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胡适一样，社会学家吴景超也是安徽人。20世纪的上半叶，两人交往密切，而到了20世纪下半叶，两人则由朋友变成了敌人。时刻紧跟运动的吴景超最终被运动吞噬，在无休止的运动中度过余生，寂寞死去。他的学术成就与人生事功，就像他跟胡适的关系：开始良好，之后下滑，终至谷底，就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留给后人无数的感慨与叹息。
接受胡适的建议弃学从政
早在清华学堂读书时，吴景超就跟胡适有了来往。1923年4月8日，吴景超拜访胡适，请教求学和作文之法，胡适给出“小题大做”的四字秘诀。
这种“小题大做”的治学思路深刻影响了吴景超，他后来的博士论文就是“小题大做”的典范。那时，吴景超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追随社会学的一代宗师派克，致力于都市社会学的研究。博士论文选题，吴景超研究的是“唐人街”，这一论文通过解剖“唐人街”这一“麻雀”，以小见大地阐述了华人在美国都市的生存境遇。当然，“唐人街”这一选题的背后，也意味着吴景超的中国情怀。
与后来很多留学生“留而不归”不同，吴景超所处的那个时代，中国留学生极少会有人想到留在国外，他们有着浓厚的家国情怀；他们去西方学到“绝技”，然后将此“绝技”带回古老的中国，最终的目标，乃是让这个古老的中华民族走向现代化的自由之路。
学成归国后，吴景超先任金陵大学教授，后任教于清华大学。清华大学执教期间，吴景超与胡适有了更密切的来往，成为以胡适为首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群中的一员。不过，在许多观点上，两人并不一致。
当时，面对四分五裂的中国，如何达到国家政权的统一是一个问题。对此，很多人主张通过武力来完成统一，吴景超、蒋廷黻在《独立评论》第83号、84号发表文章表达了这一观点。而胡适则希望通过民主宪政的方式来凝聚人心，进而通过和平方式来完成统一。除此之外，胡适认为吴景超等人的主张，虽都不是有政治作用的，但其效果有“教猱升木”之患。国民党内部原本就有武力统一的呼声，吴景超的主张，恰恰迎合了国民政府高层的内心想法。为此，胡适专门写文章予以驳斥，两人由此展开了争论。但争论归争论，他们不会因为观念不同而斗得死去活来，他们没有宗派争斗。
虽然胡适与吴景超的主张不同，但不妨碍他们成为好朋友。1935年5月14日，胡适日记中还记有他们同游玉泉山和秘魔崖“甚畅快”，面临重大选择时，吴景超还会去请教胡适，听听他的意见。
1930年代的中国，面临的最大阴影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当时的中国，很有可能在未来十年完成现代化的民主转型之路，但日本的炮声打断了这一美好进程。在这种情形下，“独立评论派”知识分子大都走上了“弃学从政”之路。
当时，应蒋介石的邀请，翁文灏决定去行政院工作，并邀请吴景超与之同行,邀他做行政院秘书长。为此，1935年12月12日，吴景超拜访胡适，征求胡适的意见。
胡适非常赏识吴景超，视其为《独立评论》的台柱子。他认为吴若入政府，“虽是为国家尽义务，于《独立》却有大损失”。但在国家危机关头，胡适还是劝吴景超出山。在胡适的劝说下，吴景超最终做出了“弃学从政”的决定。
吴景超接受了胡适的建议——弃学从政，后来这也成了胡适腐蚀吴景超的一大罪状。1955年，吴景超的《我与胡适——从朋友到敌人》中就说到此事。他说：
在一九三五年，有几个独立评论社的社员到了蒋反动政府做官，打电报到清华要我去参加工作。从教书改行做官，这对我当时是一个很费思索的问题。我踌躇莫决，只好又去请教胡适。他毫不迟疑地劝我到南京去。由于我的不坚定，但也由于他的怂恿，我开始了十年多与蒋反动政权同流合污的生活。这是我生命史中最可痛心的事。
其实，当时劝说他出山时，胡适是有条件的。1936年1月21日，胡适曾写长信给吴景超，希望他为国家做诤臣，做政府的诤友，莫做“伴食”之官员。
向蒋介石推荐吴景超
做了官的吴景超，依然与胡适来往密切。1938年10月7日，得知胡适出任驻美大使后，他给胡适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主要表达了三重意思：一来表达朋友的祝福与思念之情；二来希望胡适给《新经济》写稿；三来希望胡适给他的妻子龚业雅留意美国大学的奖学金。
忙于外交事务的胡适没有给吴景超主编的《新经济》写稿。不过，胡适是看过《新经济》的，他非常欣赏这一刊物。
此外，吴景超希望胡适帮助自己妻子龚业雅留学的事，胡适也没有办成。抗战时，吴景超一家与梁实秋住在一处。当时，梁实秋的妻子程季淑留在北平，梁实秋孤身一人，难免寂寞，而吴景超因公务繁忙，经常外出，龚业雅与梁实秋经常在一起畅聊，两人有了一段暧昧的情感经历。当时，应《星期评论》主编刘英士的邀约，梁实秋致力于小品文的写作，后结集成《雅舍小品》。据说，雅舍中的“雅”字，就源于龚业雅的名字。不过，这段感情似乎比较短暂，随着程季淑从北平来到重庆，这段情感纠葛也就戛然而止了。
弃学从政的吴景超，依然写得一手好文章。1937年1月23日，胡适还在日记中赞吴景超的《中国工业问题的检讨》“好的很！”
