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992年4月29日，洛杉矶街头，穿戴防暴装备的警察与愤怒的人群对峙。
导读：一件小事很快演变成种族骚乱，韩裔商店遭遇大规模劫掠，他们迅速武装起来自卫，直到国民警卫队赶到，短短几十个小时给“天使之城”蒙上巨大的阴影。
1992年4月末，“天使之城”洛杉矶发生了一场大暴乱，短短数日，54人身亡，2328人受伤，1000多栋建筑被毁，财产损失达8亿多美元，从直升机上俯瞰整座城市，各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战争。
暴乱起源于1991年3月3日深夜，25岁的黑人青年罗德尼·金因在加州210公路飙车而被警察追捕，在山路高速路与奥斯本大道交汇处，金被警察截了下来。高大、健壮的金下车后，没有乖乖接受检查，却借着酒劲甩倒四名警察，被电棍击倒后，又爬起来朝警察鲍威尔撞去。情急之下，鲍威尔抽出警棍，连同另外两名警察，凶狠地朝金打去，金被打翻在地，警察并没有住手，一直打到金求饶为止。
谁也不知道，这一切都被摄影爱好者乔治·霍利德偷拍了下来，次日，他将录像带送到电视台，电视台却将金拒捕的内容删去，留下了警察打人的片段。录像一经播出，全美各大电视台纷纷转播，公众怒不可遏。随后，4名警察被起诉。经过长达一年的审判，1992年4月29日下午3点，陪审团（共12人，其中白人有10名）宣布，并未发现警察劳伦斯·鲍威尔、西泰斯·库恩犯有攻击罪，他们二人连同另外两名警察被无罪释放。出人意料的判决激起了民愤，就连市长也批评判决不公。
没有警察的洛杉矶
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大暴乱即将来临，“所有处于权威地位的人都认为会有一两个人被定罪，没人料到会成这样。”记者卢卡农说。混乱首先在最穷的南中央区发生了。
下午5点25分，在佛罗伦萨和诺曼底街相交处，有司机报案称遭到石头袭击。据时任《纽约时报》摄影师的巴特·巴塞罗尼奥讲：“我就把车停在这儿，然后步行走过那个拐角，当时警察正在逮捕肇事者。”他还回忆道：“我没想到现场一片混乱，一群警察正在和肇事者扭打，我数了一下，在这个十字路口大约有25名警察，在那边还停着14辆巡逻车。”
5点40分，警局局长达利尔·盖特宣布：“如果有市民扰乱治安，我们一定会干预。”
“这些人非常非常愤怒，地上到处都是石头和瓶子，我能听到人们在喊叫，我还听到一个人说，让他们全都挨枪子儿，现场情况相当可怕。”巴特回忆起那个可怕的下午时说道，他本人在试图驾车逃离这块愤怒之地时，被一块大石头砸碎汽车玻璃，砸伤了头部。
混乱迅速升级为骚乱，然而南中央区的警察却在此时撤退了，警队副队长迈克尔·莫林事后解释道：“我们没有防毒面罩、没有防弹背心，也没有头盔盾牌，更没有弹药，什么都没有。”警方组成了一条战斗防线，但却是在拿生命冒险，所以莫林命令警察们立即撤退。愤怒的市民对着开走的警车大声辱骂。
“也许从那个十字路口撤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在当时这也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因为无论在人员上还是装备上，我们都没有准备好。”莫林说。没有了警察，南中央区彻底失控。
18点46分，卡车司机雷杰纳德·丹尼被截下，暴徒对他连踢带打，一名黑人青年甚至举起重物朝他头部猛砸去，致使他身受重伤倒地不起。“太可怕了，现场没有警察，他们不会来这儿，这是一场蓄意谋杀，快告诉洛杉矶警局，封锁佛罗伦萨大道和诺曼底大街！”当时的现场直播如此说道。
几个小时后，洛杉矶城变成了一片火海，佛蒙特、曼彻斯特等城区冒出滚滚浓烟，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抢劫到处都是，没有警察来管，这刺激了那些还待在家里的人。“许多人原本都是相当正派的人，但当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你可以随便进出食品杂货店，偷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时，也就跟着参与进来。”盖特局长说道。毫无疑问，洛杉矶市的秩序已被大火烧得灰飞烟灭。
晚上8点钟，洛杉矶全城共接到15起火灾报告，在接下来的1个小时里，着火点又扩大到原先的30倍。然而，4名消防员却遭到枪击，身受重伤。
晚上10点钟，一直守在警局外围的愤怒群众，沿着大街走向了市政厅，沿途点燃了树木和警车。11点06分，市长布拉德利宣布洛杉矶市进入“紧急状态”。一夜之间，洛杉矶警局的警察从750人扩大到1000人，然而他们只是固守在警局门口。
“有很多人批评说，我们没有及时做好处理这个暴乱的准备。”盖特局长说，“我在1965年的瓦特斯暴乱后写了典型事例，以及应对骚乱的控制计划。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而且这份计划就其本身来说是很容易执行的，并且能够处理很多情况，但是在这次事件中，坦白地说，在初期，我们并没有按照计划行事。”
然而前警队队长莫林却认为计划太笼统了，“这本战术指南只是一份文件，在一些非常情况下会给你提供一些好的指导思想。”
针对莫林撤出南中央区一事，盖特说：“我感到震惊，我根本不相信洛杉矶警察部门不能对这种情况作出反应，真的无法相信。”
莫林解释说，“在那条街道上，我们缺乏计划，缺乏装备，缺乏援助，我们没得选。”
盖特指出，警察在撤退后并没有马上重组，“直到今天，那都是我见到过的执法部门做的最丢脸的事，我们没有积极主动地去处理这件事。”
