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1年2月9日, 在电脑前工作的雅妮·桑切兹。
古巴人是当今世界极少数在互联网已经风行的时代还受国家严格保护的国民之一,即使有条件上网,能看到和可以说的也非常珍稀。但在墙外,他们却有一个国际知名的博客大V。她居住在哈瓦那,名字叫雅妮·桑切兹(YOANI SÁNCHEZ),博客名称是“Y一代”http://www.14ymedio.com/blogs/generacion_y/)。她的很多博文发布后都被翻译成十几甚至二十种语言,所以说她是古巴的博客大V一点不夸张。
雅妮的存在已经成了古巴在劳尔改革新政下,对非官方的独立意见宽松政策的象征。
踩线不越线的政治博客
雅妮的博客说些什么呢?以下就是她7月份的一些博文内容:
“哈瓦那,2014年7月29日。这些天最好不要打开电视。就在此刻,按下电视开关就能把我们抛入官方为乌戈·查维斯和菲德尔·卡斯特罗的生日所做的雪崩一般的宣传之中。从7月20日到8月13日,令人昏昏欲睡的国家电视节目将充斥着个人崇拜、意识形态的八股和政治滥情。孩子们的合唱团将歌吟‘我们永远的总司令’(注:古巴的领袖颂歌),那些你在街头永远碰不到的人会来和你分享他们所知道的“这些领袖”的生活逸闻,无休无止的对他们生平经历的介绍将从四面八方轰炸我们。
自由是可以被伪造的,可以被各种虚假的关于人民健康和社会正义的统计数字所取代,但人们总是可以通过行动来戳穿它。对国内和国际问题的公共抗议在我们国家不存在,这就是我们正在忍受的缺乏权利和社会自治的证据。
现实又回来了。回来后看到商店里那些货架时发现物资短缺比四个星期前更严重了。和这样的日子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消息:100多个妇女被关起来了,因为她们身穿白色衣服纪念整整二十年前的13-de-Marzo tugboat事件(1994年7月13日,一艘载有72名古巴偷渡者前往美国的船被发现,当局派出巡逻船拦截后向船上用水枪喷水直到它沉没。事件中有41人淹死,其中有10名儿童)。
哈瓦那,7月3日。昨天公共汽车上,在盛夏的炎热中等车等了很久的两个男人在高声议论他们方才的遭遇。‘这样的事肯定不会发生在塞浦路斯!’其中的一个说。随后,两人的大笑让整个车厢都受到了震动。他们指的是喜剧演员尼尔森·古丁在一个录像节目中的脱口秀。古丁扮演的是一个醉汉,他装疯卖傻,半真半假地发牢骚,说国家媒体老是揭露其他国家的阴暗面,对自己国家的问题闭口不谈。
失业、腐败、经济不景气、社会动荡……这些都发生在塞浦路斯……它们是电视上‘圆桌讨论’节目中分析了好几次的对象。为了强调‘那里是地狱这里是天堂’,电视节目把重点特别放在欧盟国家面临的困难上。花了这么多时间讨论塞浦路斯后,‘啊呀,我不知道我们正生活在塞浦路斯吗!’这句尖刻的话现在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这就是雅妮博客中常见的内容,没有外界想象中的更政治化的控诉和揭露,有立场有态度但更有节制。这种节制表现在文字中不像是故意的克制,而更像是一种风格,一种为人,一种“这样的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老成。她用来打动人心的不是激愤和论辩,而常常是有个性的充满黑色幽默的叙述,正是这种叙述让读者更贴近地感受到那个体制下个人的处境。
笔者几年前看她的博客,当时正巧碰上很政治化的题材:卡斯特罗起身离开坐了50年的那把交椅,把它让给弟弟。雅妮在博客中说半夜里朋友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没有任何欣喜,但再也无法入睡,也不能思考:
“我的全部生活都是在这个主席统治下度过的。不但是我的生活,而且是我父母的生活—他们分别出身于1954和1957年。除了这个今天辞职的人,他们不记得有过任何其他的主席。已经有好几代了,古巴人从来没有机会去表达他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来统治自己。今天的古巴人虽然对下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还没有选择权,但至少他们确切地知道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了那个位置……至于下一个周期是不是又要有50年,他们还不知道。”
这就是雅妮博客中非常踩线的语句了。它们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哈瓦那核心圈里一个共青团出身并从最高领导人的秘书做起,最后上位到被公认为是接班人的后生突然被下课时,一个匿名的高级官员对外媒的叹息:“古巴的政治是一场球赛,但观看的都是盲人。”
雅妮给自己的博客言论定下的规矩是不直接挑战现体制。她不用敏感字眼,回避最高领导人的名字,偶尔提及也是冠以“先生”。
“Y一代”的来历:历史的负担
