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一年前的一封内容无关痛痒的内部举报信，是被谁发到了网上并引得几家网站炒作？长达十年的举报之路，是纯粹源于学术打假，还是掺杂了个人恩怨，抑或有权斗的影子？厦门大学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一则一年前的内部举报信，让厦大副教授谢灵和校长朱崇实陷入了一场舆论风暴。一时之间，谢灵和朱崇实在媒体上言辞犀利、隔空交火。在这背后，厦大动用舆论和校友资源维护自己的影响，谢灵也并不服输，声称自己手上还有更多针对厦大领导的铁证，要求法庭见?
实际上，这看似是副教授谢灵和校长朱崇实之间的恩怨，实则来自于谢灵对厦大另一位领导，管理学院副院长陈汉文近十年如一日的举报。厦大对其举报的处理手法和调查行动的不够公开，经过十年的酝酿，最终以因几道菜而引发的“用餐特权”而爆发。
旧帖“罗生门”
“我去教工食堂吃饭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菜了，但当校长出现在食堂后，服务人员马上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面对我的质疑，校长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7月初，一则名为厦大校长朱崇实享“用餐特权”的举报信以帖文的形式出现在内地某知名网络论坛上，该举报信署名为厦门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谢灵。
帖文一经贴出，即被内地多家门户网站转载。由于举报事项实在细琐，被误以为是内地高校落实“群众路线”中“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小插曲，得以广泛传播。转载标题也大多与“群众路线”有关。
实际上，谢灵对朱崇实的这封举报信与“群众路线”毫无关系，是一年前的旧文。戏剧性的是，这条被误读的“旧闻”随后掀起了厦大校园内外大规模的“口水战”。
“那篇文章是我去年写的，是通过邮件发给朱崇实校长的”，谢灵对《凤凰周刊》记者说，“我当时并没有想通过这篇文章达到什么目的，只是就事论事，向校长反映一下情况”。谢灵称，当时她拍下了朱校长吃到“特权饭菜”时“脸红脖子粗”的窘态，但从来没有公开这些照片。“如果我是针对朱校长，肯定当初就把这些照片公布出来了，我当时只是想向朱校长举报一下这件事，引起他本人的重视而已。”
网络上，谢灵的举报信引发了公众对于厦大校长是否享有特权的讨论，在厦大校内也引发了一场猜测。《凤凰周刊》记者在厦大走访期间，听到了不止一个版本的传闻，一封关于饭菜的举报信引出一场“罗生门”。
“这可能是某个领导针对朱校长放出来的风声，希望以此把朱校长逼走”、“这是在为学校辞退谢灵老师制造舆论”、“这则新闻报道出来，实际上对陈汉文老师是最不利的”，在这场近乎于“阴谋论”的猜测中，本刊记者至少听闻三个版本的猜想。
今年6月5日，朱崇实再度被任命为厦大校长，这已是其在2003年后在厦大校长位置上的第三任期，期间厦大已经更换了三任书记，但校长位置十分稳固。这也是为何有传闻指向朱崇实的原因。在谢灵写给朱崇实的这封举报邮件中，为了扩大影响，谢灵将邮件抄送给了100位厦大老师，包括所有能找到邮件地址的副校长。
图：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
举报信出现在网络时，实际上“用餐门”事件已经过去一年，但适逢朱崇实第三任期刚刚开始。至于是谁又把这篇写给校长的信一年之后放在网络上，谢灵表示不知情，“是不是这100位被抄送者贴上去的，还是另有他人，我就无从考证了。”
事件发生之后，朱崇实第一时间对媒体做出了回应:“本人愿意面对一切质疑，但不接受恶意抹黑，在此事发生之前，已经有人举报谢灵教授学术不端，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正在对谢灵教授进行调查。”正是最后一句“语带杀机”的表态，加深了外界对谢灵在厦大命运的担忧。
