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河2012年从中国社科院退休了,在南六环过着隐居生活。她自称退休后的生活是“瓦尔登湖”,以观察四季轮回为职业,但享受这种平静的生活的同时,她并没有停止自己热衷的研究并更积极地用网络媒体发声。
当这位被冠以“先锋女权主义知识分子”、“颇受争议”的名人等众多头衔的女性,被问及是如何对“女人、母亲、学者、斗士”这样的社会角色排序时,她笑了笑,说,“我会认为学者放在第一位,接下来是斗士吧。”
坚持自由与宽容立场的李银河,虽然不提倡人人都参与“同性恋”、“虐恋”等实践活动,但持续关注并呼吁尊重少数人的非主流性权利。从多年前便不断向两会提交《同性婚姻提案》、到“教授换妻”事件提出“聚众淫乱不是罪”、到今年年初东莞扫黄事件提及的“卖淫非罪化”言论,几乎句句都会引发争议。
随着 “i•face”活动的全面启动,凤凰周刊新媒体约访到这位曾被《亚洲周刊》评为中国50位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的性社会学家,听一听这位特立独行的先锋女权斗士是如何看待如今社会中的两性关系,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与地位以及女性美的。

记者:你多次提交过《同性婚姻提案》,官方的态度有变化么?
李银河:可以看出官方还是有变化的,过去媒体是不许报导同性恋话题的。2006我去湖南卫视录制一档《走近同性恋》的节目,除了作为研究学者的我之外,还邀请了一个男同性恋和一个女同性恋,节目的复播被禁了,节目组也受到了批评。当时的媒体都内部打招呼,不允许报导同性恋议题。但到2011年开始,从网络媒体、平面媒体,到电视媒体,都开禁了,同性恋话题可以公开讨论,这是一个进步。
记者:那您觉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更好的促进这项法案的通过?
李银河:我认为还是要靠媒体,尤其是靠网络媒体,先推广正确的理念。20年前的观念是同性恋和卖淫嫖娼一样是社会丑恶现象,但是现在就好很多了;除此还有学术著作也可以起到推动作用。过去我的一个全国妇联的朋友,他们翻译了美国波士顿小组特别著名的《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这本书,讲述的是关于女性的知识,全世界有无数的译本,但在中国,就要求删去同性恋一章。在过去这是禁忌,但是出版方面应该努力争取到这个机会,来进行推动。
我曾经看到过关于淫秽的标准,大概是这样界定的:一个作品对性行为有详细的描述,还有性技巧什么的,但其中有一条是关于同性恋的,也就是说不管你怎么表现它,同性恋本身被定义为一种淫秽的东西了。这个界定必须打破,异性恋为什么不是淫秽,同性恋为什么是淫秽呢?对类似这种观念上的修正,出版上应该打开口子。我的一些书里面进行了讨论,《我的社会观察》,《同性恋亚文化》,这些学术书,其实也应当是一个有效的推进方式。
当然,这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目前社会上有两方面的阻力。一方面是传统文化、传统习俗的阻力。虽然没有那么严酷,把同性恋判死刑,但可能仍然认为这是变态,是一种病。这些人不正常。
除此,我认为另一方面的阻力是社会认知的惰性。过去是如何看待这种事的,已经形成了某种印象,意识形态上的僵化、惰性,很难说变就变。从社会调查上看公众对于同性恋的接纳程度已经相当高了,但是意识形态方面的禁忌,过去的一些思维定势,还是难以改变,这种是意识形态上的惰性。
记者:有些刻板印象或者约定俗成的东西确实很难改变,就像一夫一妻制概念,原先建立起来,现在因为包二奶或婚外性行为越来越多,又有人主张废除这一制度,您是怎么看这个事情的呢?
李银河:搞社会学研究的,就是看一个问题的走向,一般我们只关注两个问题,一个就是事实,一个是原因。一夫一妻制明显在衰微,北欧国家,西方国家,包括东方国家里的日本,都在说明这一现象。一夫一妻制确实是有很多毛病的,中国的离婚率在30%以上,单身人群在上升。80年代单身人群只占人口的3.8%,也就是说96%的人都会进入婚姻,但是近期的一项大城市的调查,单身家庭已经占到了12%,这是一种趋势,单身人群在扩大,同居的现象在扩大。这本身可能在说明一夫一妻制有其问题。
记者:您认为两性关系复杂化的原因是什么呢?
