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乌克兰首府基辅附近一处俄乌天然气管道站，历史上俄罗斯曾多次以切断天然气供应威胁乌克兰。
导读：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市场，中国在能源转型和能源供应问题上必须做好战略规划和全方位的准备，确保我们在能源领域不受制于任何人，不接受任何一方的奖赏和惩罚。
2月27日乌克兰最高拉达选定总理和政府成员之后，谁都不会想到，面对一团糟的国内乱局，乌克兰新政府次日召开的首次内阁会议竟然重点讨论天然气问题。
新政府总理亚采钮克主持了首次内阁会议，他要求燃料与能源部长尽快提交乌克兰对俄罗斯天然气的债务、天然气库存和俄天然气在乌过境量等问题的详细报告。有评论说，在乌克兰新任领导人眼里，“面临分裂危险的克里米亚半岛甚至赶不上天然气问题重要。”
独立20多年来，天然气一直是乌克兰的软肋，对俄罗斯的进口依赖高达70%。面对乌克兰新组建的亲欧政府，俄罗斯一方面向克里米亚调动军队，控制当地局势，公开插手乌克兰事务；一方面挥舞天然气大棒，向临时政府施压。
3月1日，就在俄罗斯与欧美诸国就乌克兰问题公开叫板时，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发言人谢尔盖•库普里亚诺夫放出话来，由于乌克兰欠费严重，俄方可能停止以优惠价格供应天然气。他说，乌方欠费“数额巨大”，而优惠供气协议规定，必须足额、及时付款。
据俄新社报道，2013年，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以400美元/千立方米的价格，从俄方购买了大约130亿立方米天然气。去年12月，为了支持亲俄的亚努科维奇政府，俄乌签订天然气价格优惠协议，将天然气价格削减三分之一，降至268.5美元/千立方米。
今年2月中旬，乌方天然气进口已欠费13.5亿美元，曾请求把付款期限延长至4月15日。然而，随着政府更换，俄乌关系交恶，他们等来的是俄罗斯的“当头一棒”。
俄罗斯的天然气大棒
由于乌克兰在油气供给上对俄罗斯的高度依赖，对俄罗斯来说，要迫使乌克兰就范，天然气这根大棒比军事干涉更顺手，也更管用。
2006年1月1日的“断气”事件，人们记忆犹新。俄罗斯在当天上午10点，断然关闭过境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阀门，让乌克兰人和欧洲人在凛冽的寒风中庆贺新年。该事件肇因于2004年12月的乌克兰总统大选，亲俄派的候选人亚努科维奇在竞选中败北，其竞争对手尤先科执政以后，刻意与俄罗斯拉开距离，采取了一系列亲欧政策。为了报复，俄罗斯以“同气同价”为由，要求乌克兰以国际价格购买俄的天然气，将售乌天然气价格由以前的每千立方米50美元提升到230-240美元，上涨4倍多。
接下来的天然气谈判中，乌克兰拒绝了俄罗斯的涨价要求。时任俄罗斯总统的普京在2005年末向基辅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基辅当局不接受国际价格，俄罗斯将于下年1月1日停止向乌克兰供应天然气。
随后的“断气”事件震惊世界，不但乌克兰社会深受影响，对欧洲的天然气供应也减少了三分之一。乌克兰无奈之下被迫接受城下之盟，同意了几乎翻番的天然气价格。尽管“断气”只有短短的几天，世界舆论一片哗然，给普京戴上了“能源沙皇”的桂冠。
2007年季莫申科就任乌克兰总理，加快步伐向欧洲靠拢，普京在天然气价格问题上再次出手施压，导致季莫申科在2010年总统大选中失利，败给亲俄的亚努科维奇。第二年，亚努科维奇政府就以在与俄罗斯的天然气交易中出卖国家利益为由，把季莫申科送上法庭，处刑7年。从某种意义上说，季莫申科是被普京的天然气大棒打进监狱的。
但是，应该看到，普京的天然气大棒虽然有效，并不能改变社会发展的基本轨迹。历史可以被伟大人物和偶然因素暂时改变，但尊重人性的基本价值才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永恒方向。季莫申科在目前的乌克兰乱局中高调复出，堪为镜鉴。
乌克兰新政府难题
亚努科维奇执政期间，乌克兰经济持续下滑，2013年经济基本为零增长，截至三季度，外债增至1377亿美元，占乌全年GDP的77.3%。鉴于国内经济困境，亚努科维奇为了换取欧盟的经济援助，还是延续了前任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进程。
就在去年11月乌克兰与欧盟即将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关键时刻，普京关上了俄乌贸易关税优惠的大门，迫使乌克兰亲欧政策刹车，外交走向掉头“向东”。精于算计的普京没有想到，这种180度的外交大转向，引发乌克兰亲欧民众的强烈不满和街头抗议。
