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俄罗斯“红星”电视台专门推出的宣传短片——“开启新生活第一天”视频截图。该片时长一分钟左右，用精炼的画面再现一名普通俄罗斯青年参军入伍，实现从地方百姓到真正军人的蜕变过程。
“这是开启新生活第一天，过往的一切已不再重要。谁也不会在乎你的昨天。重要的是你今天要成为怎样的人?你渴望敌人如影随形，因为没有敌人便没有战斗，没有战斗便没有胜利。但是最大的敌人便是你自己，是昨天的你。你的任务便是追踪他、驱赶他并超越他，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段极富煽动力的话语并非出自某位励志大师，而是俄罗斯国防部文化局主管的“红星”电视台专门推出的宣传短片——《开启新生活第一天》的画外音。该片时长一分钟左右，用精炼的画面再现一名普通俄罗斯青年参军入伍，实现从地方百姓到真正军人的蜕变过程。
自乌克兰危机发酵以来，爱国主义成为俄罗斯盛行的社会情绪。5月以来，先是“和平收复”克里米亚、继而是伟大卫国战争胜利69周年庆祝活动，全俄的爱国爱军情绪被撩拨至高点。趁此良机，红星电视台投放了两段精心创作的宣传视频，迅速成为社会话题，而且使长久以来沉沦的俄军事节目重获关注。
宣传短片走红
《开启新生活第一天》开始由一幕幕温馨的生活场景组成，然而剃光头入伍的主人公在睡梦中猛然坐起，画外音响起：“你对自己了解多少，能胜任何种任务？这些问题你尚且无法作答，你还能安稳地睡觉？”紧接着是一组主人公刻苦训练的画面：练体能、跑障碍、空中跳伞、实弹射击，他的眼神变得坚毅、步伐变得沉稳。在军队这个大熔炉的淬火之下，主人公蜕变成一名英雄战士。视频的结束是俄国防部徽章以及“俄罗斯武装力量”的字幕。
上述视频短片让众多俄罗斯网民“点赞”。有逃服兵役者甚至评论，如果当初能有幸看到这种视频，必定会改变对从军的消极态度。
其实，这段视频的最初发端地并不是电视台，而是由一位名叫“mrdmitry187”的网民在5月4日上传至Youtube，短短四天内便博取超过87万的点击量，就连主管军工的俄副总理罗戈津也在Twitter上对其赞赏有加。
除此以外，红星电视台还大力推介俄武装力量亚历山大罗夫红旗歌舞团录制的《致有礼貌的人赞歌》。“有礼貌的人”是指2014年2月“接管”克里米亚期间，俄军派往塞瓦斯托波尔、巴拉克拉瓦等战略要点实施抢占行动的空降兵。他们以“当地武装分子”身份为掩护，未佩戴俄军队标识，但举止得体，也乐于跟当地居民交谈合影，因而被称为“有礼貌的人”。
4月初，亚历山大罗夫红旗歌舞团赴克里米亚参加克岛解放70周年音乐会前夕，这首歌被创作出来，词作者是俄国防部文化局长古班科夫。歌词简单直白：“头盔有礼貌、面容有礼貌，我们的装甲车也有礼貌，我们的祖国首都有礼貌。为我们喜爱的有礼貌的人，编写英雄的赞歌！”歌舞团返回莫斯科后，由该团著名歌手叶甫根尼•布洛奇尼科夫主唱并录制唱片。就在红星电视台播放的同时，这首歌的MV上传至Youtube，两周内点击量超过20万。
当上述两部短片受到关注后，俄国防部发言人开始讲述创作秘辛。据称，《开启新生活第一天》的创作团队是一群有创新精神的爱国青年，他们独立完成脚本撰写和具体拍摄任务，红星电视台参与部分制作，目的是使影片内容“不至于脱离俄罗斯军队的现实”。但视频导演米哈伊洛夫表示，该片是应国防部文化局要求制作的，而且一年前就已完成拍摄，由于“某些原因”最近才公布。他对该宣传片的发布时机感到“不安”，因为在乌克兰局势紧张的当下，短片给人以俄罗斯准备开战的印象。
两段视频在内容和创作方式上，也与传统的宣传手法有所不同。《开启新生活第一天》视频画面简洁明快，虽然主旨是激励青年人参军报国，但通篇没有一句空洞的说教，而是直击每个青年人内心的诉求：渴望告别昨天获得新生，渴望成为真正的强者。《致有礼貌的人赞歌》则是古班科夫第二篇网络宣传力作，去年7月，他亲自录制的3分钟RAP说唱曾红遍网络。
除了给“有礼貌的人”谱写“赞歌”外，俄国防部在“胜利日”期间还专门推出两款文化衫，分别印有“有礼貌的人”和“俄罗斯军队”的LOGO，在国内各大城市定点销售。“有礼貌的人”一时间成了俄军的代名词，也成了俄社会炙手可热的流行语。
军事节目变迁