李银河:最根本的原因是人性的多样性。虽然多数人是一对一的关系,从一而终,但是人性里也有多元的倾向,并不都每个人都是一夫一妻这样的想法。把一男一女终身束缚在一起的制度,在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年的时候比较可行,但是现在,人均寿命在七八十岁的时候,这就显得不合适了。现代化带来的离婚率上涨的轨迹很明显,都市化现代化程度越深入越广泛,离婚率就会越高,一夫一妻制就会受到更多挑战。这是不可避免的。
当然还有一些浅表的原因。比如,整个社会对于性看法的转变。过去可能是禁欲的,对性行为是否定的,除了婚姻之外的性行为要入罪。97年刑法修改前,有一个流氓罪,惩罚所有婚姻之外的性行为。我看到高法案例集里面,有一名女子和多名男子发生性关系,并不是卖淫,她就被判了流氓罪,被判了刑。97年取消之后,这种行为就不入罪了。人们的性权利扩大了。法律的改变,人们观念的改变,可能让后来出现了好多非一对一的、夫妻之外的性行为,比如3p、换偶、一夜情这些。
记者:但这可能与人们所认知的婚姻有所偏差了,人们结婚不是为了让两个人的关系有法律保护么,法律不应该强行制裁婚外恋或者婚外性行为以维护婚姻中双方的权力么?
李银河:关于这个议题争议很大,2000年修改婚姻法,一个专家稿提出要恢复通奸法,当时的条文说,婚姻有忠诚义务,如果有一方违背了忠诚义务,另一方有权诉诸司法解决。有一批人坚决主张要恢复这一法案。全国范围进行了大规模的辩论。我是不主张用刑法来处置婚外性关系。婚外性关系是道德错误,是违反婚姻道德的,那就应当用道德来解决,在道德上来否定它,批评制止并规劝它。
婚姻中夫妻双方是有忠诚义务的,财产共享,共同抚育子女,这都是婚姻的功能,因为婚姻这样的规定,也再加上离婚带来的各种麻烦和痛苦,所以现在全世界都有同居比例上升、婚姻比例下降的现象。北欧大概只有50%的人结婚,另外将近一半的人选择同居,美国和法国,结婚率大约30%,日本是40%。
根据各国的统计,夫妻在一生里至少有一次婚外性行为的占40%上下,比例非常高,这就不可能用通奸法这种办法来解决,因为法不责众。只能说,出现婚外恋,可能会导致离婚,用离婚带来的痛苦来惩罚这种行为。
中国的法律还有一个特别的保护,对于过错方有一个少分或者不分财产的惩罚。虽然也有道理,但是可行性很差。这需要抓奸,雇一个私家侦探,如果只拍一张照片还不能说明这就是第三者,不能作为证据。在中国,私家侦探又不合法,他们私自拍下来的证据,在法庭上能够采信么,这都是问题。在美国,有的州的离婚法,在离婚时,收入高的一方给收入低的一方补偿。或许这种方法更好一些。但是可能让更多人视婚姻为畏途,加上婚前财产约定这些保障婚姻的做法,让想结婚的人更少了,很多人都觉得麻烦,还不如不婚。
记者:没有办法通过法律途径直接制裁婚外性行为,这让我想到了您主张的同样不应该用法律途径制裁妓女,您认为妓女和二奶不应该区别对待么?
李银河:其实这二者并没有本质区别,他们就像批发与零售,光制裁批发不制裁零售,从逻辑上不完备。二奶没法制裁,包养情妇入到什么罪里呢?就像恩格斯曾指出,资产阶级的一夫一妻制婚姻关系实质上就是卖淫关系。他将资产阶级的妻子比为妓女,赋闲在家的专职太太由丈夫养着。就像两个否定合为一j438789i6t3ws个肯定,在婚姻道德中,两个卖淫合成一个道德。只有结束了男性在经济上的统治地位之后,只有在妇女以绝对平等和独立的姿态进入经济领域之后,性爱才不再是基于某种形式的经济强制的物物交易。这么说来在家的专职太太、二奶、小姐,从本质上就没什么区别。如果不去惩罚专职太太、二奶,那也不应该惩罚小姐。只不过小姐是比较下层的性工作者。
扫黄从法理上讲是有问题的。联合国有共识,从原则上讲,这不应是违法的。虽然真正合法的国家还是少,不过在扫黄的时候也应当考虑到这背后的逻辑是否对,这其实是有阶级歧视存在的,高级一些的,都去当了二奶了。
并且,这种扫黄并不能解决问题,法律其实是落空的。比如罚款,对每一桩卖淫行为罚款5000,现在做不到,根据对性产业的调查,他们已经转入个体化进行,在网上招嫖,不需要固定的人来介绍,两个人可以私下交易。如果说扫黄,这些人都应该扫掉的,但是这是扫不掉的,不是做了无用功么。与其这样不如做一点有用功,比如办点妇女学校,让这些妇女能学到一些其他技能,脱离这一行。帮助他们检查身体,普及100%安全套工程。中国卖淫行业性病比例很高。
记者:照这样说不是默许了这个行业么?