通观吴景超在1930年代所写的文章，他其实给中国现代化之路提供了愿景。这一愿景就是希望国家大力发展工商业，吸引农村富余劳动力前往都市工作，由农民变成市民。而农村、农民变少之后，土地自然集中在一起，土地集中，有利于实现机械化劳作，提高生产效率。
需要指出的是，当下政府所推行的“城镇化”策略，在许多方面都跟吴景超的思路不谋而合。但吴景超这一思路的前提，是建立在土地私有制以及公民自由流动基础之上的。从这一点而言，吴景超的主张，又与当下改革有根本不同之处。
虽已从政，但吴景超依旧不改学人本色，他念兹在兹的还是学术独立。1944年12月5日，张其昀来看胡适，就说到了他和吴景超的闲谈。闲谈中，吴景超主张让中央研究院脱离政治，要胡适回去做院长。
胡适希望吴景超从政，可以帮助国民政府察纳雅言。但事与愿违，从政之后，吴景超眼看国民政府日益腐败的局面，非常失望。与此同时，他的上级翁文灏有少爷脾气，殊难伺候。抗战胜利之后，吴景超辞去了一切行政职务，再次回到清华园，做起了学者。
1948年1月24日，吴景超拜访胡适，说要办一个刊物，由钱昌照出钱，吴半农主编，刘大中负责经济，钱端升负责政治，萧乾负责文艺，而自己则负责社会，此刊物就是《新路》。对这一刊物，胡适也非常支持。他经常浏览《新路》，并通过这本杂志给蒋介石推荐了两位经济学人才：蒋硕杰与刘大中。这一年，胡适的老师王云五推行的金圆券政策彻底失败，一向在道义上站在国民政府一边的胡适向蒋介石推荐了吴景超、刘大中、蒋硕杰来挽救经济危机，希望他们为国民政府的经济善后出谋划策。当时，行政院院长是翁文灏。吴景超因抗战时期做过翁文灏的助手，两人有过龃龉。因此，吴景超最终没有听胡适的建议，他留在清华园中。此事无疾而终。
“文革”期间写文章批判胡适
1948年年底，随着国民党军事的不断失败，在走与留的问题上，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必须做出选择。抗战时期就对国民党腐败不满的吴景超，最终选择了留下。
决定留下来的吴景超还多次劝说胡适留下。他对胡适说：我们应该给共产党一个表现的机会，不可但凭成见就判断他们没有希望。
吴景超对即将到来的新政权充满希望。不同于吴景超，胡适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对局势的不同判断，使这两位老朋友，最终分了道，扬了镳。
离开大陆的胡适，在美国开始了寂寞的寓公生活。他依然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充分的自由。吴景超则开始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与新时代达成平衡，但他过去所受的教育以及他在国民政府做官的经历似乎已经成为他的“原罪”。要不是周恩来为他说话，吴景超很有可能在一开始就遭到批判。1949年9月29日，徐铸成日记中记载了吴景超的境遇：
又闻吴景超近研究马列主义甚好，教书时学生听者亦极多，闻中共方面对其尚有微词，周恩来先生独排众议，谓吴景超能研究马列主义，一可喜；研究而能公开讲，二可喜；讲而能深得群众喜阅，三可喜；吾人应奖掖之，并派人往听。如确讲得好，我们应向他学习，如讲得不好，亦应考察其原因，不可一笔抹杀。
以后的岁月中，吴景超要么自己写检讨，要么帮助回到大陆的翁文灏写检讨。以前，吴景超嫌翁文灏有少爷脾气，难伺候。现在，吴景超不计前嫌，努力帮助翁文灏写检讨，希望帮助他过关。但道德观念深重的翁文灏就是不愿痛骂蒋介石，毕竟，蒋介石是他的救命恩人，让他痛骂自己的救命恩人，翁文灏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对此，已经脱胎换骨的吴景超不得不帮助翁文灏提高思想认识与政治觉悟。
1930年代，吴景超谈到中国地主问题时，主张通过收买而非没收地主土地的办法，和平完成土地改革的任务。胡适对此深表赞同。如今，在新时代里，吴景超把自己的主张批得一塌糊涂。
反讽的是，1950年代的台湾，在以蒋梦麟为首的农业复兴委员会的带领下，恰恰采用了吴景超1930年代的主张展开了土地改革。台湾的土地改革是政府通过赎买的方式给了地主足够的资金，地主有了资金之后，开始将资金用于工商业的发展，而政府则把从地主手中买到的土地分给农民，真正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的目标。与此同时，当年胡适推荐给蒋介石的刘大中、蒋硕杰等人，最终帮助台湾完成了金融体制改革，并由此奠定了台湾的市场经济体制。
不论是农复会的土地改革，还是蒋硕杰所从事的金融体制改革，吴景超都是一把好手。但是，在大陆的岁月中，吴景超只能写文章努力批判胡适，大力批判梁漱溟。吴景超满腹的才华憋在肚子里，失去了昔日的光辉。终其一生，吴景超的才华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真可谓是“千古文章未尽才”了。
沉迷于家国情怀的吴景超终被国家所魇住，他努力投身各种运动，但最终却被运动所吞噬。最终，这位胡适眼中“治世之能臣”的吴景超，在乱世中寂寞离去。
文／林建刚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5期 总第519期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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