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4年4月4日,克里米亚西南端的塞瓦斯托波尔,一位当地居民正在阅读布告栏上的俄罗斯护照信息。当时已有7. 5 万名克里米亚居民向俄罗斯联邦移民局递交申请以获得俄罗斯护照。
在俄罗斯收回克里米亚事态成为国际焦点的背景下,俄杜马只用了三天时间,于4月4日通过了针对后苏联空间国家俄语民众的简化获取俄国国籍的《国籍法》修正案。
这当然是为重新加入俄罗斯的克里米亚俄语民众准备的。但法案通过的前后背景、苏联解体后俄围绕简化获取国籍手续问题所出现的种种纠结、俄一再使用滥发护照这一手段来搞扩张等一系列事实都告诉人们,尽管苏联帝国的崩溃已经明确告诉俄罗斯人不可以既搞多民族立国的帝国主义,又在这一框架下搞俄民族独大的狭隘民族主义,但俄罗斯人没能汲取足够教训,仍在内部族间关系和对外战略两个层面上重蹈覆辙。
国籍问题上的“掉包”
不久前乌克兰发生的二月“革命”,在俄罗斯被定性为极端民族主义分子骚乱及以此为动力的一场政变,法西斯分子泛滥致严重社会动荡成为俄民众对这场革命普遍的认知。与此同时,那些反对俄进军克里米亚和侵犯乌克兰主权收回这个半岛的人们被广大俄民众骂为“国家叛徒”和“第五纵队”。俄《独立报》主编列姆丘克在俄官方最大电视频道“第一频道”举办的一场电视讨论会上说出“我们应该尊重乌克兰”后,遭到其他对话者和现场观众的一致声讨。
借着这场民族主义泛滥的浪潮,俄罗斯社会一些趋势性的东西被逆转。其中既包括政治体系改革这种用来满足自由主义群体要求的步骤,也包括重新为独联体境内俄语居民简化获得俄国籍手续这种因为俄狭隘民族主义情绪泛滥而被中断的举措。
2月24日,乌总统亚努科维奇倒台两天后,俄杜马第三大党自由民主党就提交了为俄裔乌克兰人及其家庭成员、后裔获俄国籍简化手续的《国籍法》修正案草案。随后,俄罗斯共产党及公正俄罗斯党这两个杜马党先后递交了类似草案,两者均着眼于简化获俄籍手续,只是前者受益群体为前苏联国家中受到歧视的俄语民众,后者仅限于乌克兰俄语民众。
三党同时提交类似法案体现了乌克兰变天后俄社会普遍的民意诉求。从提案内容来看,基本上都着眼于应对目前的乌克兰事态,为乌克兰及克里米亚俄语居民躲避所谓法西斯暴乱分子滋扰提供法律保障。
但最终被杜马纳入表决程序的,不是三党提案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总理梅德韦杰夫代表政府于3月11日提交的简化获取俄籍法案,该法案要求:本人或亲属曾生活在前苏联及沙俄帝国境内、有一定俄语水平、目前长住俄联邦境内且放弃原有国籍的人都可以依简化手续获得俄国籍。原先“必须在俄联邦境内连续居住5年”的规定减少为半年,申请审查时间从半年缩短为3个月。
显然,该提案将受益人群范围大大扩大,甚至从历史范围上延伸至了沙俄帝国,不再如三党所提法案那样仅仅针对此次乌克兰事态进行修法,而是让中亚、高加索裔俄语民众也拥有了依简化手续取得俄罗斯国籍的权利,尤其是几百万来自上述地区的劳务移民。4月1日进行的杜马一读中,来自自由民主党、俄罗斯共产党议员都投了赞成票,而公正俄罗斯党大多数议员都投了反对票。
赞成该法的统一俄罗斯党议员加吉梅特•萨法拉利耶夫指出,该法在目前乌克兰事态的背景下具有特殊意义,“它将让乌克兰东部的俄语居民感到强大国家的存在”。但是他也考虑到了中亚及高加索劳务移民的问题,认为这些人将首先选择在俄罗斯工作而非取得俄国国籍。
并非所有人都同意他的这种看法。去年莫斯科比留列沃地区爆发的反高加索移民的民族主义骚乱凸显了俄社会对移民群体的担忧,若接纳他们成为俄公民,俄公众恐怕不会答应。公正俄罗斯党议员米哈伊尔•艾梅尔雅诺夫认为,中亚及高加索的劳务移民的父辈们曾生活在前苏联,但这一代人成长于苏联解体之后,他们所受的教育是将俄罗斯人描述为侵略者和占领者,如果这一代人成为俄罗斯公民,将对俄整体国家利益造成危害。
根据俄移民局给出的数字,目前在俄移民约为1100万,而在俄务工的高加索和中亚移民在其中占据相当的比例,该数字会持续增加。未来这些移民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俄罗斯人口的民族结构。