近十几年来，俄军爆出的丑闻从未停息，这也给俄军发展带来负面影响：一方面有志青年不愿当兵入伍，逃服兵役渐成风气；另一方面军队发展的合理诉求也遭遇碰壁，此前俄议会和政府中就有不少人反对增加军费。
俄国防部长绍伊古上台后，将俄军公关工作摆到重要位置，采取不少创新之举：一是加大宣传的透明化和公开度，比如将国防部例行电视电话会议的内容和图片“晒”到国防部官网，进一步放开红星电视台主创人员参与大型军事演习的报道；二是整合军队传媒资源，加大宣传力度。目前国防部已将红星电视台和《红星报》整合成红星传媒集团，并计划在近期创办自己的通讯社。
回顾历史，苏联最早的电视军事栏目是上世纪70年代初创办的《为苏联服务》，主要介绍苏联、华约和北约成员国军队动向，以及军事技术、战术等内容。这个栏目以积极向上、充满英雄主义的笔调讴歌苏联军队和军人的光辉业绩，一播就是20多年。苏联解体后，该栏目更名为《为俄罗斯服务》，由俄国防部文化局下属的中央广播电视演播室制作。
1994年，内容呆板的《为俄罗斯服务》被更具娱乐色彩的节目——《军人服务社》所取代，它以军事文艺为主，兼有官兵交流服役体会的访谈单元。节目形态灵活多变，女大学生达娜•鲍利索娃成为其主持人。鲍利索娃一头浅黄色亮发，性格直率天真，文化修养好，广受俄军官兵的喜爱。成名后的鲍利索娃开始穿戴昂贵的外国服饰，还为《花花公子》杂志拍摄裸照，引起争议。年长的观众认为鲍里索娃太轻浮，“她的表演并不适合我们，是为愚蠢者制作的”。
受到社会舆论和收视率的压力，《军人服务社》越来越偏离为军队和国防事业服务的宗旨，而热衷于播出反映军队负面情况的节目。当俄武装力量在第一次车臣战争中遭遇挫折、大批军人死伤和被俘之际，《军人服务社》却报道车臣分离武装分子“视死如归”的精神，导致许多俄军官兵产生“为谁而战”的困惑。俄海军准尉阿纳托利•吉列耶夫当时给国防部写信说：“以前观看《为苏联服务》节目非常赏心悦目，我曾经为在海军服务自豪，现在播出的那些节目竟是老兵欺负新兵、新兵临阵脱逃等，让人忍无可忍。”1999年普京上台后，《军人服务社》被撤出黄金时段，鲍利索娃也离开了该栏目。
随着国家局势日趋稳定，俄军不断加强对电视军事节目的重视。2005年2月20日，俄国防部创办红星电视台，内容以军事题材的节目为主，每天播出18小时，如今该频道已在全俄51个地区获得播放权。军方高层认为，军队不仅是指飞机、导弹和舰艇，也包括扮演重要角色的电视军事节目。
有意思的是，在红星电视台的带动下，俄地方电视台也创办了许多军事节目，比如俄罗斯电视台的《边关军人》栏目，主要介绍在边远地区和危险领域服役官兵的情况，俄罗斯独立电视台的《军事》栏目，主要介绍现代武器，军事首长个人情况、历史探索以及军事发明等。这些电视节目经俄罗斯政府有关部门规范后，主要是对俄军的日常生活进行正面报道，使军人在公众眼里、特别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俄地缘政治研究院学者西夫科夫认为，俄军事电视节目的起起伏伏，反映了大众传播在国防与军队建设领域的特殊作用。电视台一度成为收视率的附庸，大家言必称此道，但作为媒体人，必须铭记社会责任。他认为，军队、军人的形象是国家、民族形象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作为强势媒体，以红星电视台为代表的俄军事传媒必须从正面宣传，决不能歪曲和负面报道。
重建思想战线
军事电视节目的复兴，客观上也代表了俄罗斯对重建军队政治思想工作体系的反思与努力。
苏联时期的军队有一套完善的政治工作体制，总政治部负责全军的政治工作，各军区、各军兵种的各级部队都设有政治机关，配备政治委员和教导员，专门负责部队的政治思想教育工作。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效仿西方国家，对军队实行“非政治化”和“国家化”，取缔军队中的政治工作机关。人数众多的部队政工干部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下岗，目前只有国防部直属的人员工作局兼顾政治思想工作，各级部队仅配少数神职人员和文职专家协助解决官兵心理问题。然而，文职专家不懂军事事务和军人心理，神职人员影响也有限。
