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病毒大爆发,仿若末日降临。一群幸存者来到一座防护森严的生物实验室中,以为找到了庇护所。岂料这是一座特殊的实验室——存放着世界上几乎所有致命病毒,为了防止病毒泄漏而设置了自毁程序,在供电断绝后就会爆炸,毁掉所有痕迹。这是美剧《行尸走肉》中的情节。现实中没有丧尸病毒,却存在与影片中类似的实验室——BSL-4实验室。
BSL-4实验室,全称生物安全4级实验室(biosafety level 4 laboratory),是世界上安全和防护级别最高的实验室,用于存放、研究一切目前人类无法治疗和预防的危险病毒,包括日前肆虐西非、致死率达90%的埃博拉病毒,因此,又被成为“魔鬼实验室”。
全世界有50多座BSL-4实验室,对抗埃博拉病毒的疫苗或药物,只可能在这些实验室中诞生。然而,从2003年立项到现在,中国大陆唯一一座公开的BSL-4实验室仍然没有建成。该实验室的缺失不仅使大陆难以研制埃博拉疫苗及治疗药物,还折射出大陆生物安全防控水平的漏洞。
“连非洲穷国加蓬都有一座”
依据世界卫生组织规定,按对病原微生物生物安全防护水平的不同,生物实验室可分为四个等级,即BSL-1、BSL-2、BSL-3和BSL-4。在BSL-1实验室中,研究人员仅需佩戴手套和口罩等简单防护设备。而进入防护级别最高的BSL-4实验室前,研究人员须穿着独立供氧的正压防护服,穿过特殊的淋浴室消毒灭菌。
“穿着与宇航员类似”,吴东来向《凤凰周刊》记者形容,吴是中国农科院哈尔滨兽医所研究员、动物疫病防控高级别生物实验室常务副主任,曾参观过多国BSL-4实验室。
不同实验室的防护级别不同,源于实验室所处理病原微生物的危险性有高低。实验室级别越高,处理病原微生物的危险性越大。BSL-1实验室主要研究与人类健康无关的微生物,如酵母菌、乳酸菌甚至蘑菇等。
而民众闻之色变SARS病毒、狂犬病病毒、高致病性禽流感病毒、炭疽芽孢杆菌甚至艾滋病病毒,需要在BSL-3实验室中操作。吴东来的实验室即属于此级别,曾从事SARS疫苗和禽流感疫苗研制。
BSL-4“魔鬼实验室”中的“常客”则包括埃博拉、天花、马尔堡等20多种极危险的病毒。其中,马尔堡病毒的致死率为100%,比埃博拉病毒还要高。
美国生物制药公司Emergent BioSolutions研究员王守业告诉《凤凰周刊》记者,目前世界上在建或已建成的BSL-4实验室共有56座,分布五大洲。美国拥有的数量最多,为15座,其次为英国,有8座,中国台湾地区拥有2座。但科技研发经费数额排全球第二的中国大陆则仅有一座位于武汉的在建实验室,且建设时间至今已超过十一年。“连非洲穷国加蓬都有一座”,王守业如是感叹。
一再“跳票”的实验室
中国建设BSL-4实验室始于2003年。为应对SARS,中国科学院于当年5月决定以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为依托,在武汉建立中国大陆第一个高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使之成为中国新生疾病、生物防范研究基地和烈性传染病疫苗的研发平台。然而此后,这座实验室建设一再“跳票”。
据2003年的新闻报道,这个计划一期投资1亿元的项目,将于2006年投入使用。但此后直到2011年6月30日,该实验室才由中法两国在武汉江夏举行奠基仪式。当时新闻报道称,“为期两年的实验室建设工程将正式启动。”然而,至今该实验室的建成时间仍未确定。
中科院武汉分院院长、武汉病毒所研究员袁志明告诉《凤凰周刊》记者,该实验室“今年年底会有大动作”。中科院院士、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所长高福则向《凤凰周刊》记者透露:“应该今年年底建设成了,明年就可以用了”。
对于建设日程的“跳票”,许多业内专家将其归咎于“难度大”和“没有经验”。BSL-4实验室因技术要求高,且其中存在有极其危险的病毒,需要考虑的因素也比较多,包括选址、周围环境,人群反应等,有专家形容对其环境测评的复杂程度不亚于核电站。加之大陆既无建设经验,又乏相关标准,即使有法国援助,也只能边摸索边建设。“比如法国实验室的建筑规模,到了中国就需要更改”,高福说。
