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作为世界头号强国，美国的富强之路一直是各国学者热议的话题。不同学者试图从不同角度切入这个年轻的成功标本，探索它成长的历程，发掘它成功的奥秘，以期达到他山之石可攻玉的效果。
本刊邀请了陈安先生从“影响美国社会发展的公共事件”角度探索美国的现代化历程。一个国家的富强从不可能一蹴而就，现代化的车轮必须通过一次次公共事件推动前行。
从今天开始，凤凰周刊的微信将定期推出专栏，面对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种种问题，我们希望能从美国经验中寻求借鉴和得失。
何谓“镀金时代”
美国历史上有个“镀金时代”(The Gilded Age), 始自南北战争结束之后，直至19世纪末，大致从1865年起到1900年,持续了30余年。
“镀金”显然不是一个褒义词。本不是金的器物，表面镀上一层金，闪闪发亮，光彩夺目，但它仍不是金的。作家马克·吐温耳闻目睹南北战争之后的种种社会现象，与人合写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塑造了政府官吏、东部企业家、西部投机家、小市民等人物形象，描写前三者如何勾结起来盘剥美国老百姓的财富，后者又如何幻想发财致富，想象着“整个空气里都是钱”。
马克·吐温认为，这个时代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黄金时代”，而是腐败丑闻满天飞、诈骗行为无穷尽、炫耀财富不知耻的“镀金时代”。他的长篇小说即以此为题。历史学家们从马克·吐温那里接过这个词语，以此来概括19世纪的最后30多年。
应该说，即使是镀金，也还是有其发亮，甚至光彩照人的一面。
美国的镀金时代也远非漆黑一团。大致在1870、1880年代期间，由于美国领土向西部扩张的成功、加利福尼亚淘金热的轰动效应、西北部自然资源的丰富呈现、全国对铁路运输的迫切需求，美国经济确实出现了一个高速发展的局面，其发展速度之快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国内生产总值、资本积累、个人财富，无不飞快增长。
1870年之后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就发生在这镀金时代。密布全国的交通网和通讯网出现了，占优势的商业组织——大公司出现了，洛克菲勒、梅隆、卡内基、摩根、范德比尔特等，都成了响当当的名字。西屋电气公司、美国电话和电报公司、爱迪生电气公司、美孚石油公司等，以应用技术的研制成果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工业革命还在美国东北部形成不少工业城镇，乡村人口大批流入城市，出现了许多“流浪农工”，或称“流动工人”。许多新工厂雇佣多种族的劳工阶层，其中有大批来自欧洲的新移民。中国劳工则成了建设加利福尼亚州和内华达州中央太平洋铁路的主力军。
是的，人们不能无视镀金时代的经济发展、科技成果和建设成就，然而，历史学家们在研究、总结这段历史的时候，在这蓬勃发展、繁荣兴旺的背后，看到了更多的黑暗面、弊病和教训。
政治上的腐败
美国网上教科书《数据历史》如此概括镀金时代：
“马克·吐温将19世纪晚期称为‘镀金时代’。他以此指出，那个时期表面光彩夺目，内部腐败堕落。一般观点认为，19世纪晚期是贪婪和欺诈时期，是强取豪夺的强盗资本家、为所欲为的投机商和企业冒险家时期，是见不得人的商业行为、丑事泛滥的政治和粗鄙低俗的文艺时期。”
政治上的腐败显然是当时最令人触目惊心的问题，美国人的公民道德感因此受到极大的冲击和伤害。各级政府都不乏贪官污吏，由政治机器操纵的城市里欺诈行为层出不穷，商人们为取得政府合同而大肆行贿?各种丑闻源源不断，广泛传播。尤利西斯·格兰特靠在南北战争中立下的战功当上了总统，可在其任期内，政府内贪财、受贿、盗用公款的丑事层出不穷，连他自己也因愚蠢地给一家诈骗银行投资而宣告破产。
“美国莫比利埃信托公司”丑闻是当年政客腐败的一个典型事例。该公司是为修建联合太平洋铁路而成立的铁路建筑公司。他们把公司股份售予或送给一些有影响的国会议员，对这些议员而言，这是一宗生利赚钱的买卖，因为他们有权批准为筑路经费提供巨额政府补助金。该公司可以滥用政府拨款而大捞其钱，这些议员自然也就能坐享其成。在有人打算提出控告后，国会众议员、该公司股东奥克斯·艾姆斯等人竟为制止国会调查而向议员们廉价出售公司股票。1872年总统竞选期间，《纽约太阳报》公开揭露这件丑事，众议院谴责了艾姆斯，公布了与之有交易的议员名单，有多名议员也遭谴责，受贿的副总统科尔法克斯因此而去职。众议员加菲尔德的名声也因接受莫比利埃信托公司的一笔贿赂而受影响，但后来还是当上总统，上任后不久遇刺而死。