而实际上，谢灵之所以给朱崇实写信时抄送100位老师，是因为近十年来谢灵给朱崇实写的举报信从未收到过回应。在这些举报信中，绝大多数是针对厦大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陈汉文的举报，而这样的举报，已经进行了近十年。
“民间纪委书记”
1998年，谢灵随丈夫一起调入厦门大学，于会计系任教。十几年的厦大执教生涯，谢灵因授课颇受学生喜爱曾获得过“厦大十佳女教师”等称号，但其最知名的“头衔”是厦大其他老师授予的“民间纪委书记”。
谢灵进入厦大后，一边教书，一边师从当时厦大会计系博导余绪缨读博士。2004年起，余绪缨和谢灵开始向厦大组织部门举报时任会计系系主任陈汉文学术造假事宜。根据余绪缨和谢灵的数封举报信称，陈汉文的学术造假手段有窃取研究生论文观点，在国外期刊发表文章时在作者排名上动手脚等。
这些举报信未收到任何回复。而陈汉文也在争议风暴中升任厦大管理学院副院长和厦大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
据谢灵称，2007年余绪缨去世时，仍对陈汉文学术造假一事心心念念，不希望“污了厦大会计系这块金字招牌”。余绪缨去世之后，谢灵继承了导师的遗愿，坚持向厦大官方举报陈汉文学术造假事宜。
在坚持举报的过程中，谢灵和厦大领导之间的积怨也越来越深。据她的举报信称，厦大领导曾不止一次地对谢灵有过负面的评价，包括“谢灵这样的人不配做大学教授”、“内心阴暗”等，一位副校长曾面斥谢灵“你这种货色”，结果被谢灵扇了一个耳光。
“那是陈汉文升任管理学院副院长的就职典礼上，我带了一个挠痒痒的耙子和一罐灭害灵去参加了”，谢灵回忆道，“当时的会陈汉文自己都没有来，管人事的副校长吴世农主持了会议，当吴世农夸奖陈汉文和这届领导班子的时候，我拿着耙子狠狠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表示抗议。”
根据谢灵的说法，会后吴世农当面斥责谢灵“你这种货色”，结果被谢灵打了一个耳光。
事后厦大有传闻，有人说那巴掌打到了，有人说那巴掌没打到，只是发生了口角。“那巴掌我绝对打到了，随后他被人拉走了”，谢灵随后被学校给了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
对于谢灵对陈汉文的举报，陈汉文在媒体上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对此，陈汉文在回应《凤凰周刊》的采访要求时表示，“谢灵趁校长用餐一事的舆情借题发挥，在网络和媒体上无端攻击我已经近一年，我非常难过和愤怒，但为了维护厦大形象，同时也为了不干扰学校对谢灵老师学术不端的公正调查，我一直隐忍，没有做任何回应。”
记过之后，谢灵并没有因此收敛，而是获得了“谢书记”的称号，同事和同学纷纷称其为“厦大民间纪委书记”，谢灵的电子邮箱也一夜之间成为了爆料邮箱，不管是同事还是学生，都曾向谢灵反映过问题。“其实战斗在我生活中只占很小的比例，我得教书，还得做研究，还得去企业，学会计的人不和企业联结是做不下去的，但学生和同事的事情我又不能不管”。
整个学校的对立面
自从举报校长“用餐特权”的信上网之后，谢灵发现自己的对立面似乎不再是院长和校长，而变成了整个学校，厦大能影响到的舆论场，比谢灵的想象要强大得多。在“用餐特权”举报信全国媒体沸沸扬扬报道转载之际，厦门本地媒体除官媒外，对此事几乎全面失语。
李坤（化名）工作于某门户网站的厦门站，厦大毕业的他在网站上看到举报信后便尝试着联系谢灵和朱崇实，准备以“厦大校长‘用餐特权’”为题进行调查报道，但最终被主编以“可能影响未来和厦大的合作”为由叫停了采访。“和我遇到一样情况的媒体还有很多，采访厦大方面相关人士非常难”，李坤表示。
事件开始前几天，厦大校长朱崇实曾经接受过福建省外媒体的采访，在采访时朱崇实表示，“自己从未搞过特权，在食堂都是自己刷卡吃饭，食堂员工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用餐，所以不可能出现临时加菜的可能性”。正是在这次采访后，朱崇实说出那句引发媒体猜想的话：“在此事件之前，有人举报谢灵教授学术不端，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已经开始了对她的调查”。
