,她的行动显得慢了。而“慢”中所持有的信念则是,做学问要精。就她自己而言,在翻译《心灵的慰藉》时,碰到很多鸟的名字,有的连字典上都没有,她会为了一个名字,查阅《英文字典》《汉语字典》《大百科词典》《辞海》《词源》以及各种中英文鸟类字典和图册,力求校字如仇。此间,2006年冬季,美国的《文学与环境的跨学科研究》发表程虹的论文《跨越时空的沟通:美国当代自然文学作家与中国唐代诗人寒山》,这是中国大学学者的论文第一次在该刊发表。
程虹把自己关于自然文学的写作、翻译、研究工作,当作是与自然文学作家的心灵对话,她说,这种工作使她心中驻有诗人艾米莉·狄金森诗歌中描述的那种感觉:“希望像只鸟儿,栖在心灵的枝头。”她还认为,寻求自然的造化,在自然中才能找回一种像群山、大地、沙漠那般沉静而拥有定力的状态。据相关报道称,李克强成为国家领导人之后,程虹就很少上公开课,主要精力都在科研上面。
自然文学的沉浸与喧嚣
2011年7月,《寻归荒野》出版了修订本,自然文学虽然有所升温,但仍然处于冷门的状态。在新版序言中,程虹以呼吁的口吻,希望自然文学获得人们更多的关注,她所持有的理由是,人类在21世纪面临更为复杂多变的世界,美国的“9·11”事件、中东的战火、世界金融危机、印尼海啸、汶川地震等,表明受到威胁的不仅是自然界,还有人类本身。故而,人类要在破碎的世界中寻求美,在品尝生活的同时保护这个世界,把持品尝与保护之间的平衡,不要一味地向世界索取;而且,在动荡不安的世界中,要寻求一种更为宽容的处世态度。而关注自然文学,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可以让人们从根本上做好准备,以应对世界的纷争及挑战。
同年8月,“生态与美国文学”文库在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图书馆正式设立。据程虹的同事、首都经贸大学英语系的朱利华在《“生态与美国文学”文库》一文介绍,该文库由美国布朗大学圣·阿蒙德教授经“亚洲图书基金会”向首都经贸大学外语系程虹教授赠送,为英美文学及文学理论等经典著作,共计988册。为了充分发挥赠书的作用,程虹将赠书全部转交给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图书馆。这批书中,包括英美文学经典作品、生态批评文学理论前沿著作和文学理论核心刊物等。是国内外国文学研究领域的一批独具特色的赠书,汇聚了相当齐全、极为经典的自然文学原著。当然,大部分至今没有中文译本。
大陆媒体在报道程虹引领自然文学热时都会提到: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不难找到以表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为主旨的作品。盛唐之后,反映田园生活、描绘山水景物为主要内容的山水田园诗派,与欧美自然文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这种传统没有自然地延续下来。因此,程虹被视为在中国当代填补自然文学空白的学者。
生态文学一词,是1972年美国批评家约瑟夫·米克在《生存的喜剧:文学生态学研究》一书中首先出现的,而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封闭国门的阶段,社会政治文化秩序也处于非正常状态。之后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大背景下,很难有人可以独立思考这个问题:发展给自然以及其中的人类所带来的伤害,遑论自然文学的要义——以爱的名义,作为自然的一员与自然相处。
谈论生态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一种政治禁忌。直到1984年,杜润生在全国农村工作会议上作讲话,指出:“最担心的是生态问题,情况非常严重,这个问题还没人讲”。彼时在中山大学科学哲学室工作的何博传则认为:“谈论中国严重的生态问题,确实是在1985年以后才被解禁的。”何博传在1980年代末出版著作《山坳上的中国:问题、困境、痛苦的选择》,轰动一时。
青岛理工大学关注中国大陆自然文学发展的杨延生、孙波两位学者评论道,“中国的自然文学自从其萌发的那一天起,就不是在一个广阔的空间里自由成长的,它是在1980年代的主流意识形态话语的消解、90年代的消费时尚挤压的夹缝中,在批评界对其冷漠的眼光中艰难成长的。”
不难理解,在中国大陆当代文学版图中,由于意识形态的限制以及国家意志的主导,现代化、城市化、工业化曾经是国家进步生活美好的标签,歌颂之声多于反思之调,不利于自然文学的诞生。直到构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被纳入国家主流意识形态之后,中国的自然文学才有所发展。或大声疾呼保护环境,或怀念传统农业文明,或沉浸在已然逝去的栖息于大地的诗意,但自然文学所蕴含的生态良知、生态责任感,仍然是稀有的精神。
而真正被称为自然文学的,如文学评论家林贤治所言,能与自然共时性地相处,并与之对话,热爱并尊重自然,从中辐射出博爱、平等、民主、公正等人文精神的作品,只有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2014年5月19日,正是苇岸离世15周年的日子,这位生前身后皆寂寞的作家,借着程虹的亮相带来的关注热情,以中国当代自然文学代表作家的身份被人纪念。
值得一提的是,苇岸在程虹的博士论文《自然与心灵的交融》完成之前就离世。而大陆的自然文学研究中心,仍然只有一个,在厦门大学。这个研究中心所介绍的相关学者,鲜有被媒体报道,对大众而言更是陌生。自然文学在美国是一门显学,但是在中国仍然是冷门。有论者称,自然文学在中国不仅是冷门,而且连流派都算不上,即便被热议,离它真正热起来也还有很长的距离。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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