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医师劳动条件改革小组、台湾医疗劳动正义与病人安全促进联盟等团体此前到劳委会抗议,希望医师可以纳入劳基法。
10月17日至27日的短短10天内,大陆接连出现6起伤医杀医暴力事件。悲剧的一幕发生在10月25日浙江温岭市,耳鼻咽喉科主任医师王云杰遭患者刺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此事激起全社会对“医患冲突”议题的关注。医师协会对此表态:“我们呼吁政府有关部门进一步推动和加大医疗体制改革力度,从根本上改革医患关系。”
医疗制度改革似乎在全世界都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海峡另一边的台湾就走过一条十分缓慢的医疗改革之路。
虽然台湾“全民健康保险”(以下简称“全民健保”)制度让每位患者都能看得起病,但在现行制度下,台湾医生较为弱势。不仅劳动权益未受到基本保障,还常常卷入刑事诉讼案件。近3年内,频频出现“医师和医护人员过劳死”、“医师短缺”、“医师出走大陆”的新闻。台湾医师所承受的压力和遭遇的不平等待遇,也成为台湾媒体的关注焦点。
台湾医师过劳仍未获解决
在《劳动基准法》(以下简称《劳基法》)的规定下,台湾劳工可以在五月一日休假一天。然而,受雇医师这个职业始终排除在《劳基法》外。2011年开始,医师加入到劳动节原有的抗议队伍,为自己的权益走上街头。
那一年劳动节当天,蔡太太是第一个为医生打抱不平的人。她的丈夫原是奇美医院的医生,2009年在做手术时,疑因过劳导致心肌梗塞昏倒,苏醒后失忆。蔡太太称,这2年里只拿过62,000元(约人民币12,400元)的急难救助与慰问金,医院没有针对过劳向他们道歉,就连续聘也不和他们讨论。蔡太太在接受采访时还愤怒地说:“他们说我先生本来就有心脏病,不是过劳害的,但为什么明知有心脏病还让他每个月工作360小时?”“他是人,不是机器,不能等他倒下就被踢一边”。
针对受雇者的最低工资、最高工时、退休、职业灾害赔偿,《劳基法》都有明文规定。根据2003年行政院劳工委员会的资料所示,台湾医师每月平均工资高达10到30万新台币(约人民币2万到6万元),虽然拥有高薪,但医师的工时上限并未有明确规定,因此常有医师过劳事件发生。
高雄医学院学生林彦廷在成大医院实习近一年,2011年4月27日被发现陈尸宿舍浴室,家属怀疑他是连续值班36小时,加上要准备“国家考试”的压力,年仅27岁的“家庭的希望”因此陨落。成大医院的医师指出,医师原本精神压力大,同时也需要体力,特别是在实习医师和住院医师阶段,“超时工作很平常”,常半夜值班、睡没几分钟就被挖起来处理病人问题,一早又要开会。
“医师过劳”近年来成为劳动节游行的重要议题,医师工时过长,病人也无法享受到专业的医疗服务。因此台湾医师自发组织“台湾医疗联盟劳动正义与病人安全促进联盟”,要求将医师纳入《劳基法》保障。然而主管公共卫生、医疗与社会福利事务的“卫生福利部”却响应道:若接受此要求,因工时缩短住院医师人力将短缺三至五成,亦会损害患者就医权利。因此他们会与“劳工委员会”进一步协商、讨论配套措施。
“全民健保”制度下弱势的医师
2012年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到台湾拍摄“全民健保”专题,内容强调全民健保对全民的照顾,却只字未提医护人员的辛苦,以及台湾整体医疗工作环境。台湾护理师林美琪主动投书CNN,揭露台湾“血汗医院”的黑幕。
她在这篇《台湾护理师的黑暗期》的文章中指出,台湾全民健保提供民众随手可得且廉价的医疗,但医护人力却被严重剥削:超时工作、低水平薪资、病护比悬殊。此外,台湾护理人力短缺状况已至少有10年,因此“只要还能走路,主管就会希望员工继续上班,医院经常能看到护理师边打吊瓶边工作,每天工作常超过10小时,却没有加班费。”
诚如林美琪所说,台湾全民健保制度虽让民众看得起病,但也造成医疗资源浪费的问题。精神科专科医师卫汉庭以台北市得医学中心为例,他说,台湾门诊看诊费低廉,“使得许多民众即便在假日依然频繁使用急诊室,不论大病小病。医学中心的急诊室总是人满为患,比院外的夜市还要热闹。”今年4月台湾健保局公布去年门诊就医次数,共有4名患者就医次数均超过500次。看诊次数最多的一名男性平均一天到院看病近2次,他自称下背痛,找不出原因,尽管吃了止痛药,还是觉得痛,因此四处挂号看病。光是他一人去年就医次数多达582次,健保支付金额高达28万元(约人民币5.6万元)。台湾民众平均一年就诊次数为15次,为了节省部分民众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从今年5月起,民众若一年门诊就医次数超过20次,健保局就会让诊治医师主动关心、了解患者病情,予以辅导。