从互联网的照片上看,30多岁的雅妮长相清秀,神情坚毅。她曾经留学欧洲,专业是历史语言学。她不是没有机会在那里留下来,但2002年她选择回去,决定做一个在古巴说自己想说的话的古巴人。她的博客自我介绍是她想帮助“建设一个多元化和包容性,可以给所有人提供空间的古巴”。
雅妮的姓桑切兹在拉美很常见,就像中国人的张王赵李,但她的名雅妮(YOANI)听上去很怪,既不像西班牙文,也不像拉美土著语言,看上去就像是生造出来的。
这个名字本身有一段历史。
雅妮是“70后”,这一代在古巴被称作“Y”一代,即英文字母中的那个Y。70年代雅妮出生时,苏联是古巴的老大哥,古巴人的吃穿住行没有一样离得开老大哥的援助。为了向老大哥表达景仰,很多古巴人都给他们的子女取一个俄国化的名字,成了一种风气。俄国很多名字都由Y打头,男孩如叶夫根尼、雅可夫、尤里,女孩如叶琳娜、尤里雅、尤娜等等,所以很多古巴父母就把Y拿过来替他们的子女造一个名。雅妮的父母也未能免俗。
雅妮这一代人经历了1989年以后苏东阵营的崩溃,在古巴经济极端困难的状况下长大,但对外部世界情况的了解渐渐超过了他们的长辈,90年代后他们在个性和思想上进入了成熟时期。雅妮给自己的博客起名“Y-代”,正表明了这一代人的这种集体身份和集体意识。她在博客的自我介绍中也说希望这个博客为这一代人提供一个聚会的空间。
在古巴,私人现在可以开电子邮件账户,但不能在家中收发电邮,而必须到邮电局去,在那里的终端上才能打开自己的电邮账户。至于互联网服务更是在政府的严格控制下,只有在一些政府机构的特定部门和极为有限的学术研究部门才能上网,流览极为有限的海外网站。一些供外国旅游者下榻的旅馆有网吧,但受到严格控制和过滤,而且收费贵得惊人,一个小时的上网费要相当于普通古巴人一个月或者至少是一两个星期的收入。
笔者2010年在哈瓦那住过十多天,只能在旅馆大厅上网,第一天就有两个深刻感受:在古巴上网,一要有钱,二要有耐心。那些有条件上网和在网上建立博客的古巴人中,多数是党政干部和有一定地位的知识分子,出于可以想见的原因,他们在网上发表的言论常常就像是领导人演说的翻版。或者,以他们的名义建立的博客本来就不是他们自己的。
雅妮刚开始登录自己博客的过程很像电影中描绘地下工作者或者间谍的情节。她常常装扮成外国旅客,混入向外国人开放的旅馆,然后进入收费网吧,插入随身带来的磁盘,把事先打好的文件通过电邮传送给自己在海外的朋友,由他们刊布到自己的博客上。
在个人电脑仍然是奢侈品,互联网的使用在技术和财力上受到重重限制的古巴,能够看到雅妮博客的人数非常有限,很多人也只能通过电子邮件得到其内容。但西方媒体对雅妮这样的“Y-代”是非常感兴趣的。雅妮的博客就是她请在国外的朋友注册的,她的博文的翻译和传播全赖海外朋友,一些西方报社的网站为她开设专栏,随时更新和翻译她的博文。
与奥巴马线上交流
2008年美国《时代》周刊就评雅妮为当年100位风云人物之一。2009年美国新闻专业的翘楚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给她颁奖,表彰她对拉丁美洲(其实也就是古巴)的报道(其实也就是一些博文)。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雅妮未能前往纽约领奖。但这番周折却使得她的“新闻价值”飙升,当选不久的美国总统奥巴马拨冗和她通过博客进行了长篇交流。
美国总统和古巴公民的这个特殊交谈还是由前者开场的:
感谢你让我有机会和你以及你在古巴和全世界的读者来交流;祝贺你被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授予the Maria Moore Cabot Prize以表彰你对拉丁美洲的报道。你的报道加深了我们对美洲内部关系的了解。你完全配得上这个荣誉。对于你不能前来领奖,我感到很遗憾。
奥巴马说雅妮的博客“为世界了解古巴日常生活的现实提供了一扇珍贵的窗口”,充分说明“有勇气”的古巴公民已经利用互联网来争取表达的自由。奥巴马和雅妮的交流用问答的方式进行,雅妮提问,奥巴马作答。雅妮一共问了七个问题,全部集中于美古关系和美国国内古巴裔选民对美国的古巴政策的影响,基本不涉及敏感的古巴国内政治的内容。奥巴马对这些问题做了详尽的回答,完全是把这场对话看作是就任总统以后对古巴政策的一次重要表态。
自从劳尔·卡斯特罗取代他哥哥后,在实行经济改革的新政同时,对和西方有联系的知识分子甚至异议人士总的态度比过去温和,虽然还时不时地发生一些拘捕和扣押事件,包括雅妮自己去年年底的短暂拘留,当时她准备旁听一场涉及一个异议分子的刑事审判。
在这个意义上,雅妮可以说是古巴新政的得益者,也是古巴对外渐渐开放的某种象征。到2012年为止,雅妮的海外旅行准许和护照申请(古巴直到去年对公民海外旅行还有一个先申请准许再申请护照的程序)被拒绝了19次,但去年她忽然得到了护照,前往西班牙参加一个拉美社会转型的会议。
文/程映虹
(作者系美国特拉华州立大学教授)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6期 总第5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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