不过,在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疾控中心传染病所所长徐建国看来,没有强烈的需求或许是建设缓慢更为深刻的原因。2003年前,大陆尚没有BSL-3实验室的认证机构,也没有建设此类实验室的需求。但经过非典、禽流感之后,大陆BSL-3实验室数量不断增多,认证体系也才趋于完善。目前国际期刊上关于禽流感的高水平论文几乎全为大陆学者发表。
如今,“埃博拉病毒暴发是建立BSL-4实验室的契机”,徐建国说。
没有靶场,怎么测试子弹
业内人士均确定,“没有BSL-4实验室,就无法找到治疗埃博拉病的方法”。研究埃博拉病毒需要进行动物实验,也就是使动物感染上埃博拉病毒,此后才能测试各种治疗方法的有效性,这一过程只能在BSL-4实验室中进行。
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2014年8月9日在京宣布,该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历时5年研制的药物“jk-05”已通过总后和卫生部的专家评审,并获得军队特需药品批件。有报道称,“该药连同此前获批生产的埃博拉病毒检测试剂等科研成果,为我国防控埃博拉疫情提供了关键技术手段。”
但对此亦有不同看法。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告诉《凤凰周刊》记者,上述药物应该类似于今年3月已在日本获批制造销售的抗埃博拉药物法匹拉韦,其原理是能够阻止病毒复制。但前者由于大陆没有BSL-4实验室,“jk-05”没有进行动物实验,只能算理论上有效。徐建国称:“实验室是靶场,药物就是子弹。可没有靶场,怎么测试子弹?”
除了日本的法匹拉韦,由美国和加拿大两国研制的抗埃博拉病毒药物ZMapp,在BSL-4实验室中通过了猴子测试,治愈了全部18只感染埃博拉病毒的猴子。
生物危害反应能力成硬伤
BSL-4实验室的缺位,表面上是导致大陆缺乏研究埃博拉病毒的能力与设施,更深层次上则反映出大陆生物防护能力的漏洞。埃博拉病毒被美国疾控中心列为A类生物恐怖战剂,美国科学家联盟在其网站上介绍:“苏联的生化武器项目中可能曾经力图使埃博拉病毒武器化。”
美国罗列的A类生物恐怖战剂还包括天花、马尔堡等病毒,而对这些病毒的研究与防护,均离不开BSL-4实验室。台湾媒体曾如此描述拥有BSL-4实验室的台湾“国防医学院预防医学研究所”:“最具规模的细菌、病毒和生物防护医疗研究单位,主要任务是生化防护作战,针对可能被拿来当作生化战的细菌和病毒,研发快速侦检方法”。
“9·11”事件后,该所还曾帮助美国研发检测炭疽病毒的试剂。另据台湾媒体报道,在美伊战争期间,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生物战,欧美许多国家重要官员开始接种天花疫苗。而该研究所也奉命研制百万剂天花疫苗以备后患。第四军医大学微生物学教研室博士叶伟告诉《凤凰周刊》记者,大陆虽然在1984年即加入《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并向来反对生物武器化,但不能不对其加以预防。
大陆军方也意识到这一问题。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所长曹务春等曾于2003年撰文指出,大陆生物危害整体防护和应急反应能力存在缺陷,应建立能进行模拟操作演练的生物袭击医学防护培训基地,以及烈性传染病研究必须的基础设施——BSL -4实验室。
记者/邱锐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底18期 总第5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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