为了支持岌岌可危的亚努科维奇政府，俄罗斯于12月10日宣布向乌克兰提供150亿美元紧急援助，并暂时将向乌供应的天然气降价三分之一。
其时，俄售乌天然气价格已从2006年前的50美元/千立方米上涨到400美元/千立方米，八年间增长了八倍，居全欧洲之冠。这次骤降三分之一，减到263美元/千立方米的“兄弟价格”，如果真能执行下来，等于每年补贴亚努科维奇政府20亿美元，相当于2013年财政收入574亿美元的3.5%，真算是一个大礼包。
可惜亚努科维奇未能顶住反对派的攻势，俄罗斯的“大礼包”随之取消。乌克兰临时政府成立的当天，俄罗斯财政部长接受电视采访时说，乌克兰没有任何理由不偿还俄罗斯投入的30亿美元紧急援助，俄财政部副部长同时表示，“俄罗斯没有法律义务向乌克兰继续提供去年12月决定援助的120亿美元。”俄罗斯总理梅德维杰夫甚至放话，“俄罗斯不需要就会伸手要钱的穷亲戚”，暗示向乌出口天然气的价格要回调。
乌克兰的冬季还没有结束，老百姓在结束街头抗争后回归正常生活，需要天然气取暖，乌克兰恢复生产也不能没有能源和天然气。这一棘手难题新政府必须尽快解决，否则，老百姓还会再次上街抗议。
但摆在乌克兰新政府面前的是空空的国库。口袋里没有钱，新政府束手无策，天然气问题仍然无解。
乌克兰国库早就空了。要不然，在欧盟谈判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亚努科维奇这样老到的政治家不会不知道接受俄罗斯大礼包的风险。如今，亚努科维奇流亡俄罗斯，提前结束了政治生命，然而，在经济问题上难以自立的乌克兰新政府，日子一点也不比亚努科维奇好过，没有外援，不论谁当政都难有作为。
中国能源不能受制于人
目前，在乌克兰东西方的对峙中，手握天然气利器的俄罗斯占据了上风。尽管过去几年俄罗斯经济增长乏力，但比欧洲还是强一点，至少没有发生金融危机，外汇存底已达数千亿美元，家底已经够殷实了。否则，去年12月普京决不会大大方方送出150亿美元的“大礼包”。
反观欧洲，口惠而实不至！除了政治上的考量和道义上的支持，目前还没有走出欧债阴影的欧盟各国，并没有实力对乌提供实质性救援。亚努科维奇出走后，在俄罗斯境内的首次记者会上，抱怨自己过分相信了欧盟，结果陷入困境，原因就是在自己最迫切需要的经济援助上，欧盟没有出手救济。
对于俄罗斯在军事和经济上强力插手乌克兰事务，欧美态度并不完全一致。美国认为俄罗斯已经“军事入侵”乌克兰，高调发声，警告要制裁俄罗斯，让其付出高昂代价。尽管欧盟也认为俄罗斯武装干预乌克兰“不可接受”，但仍主张“政治谈判是解决危机的唯一选择”。
欧美的不同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与天然气能源相关。不少欧洲国家严重依赖俄罗斯的天然气，德国三分之一的天然气来自俄罗斯，而俄罗斯输往欧洲的天然气有三分之一要过境乌克兰。美国的能源需求完全独立于俄罗斯，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目前全球主要大国中，中国的态度甚为微妙。中国不像俄罗斯和欧盟那样，在地缘政治上有直接的利益关联，却是继俄罗斯、欧盟之后乌克兰的第三大贸易伙伴，保持乌克兰的稳定统一，符合中国最大利益，参与乌克兰危机的解决，也有助于彰显中国作为国际负责任大国的政治形象。
然而，中国官方在乌克兰问题上的表态，迄今仍欠明朗。中俄关系目前处于又一个蜜月期，中国正在积极寻找增加从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进口，尽管战略方向没有问题，但借鉴乌克兰的教训，我们必须对普京的能源理念有清醒的认识——油气不仅是能源资源，也是政治资源，既可以用来拉拢伙伴和支持兄弟，又可以用来惩罚政敌。
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市场，中国在能源转型和能源供应问题上必须做好战略规划和全方位的准备，确保我们在能源领域不受制于任何人，不接受任何一方的奖赏和惩罚。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作者：陈卫东（中海油能源经济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香港凤凰周刊 ========
《香港凤凰周刊》Kindle版电子书已经于亚马逊上架，更多期刊内容请戳"阅读原文"查看。
香港凤凰周刊 APP新版上线
精彩内容随《凤凰周刊》同步更新
阅读更便捷、更优惠、更及时
修复旧版本BUG，增强了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