最终,公正俄罗斯党提出的修改意见没有被采纳。4月4日该法案“神速”通过三读。目前尚不能确定该法案是否会通过上院审议以及总统签署这两关,但是从其酝酿到通过,体现出俄社会长久以来希望吸纳海外同胞的普遍民意,以及担心中亚和高加索移民趁机涌入的矛盾心态。外界也怀疑,普京政府打算利用当下这股民族主义浪潮让带有帝国主义内涵的多民族共存政策借机闯关,而这种政策恰恰与普京力推的欧亚联盟等“复活帝国”战略相契合。
但实际上,俄罗斯人此波泛滥的民族主义情绪仅指向保护俄语民众及收回克里米亚所带来的心理满足感,对这种满足感的需求是因困扰俄罗斯20多年的“帝国怀念症”而产生。这既可以从反对高加索和中亚移民的比留列沃等民族主义骚乱中看到,也可以从俄简化获取国籍手续问题的历史沿革中发现。
国籍协议上的历史反复
独联体虽是为了苏联各个加盟共和国在解体之际“和平离婚”之需而成立,但它很快就被叶利钦当做恢复帝国的手段。早在1992年,叶利钦就在独联体框架内搞了诸多经济计划,进而从整体力量上恢复苏联帝国。该战略也成为俄政府一以贯之的对外战略。比如普京一直强调独联体是俄罗斯的势力范围,当下它以欧亚联盟的形式表现出来。
国籍问题也成为该战略中的一个支柱。叶利钦政府分别于1993年和1995年与土库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政府签署了双重国籍协议。与土方签署协议时,叶利钦还被公开授予土库曼斯坦国籍,戏剧性成为俄联邦首位拥有俄土双重国籍的公民。1995年和1996年,俄又分别与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签署了简化双方公民取得对方国籍手续的协议。1999年,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四国签署四方协议,规定简化相互获得国籍手续。
但是,随着俄国内的狭隘俄罗斯民族主义情绪蔓延为全社会对高加索、中亚移民的难以容忍,上述围绕国籍而签署的协议几乎都被终止或修改。2008年,俄移民局擅自终止依1995年俄哈简化国籍获取协议接纳哈萨克斯坦民众为俄公民,尽管移民局无权做此决定。此后,俄方正式终止了上述协议。2011年,与吉尔吉斯斯坦前述的简化国籍获取协议也被终止。两次终止理由都是它们与1999年签署的四国协议内容重复。
四国协议也在2011年遭到逆转。时任俄总统梅德韦杰夫于当年10月签署命令,更改了协议中简化获俄国籍手续的内容。原协议规定,申请人可以在三种证明中选择一种来证明自己已经开始长住俄联邦。而梅德韦杰夫规定,以后只能使用长住许可来证明申请人已开始长住俄联邦。按照原先两个双边协议和四国协议,哈吉白三国俄语民众只需3个月就可以获得俄国籍,但在这番发酵之后,他们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拿到俄国籍。
比留列沃等地发生的历次民族主义骚乱中,中亚、高加索移民都成为被俄罗斯族民众排斥的对象。普京权力体系非但不纠正这种倾向,还对其进行纵容。被外界视为普京接班人的莫斯科市长索比亚宁公开宣称,莫斯科治安恶化主要因为移民涌入,并下重手管束移民。这些都成为俄政府纵容狭隘俄罗斯民族主义的体现。
以“保护侨民”为借口滥发护照
苏联解体之际,约5000万人生活在独立的本民族国家之外,其中约3000万人是生活在俄罗斯联邦之外的俄罗斯人。20多年间,让同胞回家成为俄社会的集体呼声。这也是上述双重国籍和简化国籍获取手续国际协议所追求的一大目标。
对同胞的保护不仅体现在让他们回家,也体现在对身在海外的他们进行保护,这其中就包括为他们发放护照。于是,这种保护国外同胞的举措后来异化为扩张口实。克里米亚事态紧张之际,俄著名记者尼古拉•斯瓦尼泽公开表达了担忧。他认为,俄罗斯在克里米亚滥发护照,然后以保护侨民为借口吞并这个半岛的做法将会在包括哈萨克斯坦在内的拥有大量俄侨民的独联体国家那里引起负面反应,从而影响俄对外战略。
尽管俄外交部一直否认,但事实层面上,自从亚努科维奇倒台,俄驻克里米亚领事馆就开始发护照——先是给被取缔的乌克兰“金雕”特警,随后是半岛上的俄语民众。而当俄上院授权俄总统向克里米亚用兵,普京面对国际媒体给出的最主要出兵理由恰恰是“保护侨民”,尽管后来俄采用了暗中出兵的手法。