卫汉庭也指出台湾消费社会的特点,“以消费者为中心,造成个人意识上升,逛急诊室就有如逛便利店一样,要求快速且立即的消费服务,对传统医疗体系与儒家社会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台湾特色”的医患矛盾就此加深。
为医患矛盾雪上加霜的还有民主社会里自由结社的组织。今年9月底,“消费者文教基金会”(以下简称“消基会”)站在病人的角度批评医疗机构绩效不彰,抨击医院左手要钱、右手却未增加护理人员。
对此,医师公会联合会秘书长蔡明忠发表严正声明,指消基会“仇医”,若总额分配停滞不前,将会加速医师出走外流。他强调,台湾健保支出与国际比较已经是长期偏低,2011年台湾的国民医疗保健支出仅占GDP 的6%,远低于先进国家与亚洲邻近各国,但台湾病人住院等满意度却排名世界第二。消基会一味要求医院减少支出,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实在矛盾。
根据行政院劳工委员会的资料,自1993年起,台湾政府管制每年医学院招生总数为1300名。目前台湾有12所公私立医学院,医学系学生一般7年毕业,毕业后根据住院医师训练制度,先接受2到4年以上的住院医师训练,之后增加行政历练后才能成为主治医师人选。
如此看来,培养一名合格的专科医师需要10到12年的时间,但现在台湾医疗环境却留不住这些长年培养的医师,有些医师不愿意承受台湾高工时、高风险的医疗环境,转往美容整形业发展,不仅工作稳定,还能拿到更高的薪水。多数医师选择较低风险的眼科、牙科、耳鼻喉科,甚至还有医师不满台湾的医疗环境,选择前往其他地方发展。
蔡明忠指出,目前已有400多名医师出走海外,尤其偏好前往中国大陆,甚至有上千名医师以“短期支持”名义到大陆执医。出走医师当中以妇科居多,而台湾本地妇科医师平均年龄已高达56岁,一半以上的偏远地区甚至没有妇科医师,再招募不到新生力量,断层只会更严重。蔡明忠批评,消基会资料引用错误,抹杀台湾医疗人员的努力,造成民众仇医心态,只会加速医护人力短缺的问题,最终受影响的还是民众医疗质量。
“钱少、事多、离监(狱)近”
台湾妇产科医师高添富说过一句玩笑话,优秀的年轻医师纷纷避开内科、外科、妇产科、小儿科和急诊科,因为“钱少、事多、离监(狱)近”。这五科的医师除了必须承担较高风险、健保给付低、工时过长之外,他们还可能挨打、挨告。
今年5月,曾在台湾本土剧《台湾龙卷风》中饰演角头老大的艺人陈清达陪母亲到医院急救,到了急诊室后,陈清达认为医护人员动作太慢,不断咆哮,甚至挥拳殴打急诊室医师,造成医师左后脑血肿。虽然陈清达事后为自己的暴力行为道歉,但对医师造成的伤害已无可挽回。
据阳明大学公共卫生研究所学者统计,台湾医师的“犯罪率世界第一”。他们调查在2000年到2008年间,台湾医师的“有罪率”高达25.6%,平均每38.8天就有一位医师被定罪。相较于台湾,美国百年来却只有一例医疗刑事案件。
台湾大学法律系副教授王皇玉指出,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在于台湾医疗纠纷案件80%都是以“刑事诉讼”方式提出,而其他国家和地区大多以“民事诉讼”来处理医疗纠纷案件。有法律学者解释道:台湾病人、家属偏好提出刑事诉讼的原因是成本低、便利性高。从病人和家属的角度而言,若提起民事诉讼,提告人必须聘请律师并担负举证责任,证明医疗行为与病人死伤之间有因果关系,同时还要缴纳裁判费用,故成本较高;但若以刑事诉讼提告,他们可以请求检察官介入,利用公权力帮助搜集证据及强制处分,造成医师心理压力,还无须缴纳裁判费用,并同时在刑事诉讼中请求附带民事赔偿。
因此,一旦有医患纠纷,病人、家属都会选择用刑事诉讼解决,造成台湾医师“高犯罪率”的现象。根据行政院网站,台湾各地卫生局每年受理600多件医疗纠纷申诉,法院也约有400到500件医疗纠纷诉讼案。有鉴于此,台湾自2012年年底提出“医疗纠纷法”的草案,希望能够有效解决医疗纠纷事件,预计在今年完成立法。
“医疗纠纷法”草案中明定“强化调解机制”以及“及时补偿制度”,未来台湾医患纠纷将先采取调解方式解决。在调解的过程中,尤其注重病人及其家属的权益,规定医院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提供病历表,并成立调解小组主动连系病人家属。另一方面也将成立及时补偿金,不过国民党籍立法委员苏清泉表示,目前争议条文主要为赔偿是否采无过失补偿,但赔偿金额粗估一年要新台币200亿元(约人民币40元),届时如何负担、负担比例都是难题,也可能有道德风险。
“医疗纠纷法”看来是台湾医疗改革当中踏出的一小步,但台湾医师过劳、医师短缺、医师出走,甚至是整个全民健保体制下的医疗制度问题,至今仍没有清晰的解决方案,大陆若要从根本上改革医疗制度,想必也是一条漫长的路。
凤凰周刊新媒体出品
作者:郑惠文(台湾)
======== 香港凤凰周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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