实际上，盖特本人也难辞其咎，他也承认了这一点。当晚6点30分，盖特正在参加一个政治活动，目的在于反对市长给予警局局长设定任职期限的提案，8点15分才返回总部，在乘坐直升机返回的途中，出现在他面前的洛杉矶已经是一片火海。“我不该去那儿，现在想想，真不该去那里。”
盖特和市长也没有互通信息，事实上，暴乱发生后，俩人就再没说过话。布拉德利对媒体说：“不可以，我们不能容忍几个野蛮的警察去毒打一个守法公民”，他要求盖特下台，盖特拒绝下台。“从那刻起，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变得非常冷淡。”盖特回忆道。
没有融合的文化
在这场暴乱中，许多黑人店主在自家商店门前竖起木板，上面写着“黑人店铺”，这为他们避免了不少冲击。然而，韩国城遭受到了严重冲击，一些店铺被完全烧毁，一些店铺被彻底洗劫。
最初，有许多韩国移民躲进韩国城，之后，韩语广播电台召集志愿者保卫家园，驱逐暴徒，许多人被武装起来，他们手中持有各种各样的武器，小件儿有手枪、冲锋枪，大件儿有霰弹枪、半自动步枪。
韩国店主们，手持各种枪械，或在屋前巡逻，或在屋顶凝视那些冒着浓烟的街道。一名李姓店主对《洛杉矶时报》讲，他们为了驱散人群，朝天上和地下打了500发子弹，零星的射击不管用。
在一家名叫“奥林匹克”的折扣店前，大约有28名韩国人护卫，每个人手里都持枪，屋顶有一人怀里抱着冲锋枪在来回走动，门前不远处还陈着一长排铁栅栏，侧翼则横停着汽车作围墙。记者问到其中一名保卫者，他说，店主并不在这里，在这里的仅是一些朋友和警察（韩裔警察）。记者又问，你们有什么困难吗？他微笑地答道：“NO,we have not any trouble all.”
然而在韩国城里的一条街上，许多店铺已被抢得面目全非，《目击者新闻》的记者追着采访这些不同肤色、不同性别却同样满抱“赃物”的抢劫者，有人简单答两句，有人一口一个不知道。在一家名叫“Auties House”的店前，两名持手枪的韩国人保护着这片区域，他们毫无畏惧，神情镇定，主动出击，甚至追着暴徒开枪，手枪啪啪地响个不停，没有朝天打，没有朝地打，他们不是在吓唬人。而躲在他们身后的人，无论白人还是韩裔，皆因为他们的勇敢而安然无恙。
事后调查，韩国店主们共打死4名抢劫者，尽最大能力保卫了家园，他们一直坚守到国民警卫队到来。在国民警卫队进城后，另有一些韩国移民自发组织起来，在街上和平游行，高呼：“不要暴力！不要暴力！”
作为克林顿总统的种族问题顾问，第二代韩裔美国人安杰拉认为，在南中央区，黑人和韩国人在文化上有很大不同，她讲道：“在这个国家，说话时应该直视对方的眼睛，尤其是当你不会说英语的时候。”
当韩国店主认为顾客行为不端时，他们基本上会采取两种方式对待，忽略顾客，或者怒气冲冲。韩国店主认为忽视行为不端的非裔顾客是合理的，他们会想：“一个人如果不尊重我，那么他就是不值得给予关注的。”由于韩国店主非常重视顾客的行为端正与否，有时候，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商人，他们会直接和顾客对抗。曾有店主说：“如果顾客说脏话，不尊重我，那我怎么能微笑面对他呢？”
被韩国店主完全忽视，这对于住在南中央区的非裔顾客来说是一个特别敏感的问题，他们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受害者”意识。被他人忽视，尤其是被商人，这是他们难以接受的。他们在韩国店铺前抗议：“这不是文化差异，微笑是通用的！”、“他们在这儿叫我们‘黑鬼’！”
进入90年代，韩国人在南中央区已拥有超过1000家店铺，然而这里的失业率却居高不下，“他们会想，这些人是谁，他们甚至不会说英语，但却拥有自己的商店，他们在这里做生意，却把我们看作低等公民。”安杰拉说。
“韩国人在这里做生意，他们从来不会在社区雇人，而是从他们本国雇人，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连英语也不会说，他们的文化也和黑人文化不一样，黑人觉得受到威胁，并感到歧视。”当地黑人牧师塞西尔·莫里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他还提到：“过去在黑人和韩国人沟通这方面，人们所作出的努力非常少，彼此之间成见很深。”
就在罗德尼·金被打前不久，黑人女孩儿娜塔莎·哈林斯因在韩国店铺偷橙汁被发现，与韩裔女店主起了口角，随后被开枪射杀，1991年10月，这名女店主被判故意杀人罪，但后来又得到缓期执行，这引起非裔的强烈不满。
“人们说娜塔莎的案子不公正，我们忍了，现在就看看金的案子会是什么结果。”安杰拉描述道。“现在看看律师会怎么辩护，警察还会怎么辩护，从播出的录像来看，这回对白人警察判罪是理所应当的，因此人们会想，我们终于会看到某种程度上的正义了。”牧师讲道。
就这样，当陪审团宣布警察无罪时，人们被彻底激怒了，韩国城首当其冲。暴乱中，1800多家韩国店铺遭到抢掠，经济损失达4亿多美元，有1名韩国人在与抢劫者的枪战中被打死。
警察应对不力和种族矛盾并非是洛杉矶暴乱发生的全部原因，媒体的煽风点火、警局里的种族比例，同样是重要因素。
就2011年8月伦敦发生的大骚乱来看，洛杉矶暴乱的经验教训值得后人永远铭记。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文／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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