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4年8月,平静如常的科特迪瓦集市一隅。对于疫区及接壤国家的居民而言, 埃博拉疫情并没有引起外界预想的恐慌, 日常生活中人们极少触及这一话题,绝大多数人也不会将瘟疫与自己当下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在西非这片贫瘠而饱受疾病摧残的土地上，与当地民众不良卫生习俗的斗争，将会是一场更加持久艰苦、涉及经济社会文化全方面的拉锯战。
“埃博拉，埃博拉来了！别碰你的朋友！别亲吻！别乱吃！有危险！”这首名为《埃博拉来了》的说唱歌曲，近几个月来在西非国家利比里亚广为流传。歌词中不乏对预防病毒的善意提醒，但由于曲调欢快，在埃博拉重灾区的利比里亚，人们传唱它多是出于一种戏谑的心态。
沉寂了十年之后，埃博拉病毒重返非洲大陆。患者感染埃博拉之后，在初期并不容易察觉，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普通感冒，但之后的爆发却是致命的。作为世界近代史上致死率最高的病毒之一，埃博拉在短短数月之间席卷利比里亚、几内亚、塞拉利昂，并蔓延至尼日利亚。截至8月6日共造成1711人感染、932人丧生，其中包括数位医务人员。
不论是确诊数量、死亡人数，还是受影响地区疫情之严重程度，此次埃博拉的暴发超过以往任何一次，引起世界级的关注与恐慌。
但是，对于生活在西非疫区的人们而言，传染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它从未离开过。各种各样的病毒来了又走，延续千年的风俗和饮食习惯却雷打不动。即便医生警告过，传统的风俗和饮食将带来疾病与死亡。
风俗照旧、生活照常
时至今日，科学界对埃博拉病毒的了解也并不充分，人们尚未研制出有效的埃博拉疫苗或者治疗药物，甚至连其自然宿主也尚未被定义。随着本次疫情的暴发，各国逐渐开始加大对埃博拉病毒的研究投入。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埃博拉疫情的暴发与当地居民食用野生动物的习惯有关。
“你若爱猴子，别吃它的肉！你若爱狒狒，别吃它的肉！你若爱蝙蝠，也别吃它的肉！”《埃博拉来了》的歌词，反映了当地居民对于野生肉食的喜爱。
此番埃博拉肆虐的西非，是全世界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当地居民承袭着数千年来食用野生动物的习惯。这些动物在当地被称为“丛林肉”（bush meat），包括可以在丛林中猎取的猴子、狒狒、刺猬、豚鼠、羚羊、蝙蝠等。医生无国界组织警告，这些动物除了可能携带埃博拉病毒之外，还可能携带更多尚未被人类发现的病毒，随时可以引发另一场更加恐怖的瘟疫。
尽管在大多数西非国家，法律早已明令禁止食用猴子等野生动物，此次埃博拉的受灾国以及周边数国，几个月前也颁布过禁令，严禁任何野生动物的贩卖与食用。但兜售“丛林肉”的摊贩在西非各国街头依旧可见。在塞拉利昂和利比里亚这样人均寿命不到45岁的国家，“丛林肉”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和蛋白质来源。
非洲当地的传统风俗则加剧了病毒在人之间的传播。许多地方的居民依旧保有抚摸亲吻遗体与死者告别的习惯，有时甚至全村居民都会参与到这种传统葬礼中，葬礼也因此成了埃博拉病毒扩散的主要场所之一。很多地方没有火化遗体的传统，病毒感染者下葬之前，亲人会为其彻底清洗尸体，在一些地方，甚至需要清理尸体内的残留尿液和排泄物。
本次疫情中，利比里亚政府下令感染埃博拉的死者遗体必须强制火葬，以避免病毒通过遗体扩散。但是，死者亲属和村民与当地卫生人员争抢遗体的情况依然时有发生，甚至爆发严重冲突。政府事后不得不派遣军警进驻疫区，维持秩序。在塞拉利昂，政府也宣布将派驻数百名军警到疫区，协助防疫。
对于疫区及接壤国家的居民而言，埃博拉疫情并没有引起外界预想的恐慌。记者所在的科特迪瓦虽然毗邻两大疫区，日常生活中人们极少触及这一话题，绝大多数人也不会将瘟疫与自己当下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不少人甚至无法准确地说出病毒名称。当地居民反应平静，没有人抢购药物，也没有人佩戴口罩，唯一的改变是“丛林肉比以前难买了一些”。“如果真的有人因为埃博拉病死的话，那也一定是上帝的旨意，惊慌又有什么用？”一位阿比让当地居民告诉《凤凰周刊》。