李银河:不管默许不默许,它都会存在,由妓院转向个体经营,原先妓女劳教嫖客罚款,这没什么效果。但是可以批判,就像批判婚外恋一样,批判卖淫嫖娼行为,性不应当是用来做交易的,而是出于爱情和自愿的。多做一些批判的工作比这个有用。
记者:我看到网上很多不支持这些说法的人对您进行了比较尖锐的人身攻击,您怎么如何看待这些攻击又是怎么应对的呢?
李银河:既然你要战斗,就难免会有阻力,受到来自对方的攻击。我在两个方面还是非常有自信的。一方面,我觉得那些攻击来自一些很外行的人,他们在性领域里可能并没有做过研究,事实知道的较少,应该如何处置也没有做过研究。但我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掌握的知识,知道的事实比这些人多;另一方面,我觉得我的观点是正确的。只要坚信这点,我就可以不去理会谩骂。
慢慢这种多元的价值观,也会占到主流的。这些观点在1957年肯定够打好多右派了,但是后来越来越人性化,人也越来越理性,接受度越来越高。过去没有自由言论的机会,所有人都是一张面孔,一个声音,现在声音越来越多,人们可能也会去想,这些是不是也有些道理。虽然有些人会说,你的很多观点我不同意,但是某某观点我觉得还有些道理。我的观点确实是比较前卫,我是希望大家知道,这个领域里,专业的意见是什么样的,更正确的观点是什么样的,很多人在这里领域里毫无所知,或者是存在错误的。
记者:您认为健康幸福的两性关系是什么样的?
李银河:应当是自由的、平等的。平等很重要,性平等。同性恋、异性恋是平等的,平常的恋爱,和虐恋是平等的,一人和多人的,也是平等的,只要是自愿的,都应该是平等的。尤其是女人,社会的双重标准太厉害,男人喜欢性都是正面评价,而女人喜欢就是负面评价,女人也应该有享受性愉悦的权力。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观念。
记者:在现今宣传男女平等的社会中,女性的地位已经有很大提升,出现不少干练的女强人,也有很多被称为女汉子的女生,社会上便又出现一种声音,呼吁女性回归所谓的本来面目,重获“女性气质”,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李银河:在性别建构上,学术界分为本质论与社会建构论,本质论认为女性的气质是生理决定的,女性就应该有哺育性,辅助性,在社会地位中适合做男人的助手,比如做护士这类工作。实际上更正确,也是跟其相对立的社会建构论,则认为所谓的女性气质并不是生理决定的。社会上认为女性应该小鸟依人、温柔、缠藤绕树等等这些都是由社会文化塑造和建构起来的,从小教育女孩应该这样去做。这其实是不对的。
所谓女性气质,这种提法本身就有种刻板印象。女人应该想成什么就去成为什么样。不要去介意别人给的定义。
记者:那么女性为了美,会花费时间和金钱去化妆、美容,还会参加选美比赛,您是怎么看待这个事情的呢?
李银河:女权主义看待这个问题有一个过程。六、七十年代女权运动刚兴起的时候有比较极端的情绪,反对选美,反对化妆、美容之类的,认为女性被对象化了,女为悦己者容,成为了男人欣赏的客体。那时候的女权主义者,强调自身是审美的主题,并非被审美的对象。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他们是反对选美的。中国妇联80年代也反对选美。在我看来比较正确的方式应该是个性化的,有人愿意选美,那就去选美,有人喜欢化妆,就去化妆、美容,甚至整容。完全让她是个性化的选择。
另外谁说只能局限于女性呢,男人也可以美。男性化妆品、美容用品也越来越多了。女人也可以欣赏男人的美呀。在英国就有很高档的供女性消费的男色酒吧,英国王妃也会去消费。这种东西不应该一概的反对,女性也可以做主体。另外,纯属个人选择,就按照自己喜欢的选择。这都是个人自由。所有人追求美的态度都应该是自由、轻松、愉悦的。
记者:我们这次“i•face”的活动主旨就是要探讨女性认知自己的美,您是如何看待女性美的呢?您认为怎样的女性是美的?
李银河:从外貌视觉上看,有些人天生就美,有些人可能没那么好看。但是这个标准是什么很难讲清。女性美的标准随着时代、时尚都在发生改变。不应该那么绝对、狭窄的看这个问题。在我看来美是多元的,不同年纪也有不同年纪的美。
肉体和精神结合在一起是最好的美。真正的美,我觉得是林徽因那样的,长得漂亮,又很有才情,虽然这是很难做到的,但是可以在心目中树立一个标准。
有些人天生没有那么漂亮,但是有了化妆术之后,容貌什么的都是可以弥补了。剩下就是如何完善自我了。
凤凰周刊新媒体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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