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成思危 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著名经济学家
导读：2022年-2023年，将实现浮动汇率制；基本取消对所有资本项目的汇兑限制，基本实现资本项目开放；基本完成金融系统的改革，实现国际化、市场化和系统化。
从1997年东亚金融危机以后，我就关注人民币国际化。当时提出中国汇率制度改革三步走的意见，第一步盯住美元。第二步盯住“一揽子”货币。第三步是人民币完全可兑换。 国际化是目标也是手段
人民币国际化既是目标也是手段。中国经济总量现在世界第二，但从中国人民大学做的2012年人民币国际化指数来看，美元是52.34，欧元是23.60，人民币只有0.87。由此可见，金融体系整体还是不够开放。
人民币不是中国想国际化就国际化，还需要国际上其他国家接受和信任，这是一个演化的过程，最初从边贸开始少量用人民币，人民币在有些国家和地区流通，如到韩国、香港、东南亚等国，人民币的银联理财卡或借记卡可以使用。然后由于贸易发展，人民币可以作为贸易的结算使用。但是因为人民币还不能兑换，所以支付的时候还是美元，人民币需要再进一步开放，达到成为支付货币。
要让国际市场有机会使用人民币，就需要有回流机制。现在出口商在人民币走强的时候需要人民币结算，外国的出口商也希望人民币结算，但这个过程中，真正用人民币结算的只占16.7%，为什么？因为人民币没有回流机制。这就要求中国有强的谈判地位，也需要国际上对中国的政治制度、投资环境、政策稳定性等建立信任。毕竟中国政治体制在世界各国来看还是比较独特的，但随着中国和世界各国的交流越来越多，这个问题会逐步解决。
目前人民币作为输入货币，只是中国在援外项目里允许他国拿人民币买中国的设备，这不算，应该是在实体经济且在金融资产方面也能投资。最后人民币在一些国家可以作为储备货币。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蒙代尔曾提议将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体系。
人民币国际化作为一个手段，会迫使中国金融机构国际化，包括产品、人才、经营方式，这样才能在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中起作用。此外，中国也仍有很多工作要做，一个是改革汇率制度，IMF的提法是汇率安排。世界上34个发达经济体基本上全部采用浮动汇率制，中国目前是参考“一揽子”货币，而实际上还是政府管得比较多。中国要实现人民币国际化最终还是要走向浮动汇率。但浮动汇率不是国际化的先决条件，并非一下子可以实行，而是要有汇率目标区，在目标区内央行用金融手段干预，汇率目标区逐步扩大，最后达到国际汇率的目标。
那么何时实现浮动汇率？我对一百多个国家的数据进行分析，发现最重要的依据是人均GDP，当人均GDP达到1.5万美元时，可以实现浮动汇率，我预计中国2023年人均GDP可能达到。如果其他因素成熟，也可能不需要非得达到人均GDP1.5万美元。
除了汇改，中国还需要推进人民币资本项目可兑换，这是资本项目开放的前提。资本项目和经常项目可兑换1996年已经实现了。资本项目可兑换40项中，14项需要登记核准，22项部分可兑换，还有4项不可兑换。从世界各国来看，没有一个国家是资本项目完全开放，包括美国在内，英国比美国开放度还大一点。所以资本项目开放可以根据中国的情况逐步推进。但是资本项目开放指的不仅仅是允许交易，而是对交易没有任何限制，比如说没有收税、没有限额、没有审核等等，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
2023年时间表和货币虚拟化
在人民币国际化一方面要积极推进，一方面要防范风险。所以在此前提下我提出了人民币国际化逐步走的原则，而且提出到2023年的建议时间表：2014年-2015年，建立汇率目标区制度，目标区宽度为±5%；放宽对境内企业境外投资的汇兑限制，鼓励企业走出去；放开大额定期存款的利率上限限制。2016年-2017年，将汇率目标区的边界扩大到±10%；取消对企业境外投资的汇兑限制，允许境外企业和个人投资A股市场及债券市场；放开小额定期存款的利率上限限制。2018年-2019年，将汇率目标区的边界扩大到±15%；基本取消对境内居民到境外投资的汇兑限制，允许商业银行在境外发行货币市场基金；放开活期存款的利率上限限制。2020年-2021年，将汇率目标区的边界扩大到±30%；基本取消对金融信贷的汇兑限制，允许企业和个人在境外买卖金融衍生产品；允许商业银行开展证券及保险等业务。2022年-2023年，将实现浮动汇率制；基本取消对所有资本项目的汇兑限制，基本实现资本项目开放；基本完成金融系统的改革，实现国际化、市场化和系统化。
1997年我提出虚拟经济，至今已16年。这16年中我不断地做研究，在通货膨胀、货币市场、资本市场、金融危机、银行等领域都做了探索，主要的观点是货币的虚拟化。
货币的金本位以后走向虚拟化，这个虚拟化是两个概念：第一是货币的价值没有客观标准了，只能用购买力来衡量，这就出现了问题。国际上常用购买力评价人民币高估，但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因为脱离金本位后，就是国际购买力跟国内购买力，外汇改变对国际购买力没有意义。第二个是政治博弈的工具。西方国家，东亚金融危机时认为人民币应贬值，这些年又施压人民币升值，这是国际博弈的工具，亦是他们国内选举的工具。发达国家用美元购买中国的产品，而中国拿这些美元又没办法用——当然可以买一些东西，总体来一直是逆差——所以形成了大量的外汇储备，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在国际上很被动。
回归实体是基础
人民币现在还不能够自由兑换，2006年我写了篇文章叫《三个反常现象》，其中一个反常现象就是人民币在国际升值国内贬值，为什么？货币出不去，国内大量货币发行当然造成贬值，而在国外你有大量外汇储备，所以造成升值。这些问题都是由于货币虚拟化造成的，当然其中也涉及外贸数量、外贸结构，因为外贸进口的商品进入CPI比较少，那么对通货膨胀影响就比较小。
人民币国际化也关乎中国实体经济产业升级。现在西方国家是在去杠杆化和再工业化，我用的词是向实体经济回归，就是说经济里的实体化率，GDP中实体经济占的比例。从这个数据来看，美国近30年来从87%下降到42%，中国是81%下降到70.5%，因为美国利用虚拟经济、利用它的金融资产赚大量的钱。就像中国现在开工厂还不如炒房，这样金融危机一来问题都暴露了，一旦收益低于利息就不行了，所以现在要再工业化，回归实体经济。从中国来看，我预测实体经济的比重还可能会继续下降一点，但是不应该低于65%，现在是70.5%。第二要提高劳动生产率，现在农村劳动生产率只有美国的1/50到1/100，工业生产率是美国的1/8，德国的1/5，我们只有社会生产率提升才能使社会拥有更多的财富，最重要的是提高全要素贡献率，提高每个人的创造力，使整个社会财富增加。
本文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著名经济学家成思危在北京大学“人民币国际化之路”研讨会上的发言及记者专访整理。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文／成思危
记者／路琰（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