科特迪瓦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博爱早晨》对埃博拉的报道也十分有限。这份32版的日报在8月的第一周，仅有两期提及埃博拉。8月4日的头版标题则带着大大的疑问：埃博拉病毒，我们该警觉了吗？内容为一些常规介绍，告诉当地居民不该吃什么东西。有当地人表示，政府尽量控制对埃博拉病毒的报道是为了避免在民众中造成恐慌，也为了不吓跑外国投资者。
埃博拉的阴影之下，尽管各大国际组织一再敲预防病毒的警钟，西非民众的生活照常、习俗照旧，与“文明世界”大多数国家“谈埃色变”的惶恐形成鲜明对比。
美国VICE新闻记者不久前深入利比里亚采访，不少当地受访者认为埃博拉并不存在，不过是由当地政府凭空捏造出来的阴谋，目的是骗取国际社会的捐款。甚至有当地民众认为，西方的救援人员才是病毒扩散的罪魁祸首。此前据报道，有当地村民认为白人医疗队伍所经之处必有人染病死亡，于是持刀阻挠救援队伍进入村落，最后导致患者得不到及时救援，使得疫情加剧。
一位受世界卫生组织派遣、前往几内亚疫区的医生在日记中提到了当地居民对国际救援的不信任。“我们把他们还没有显现出病症的亲人带走，还给他们的却是一个密封的尸袋。因此谣言四溢，说白人带来了埃博拉病毒。”
在科特迪瓦，盛传着另一则流言——西方国家在幕后放纵甚至推动疫情的恶化，以便于西方各医药公司可以售出更多的药物。由此可见，当地民众对政府以及西方援助的不信任。
不堪一击的应对能力
埃博拉病毒在当地并没有引发外界想象中的恐慌，其原因还在于，西非国家长期以来卫生条件极为恶劣。有时一场普通的流感，都可能成为生命的收割机。以非洲最流行的传染病疟疾为例，据世界卫生组织2013年12月发布的数据，2012年全球死于疟疾的62.7万人口中，90%来自非洲。艾滋病每年则在非洲夺走110万人的生命，撒哈拉以南非洲将近5%的人口都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相比之下，本次暴发的埃博拉病毒在感染和致死人数上，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在账面上，西非各国对公共医疗事业的投入并不吝啬。据世界银行统计，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的公共医疗卫生支出占GDP比分别为15.5%和15.1%，高居全球第三和第五位。科特迪瓦现任总统瓦塔拉在2010年的总统大选中，将医疗卫生称为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承诺在其任内，将财政中的医疗卫生支出提高一倍。
但当埃博拉病毒降临之时，人们发现，西非地区的医疗服务之落后、基础设施之匮乏，与倾斜的财政投入完全不成正比。此次三大受灾国中，除了国内最大城市，在几内亚和塞拉利昂的其他地区，国民几乎不可能及时到医院就诊。大城市的医院也是人满为患，导致部分患者被拒之门外。利比里亚有居民表示，自己的母亲出现呕吐症状后，多次致电卫生部门都无人理会，母亲死后尸体放在家中5天也无人过问，家属最后只能走上街头抗议。
此外当地政府无力处理囤积街头的大量埃博拉死者尸体。有居民因为害怕被感染，拒绝送疑似病患到医院。由于政府一直呼吁居民远离死者，当患者最终暴毙街头时，也无人敢为他们收尸。面对埃博拉死神的威胁，当地政府部门不论从硬件还是软件上都显得不堪一击，疫情远超出他们的处理能力。
虽然当地居民的生活照常，但疫情持续扩散和蔓延的事实却难以忽视。近段时间越来越多国际支援组织陆续撤离疫区，事态不容乐观。世界卫生组织警告，若放任疫情进一步恶化，可能会导致灾难性结局，恶劣影响不仅将使大量人员丧生，可能还会引发严重的社会经济危机。
可以预见，在西非这片贫瘠而饱受疾病摧残的土地上，与当地民众不良卫生习俗的斗争，将会是一场更加持久艰苦、涉及经济社会文化全方面的拉锯战。
特约撰稿员／卢辰 （发自科特迪瓦）
（记者吴如加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3期 总第5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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