在此之后，朱崇实便不再回应媒体，面对记者的约访请求，朱崇实则统一回复为：“我的回应都在明天的报纸上，请以明天出版的《厦门日报》为准”。
在7月9日出版的《厦门日报》上登出朱崇实《欢迎批评但不接受无端攻击》的专访，专访中朱崇实称欢迎任何批评，但“不能说假话，不能信口雌黄、无端攻击、诽谤他人”。而在另一份报纸上则刊登了朱崇实对谢灵的另外一个评论：“完全反射出她（谢灵）一个非常阴暗的心理，对社会、对学校无比的仇视，用非常恶毒的言语诽谤厦门大学”。
“他们这是多恨我啊”，对于朱崇实的评论，谢灵感慨道。“专访朱崇实的这个《厦门日报》记者给厦大写了十年的正面报道，全文中就没有我的声音”。
对谢灵的批评不仅来自于学校一方，据《凤凰周刊》记者了解，厦大的校友也在各地的校友会为厦大造势。不少厦大校友为厦大出谋划策，讨论如何在舆论上占据先机等问题。网络上也大量出现为厦大辩护的文章，有文章甚至称“和朱崇实校长过不去，就是和全体厦大师生过不去”。
在某地校友会的讨论上，有厦大校友对谢灵给厦大“找事儿”的行为十分不悦，甚至不愿意直呼其名，而是以“疯婆子”“那个女人”代替。
“建议学校注重网络舆情，但不要和网民硬碰硬，网民大多数都是反体制的”，在某校友呈给厦大官方的另一则建议中如此写道。
7月11日，一则指称谢灵博士论文造假的博文出现在网络，称谢灵博士论文中的一部分访谈内容来源于一篇本科生的博客文章。此后，知名“网络打假人士”方舟子在微博上展示了谢灵博士论文中95处的抄袭，并称其在厦大教书期间只发表过三篇档次不高的期刊论文，建议厦大撤销其博士学位，开除其教职。“不能因为谢灵批评了校长，厦大怕被说是打击报复就不敢处理她了”。
对此，谢灵对《凤凰周刊》记者回应称，自己被举报论文抄袭实属无中生有，自己是会计系的博士，网上指责她抄袭的文章是一篇信息科技类的博文。“我在厦大十几年了，那么多人恨我、想整我、如果我学术不端，早就被他们开除了”。
谢灵面临“口袋罪”？
截至发稿时，朱崇实尚未对本刊记者关于谢灵“学术不端”具体内容的提问进行回应。陈汉文则回应称，欢迎调查自己和谢灵的学术论文，“谢灵老师和我，以及所有做学问的人的科研成果，都是公开发表随时可查阅的，是否有抄袭，是否学术不端，一检索对比就清清楚楚了。”
但针对更多问题，陈汉文以“现有报道偏颇不实，先入为主”为由拒绝了《凤凰周刊》，“现在情况之下，我再说什么，也只是谢灵老师说法的补充材料”。
《凤凰周刊》记者在厦大走访了解到，厦大近年来仅以“学术不端”的名义处理过一名教授。2012年，厦大发现医学院一位教授的美国大学博士学位造假，并以此为由解聘了他。除此之外，厦大对一些教授的解聘和处罚则是以另一个名义进行——“学术科研成果不达标”。
2011年，厦大将人文学院邹姓教师解聘，理由是年度考核不合格，但并未提供说明称哪一项不合格，引起校内极大争议。但校方非正式渠道称，解聘邹的的理由是其“论文数量不足”。
厦大聘任制改革始于朱崇实就任校长之后，教师能够获聘，将直接与教师取得的包括论文数量在内的科研成果挂钩。有厦大教师和不少学生向本刊记者反映，论文数量不足实际上是一种“口袋罪”，有很多老师论文数量不足但照样能够留任获聘，“每个学院都有论文不够数量的老师，我们学院的我随口就能说出好几个”，一位厦大研究生向记者表示。
对于朱崇实所指称其“学术不端”以及未来可能遭到的“报复”，还剩三年即将退休的谢灵显得并不在意，在面对媒体访问时，谢灵称，“我是学会计的，到哪儿都有饭吃”。她表示仍将针对陈汉文的学术造假一事一直死磕下去。
实际上，对于对教师科研成果量化考评的方式，谢灵十分不以为然。“对于教师成果的量化管理，只会带来‘学术大跃进’而已”，谢灵表示，“我相信我自己的学术成果没有问题，我每次续聘合同时的考评都是通过的，否则他们那么恨我，我还怎么能在厦大待到今天呢？”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马军
本期新刊已上架，欲知详情可点击“阅读全文”跳转至亚马逊商城，购买电子版《凤凰周刊》。或关注“香港凤凰周刊APP”的每日更新，与您分享每期周刊精彩内容。
========香港凤凰周刊 ========
香港凤凰周刊 APP新版上线
精彩内容随《凤凰周刊》同步更新
阅读更便捷、更优惠、更及时
修复旧版本BUG，增强了稳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