早在本世纪之初,乌克兰就发现俄“滥发护照”之举并不局限于格鲁吉亚,克里米亚这块著名的半岛也被盯上了。但除了2005年因基辅反对莫斯科暂时叫停这一手段,俄驻克里米亚领事馆滥发护照的举动一直持续。此外,有外媒曾报道过俄在波罗的海三国滥发护照的新闻,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三国加入北约的动力。
俄罗斯于1999年通过《俄联邦境外同胞保护法》,其中规定俄政府有责任帮助境外俄罗斯同胞建立社会、宗教组织以及文化自治机构。
2004年,普京下令出资在独联体各国建立俄罗斯文化信息中心。2012年,普京再次当选总统后立即签署《俄对外政策实施措施》命令,其中明言要对境外同胞提供帮助。两个月后,他再次敦促外交部制定帮助境外同胞的具体计划。同年秋天,他启动了帮助境外俄同胞回归俄联邦的国家计划,还指出必须协助在独联体各国建立俄语学校。
《俄联邦境外同胞保护法》中对同胞一词的定义是曾生活在前苏联境内的外国公民,即是随着苏联解体瞬间变成外国公民的民众。这个定义中也包含过去生活在苏联境内的高加索人和中亚人。但是2012年,普京建议简化获取俄国籍手续,认为受益人将是那些曾生活在前苏联和沙俄帝国的公民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当年,俄杜马根据普京这一建议对《国籍法》做了一次修订。
独联体国家的警惕与应对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对同胞的帮助时常被滥用,也与对俄罗斯的故土野心搅和在一起。克里米亚事件后,俄共产党主席久加诺夫、自由民主党主席日历诺夫斯基和俄极端民族主义反对派人物利莫诺夫先后发言指出,俄应该谋求收回俄罗斯人聚居的哈萨克斯坦北部地区。这些言论在哈国内引起极大反响,导致这三人险些被宣布为不受欢迎人物而被禁止入境。
在国籍问题上,独联体诸国一直对俄罗斯颇为警惕。哈萨克斯坦很早就为本国《国籍法》增添了修正案,那些取得了外国国籍的哈公民必须在3个工作日之内向哈内务部门做出通报,否则将被课以巨额罚款。而俄领事馆发护照的行为在哈被特别关照的行为,也成为哈媒体报道的重点。
相比之下,乌克兰的《国籍法》就松弛许多。该国虽然也不承认双重国籍,但是没有对隐瞒第二国籍事实的惩罚措施,这导致许多人秘密持有俄护照。乌媒体估计,该数字至少为8万人。克里米亚事件后,刚刚在基辅取得政权的“祖国党”等党派提出修改《国籍法》,对隐瞒第二国籍的人课以巨额罚款或三年徒刑。尽管此事尚未有最终结果,但已经体现出乌对俄把滥发护照作为扩张手段的警惕。
相比之下,最雷厉风行的当属土库曼斯坦。1993年该国与俄签署双重国籍协议,叶利钦成为首位同时拥有俄土双重国籍的公民。但2003年,土总统尼亚佐夫就与普京达成一致,宣布1993年协议作废。土方要求境内拥有俄土双重国籍的人必须在2013年7月前在两个国籍间作出选择。当时,尼亚佐夫用让俄独家承接土库曼斯坦天然气向西出口业务为代价换取了普京同意作废协议,这也让俄得以在对乌克兰的天然气贸易中施加更大压力。
近十年来,在土俄裔一直承受较大压力,许多人在工作单位时常被问及选国籍的事情,被暗中施加压力。俄国内对普京与尼亚佐夫搞的交易非常不满,所以这一决定未能通过议会审议。但土方不管,早早通过了终止俄土双重国籍协议的决定。在2013年7月到来之前,俄土两国一直就这一问题对抗不断,最终虽然以双方各自妥协的方式解决,但土方还是损失了不少俄裔居民。
俄在处理保护俄侨问题上的举动与其保护侨民的初衷背道而驰,因为这只会造成境外俄罗斯人被进一步打压。这成为独联体国家经常发生的事实,中亚国家尤其严重。
要容纳各个民族以重建帝国的帝国主义,还是要降低异族影响力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要团结各个后苏联国家以重建苏联地缘集团,还是用“保护侨民”的借口将当年苏联内部划分出去的土地从现在这些独联体国家那里收回来?这无疑是未来摆在俄罗斯面前的两道艰难选题。
特约撰稿员/方亮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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