据俄《共青团真理报》报道，俄联邦社会院国家安全问题委员会主席亚历山大•坎申此前在接受国际文传电讯社采访时建言：“为了在军队中组织和实施国家政策宣导这一系统性工作，现阶段应组建一个新的中央总局——思想工作总局。”据其建议，该思想工作总局应直属国防部，拥有较大权力，并在整个武装力量范围内设有一套垂直结构——从连到各军兵种总部均设置相应机构。
坎申在接受俄“自由媒体”网站采访时，进一步阐明加强部队政治思想工作的重要性。他指出，首先是保持部队稳定的需要。在全球信息-心理对抗加剧的大背景下，军队内部的团结统一显得尤为重要。目前，俄军将近90%的现役军人都是年轻人，应该让他们了解国家的大政方针。“仅仅教会军人如何射击、如何操作装备是不够的，还必须让他们能深切领会何为爱国主义。”
其次，坎申指出，是保障俄军大项任务顺利进行的需要。俄军正在实施合同制改革、部队换装新型装备和武器等一系列大项任务，加强政治教育有助于凝聚人心，推动上述工作的顺利进行。最后，这也是解决军队内部矛盾的需要。譬如，俄军住房问题多年来一直是老大难问题，其症结不仅在于房源供给不足，更在于军内贪腐盛行，领导处事不公。这些内部矛盾均可由思想工作部门给予化解。
事实上，这不是坎申首次公开“游说”。早在2013年10月，他就倡议组建军队思想工作总局。当时他援引数据称：2012年俄最高统帅（总统）和国防部领导收到的军内告状信多达11.2万份，原告人主要是军官，这意味着“每两名军官当中有一人想打官司”，充分说明“俄军的思想教育工作需要进行大的改革”。俄国防部副部长潘科夫当时回应，鉴于成立思想工作局的想法由民间团体提出，军方将会认真加以研究。但随后却没有下文。
此番“旧案重提”，坎申旨在进一步挑起舆论，推动其倡议进入实质论证阶段。据悉，目前俄联邦社会院国家安全问题委员会计划正式向绍伊古提交这一建议。俄联邦社会院属于非政府组织，于2005年由总统普京倡议成立，职能是在民众和国家权力机关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鉴于坎申兼任国防部所属的社会委员会（负责军方与公众沟通事务）副主席，不排除俄军早有恢复政治思想工作体系之意，只是借坎申之口探测民众反应。
对于该倡议，俄军界前高官普遍持支持态度。俄退役上将、国防部陆军总局前局长布克列耶夫认为，政工部门能够有效制衡个别独断专行的军事主官，政工部门负有监督职能，士兵和低级军官可以向其投诉那些冒进的指挥员，而目前的人员工作机构需听命于指挥员，无法对其施加影响。俄退役上校、军队心理学家扎哈罗夫称，现在大家都在讲职责意识、爱国主义，但公众对这些理念仍参悟不透，一些从地方入伍的士兵不知为谁服役。“这就需要通过军队政工部门的工作，将爱国主义思想植根于官兵的心中。”
不过，恢复军队政工体系的倡议也引发质疑。有人担心新组建的政工部门会沦成新的官僚机构，对提升部队战斗力弊多利少。此外，重建军队政工体系的前提是需要形成统一的国家意识形态，但俄联邦宪法明确规定，不得确立任何一种意识形态为国家意识形态或强制意识形态。
对于上述质疑，扎哈罗夫认为，俄应修宪以拥有统一的国家意识形态，当然这种意识形态建立在对国家地位、民族历史、人民特性等统一认识之上，不具备党派色彩。也就是说，俄军未来的政工体系会突出爱国主义教育、国家安全教育、战斗精神教育、道德伦理教育和法制纪律教育等普适思想教育。
近年来俄军硬实力的发展可圈可点：新型武器装备批量列装，军事训练工作有声有色，突击拉练渐成常态；但软实力的起色并不明显——军内贪腐现象仍很严重、关系官兵切身利益的住房问题久拖不决，这些棘手难题也影响到部队的团结统一和整体战斗力。普京曾在多个场合强调要加强军队的爱国主义教育，要传承苏军的光荣传统。
在这种大背景下，诚如坎申所言，加强军队政治思想工作已是当务之需。不过，俄军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推进这方面的工作，还有待后续观察。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特约撰稿员／毕晓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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