政治腐败之风来自大批贪官污吏，也来自不少有权有势的“城市老板”，以及由其操纵、由其铁杆支持者（主要是竞选助手们）组成的“政治机器”。“城市老板”并非市长或议员，而是号称“国王”或“沙皇”的党魁，或是大企业代表人物，甚至是黑社会头目。他们神通广大，能在州、市两级立法部门安插党棍势力，能操纵议会、把持市政，大搞房地产投机和公用事业股票投机，接受大企业、妓院和酒吧老板的贿赂。其中最臭名昭著的要数民主党政客、纽约“老板”威廉·特威德。他利用在纽约民主党内的职权，将其狐朋狗友安插在重要岗位，结成“特威德帮”，把持纽约各部门大权，干尽伪造选民名册、谎报选举结果或虚报账目、变相贪污市政建设资金一类的坏事。特威德自己贪污的金额至少有3000万美元，最后被定罪判刑，死于狱中。德裔政治漫画家托马斯·纳斯特当年在《哈珀氏周刊》连续发表讽刺漫画，揭露特威德及其操纵的“坦曼尼厅”核心集团的贪污腐败行为，最后导致特威德被捕受审。
贫富的悬殊
贪官污吏们中饱私囊，大企业主们腰缠万贯，城市里却到处是贫民窟，街头有流浪者和乞丐，乡村里有穷苦度日的农夫，煤矿里有艰险劳作的矿工——贫富差距悬殊便是镀金时代的另一特色。《数据历史》对此作了如下概括：
“在镀金时代这些岁月里，美国经济确实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但是，一个长期以来用田园诗语言来自我形容的国家，一个小小农场主们和工匠们的国家，却面临着一个富者与贫者之间差距越发扩大的社会的出现——在这个社会里，很多穷苦工人仅为生存而拼搏，而一个新兴的工业和金融特权阶级居住在宫殿式豪宅中，沉溺于奢侈的生活。有的美国人为新的财富庆贺，有的人为之哀叹；大家都认为，在这个国家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笔者曾去罗德岛新港旅行，参观过所谓的“浪花宫”和“大理石宫”，见过里面金碧辉煌的大舞厅、巨型的枝形吊灯、装饰华丽的卧房、餐具精致闪光的餐厅，这些奢华程度不亚于欧洲国家皇宫的“宫殿式豪宅”，是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二世兄弟留下的遗产，也即镀金时代的产物。
与豪宅形成强烈反差的就是新闻记者贾各布·里斯笔下的贫民窟：肮脏的街道，破烂的房屋，徒有四壁的房间，另加传染病和死亡。他写道：“我们国家已经繁荣富强，源源不断地通过我们的港口的是足够几百万欧洲人享用的食物，然而在我们的穷街陋巷里，一堆堆目不识丁、缺吃少穿的人挤在一块儿。”纽约下西城当时是新移民落脚地之一，来自爱尔兰、德国的廉价劳动力受雇于当地的石灰窑、牛棚和屠宰场，聚居在这里的简陋木房里，是当年纽约最穷、最脏、最臭的地方，被称为“地狱厨房”。
镀金时代的劳工和新移民
镀金时代的经济发展需要大量劳动力，欧洲移民像洪水一样涌进美国边境，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想到，等待他们的不是遍地黄金，而是筚路蓝缕的生活，还要遭到歧视和排斥。如当时很多工厂、店铺就用“NINA”这一缩略语来迎接寻找工作的爱尔兰移民，意思就是“爱尔兰人毋须申请”。华工在建筑铁路、开发矿山方面贡献巨大，国会却在1880年代先后通过多项排华法案，因为华人对美国的“利益”和“安全”“有所妨碍”。
劳动强度大，时间长，工资低，安全无保障，没有医疗保险，使用童工——这一切都是镀金时代劳工和新移民面临的严酷现实。在所有工业生产领域，煤矿工人的劳动是最为艰险的。当时各地的煤矿都是人工采掘，尚无专业的矿井工程师，也无起码的安全设备。矿主们为赚快钱总想挖得深、挖得多，矿难便频繁发生。1869年在宾夕法尼亚州埃文代尔大矿难中，有110名矿工罹难。1870年代全国每1000名矿工中就有5名多死亡。从1869年至1900年，仅在宾州无烟煤矿区就死了一万多名矿工。记者史蒂文·克莱恩（也是作家和诗人）在其长篇报道《在一座煤矿的深处》中记叙了煤矿内恶劣而危险的劳动环境，指出那里是“无穷无尽的黑夜”、“错综复杂的迷宫”，是“残酷无情和欲壑难填的贪婪的黑色象征”。
矿主们及其他业主们的贪婪、残酷是逼迫矿工和其他劳工奋起抗争、保护自己的动力。美国工会组织早先已经出现，但直至镀金时代才真正发展壮大，出现了“劳工联合会”等全国性组织，开展声势浩大的罢工斗争。1866年为争取8小时工作制的“5·1”大罢工，1877年7月的全国铁路大罢工，无不震动全国，影响深远。1890年，美国煤矿工人联合会成立于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决心为矿井安全、改善矿工自主权利、取得矿工集体谈判权利而奋斗。
“维布伦商品”
应该指出，在镀金时代飞黄腾达的富翁中，也有对美国慈善事业和文化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人。如钢铁大王卡内基及其基金会曾慷慨解囊，用其捐款先后在国内外办起的图书馆多达2509个，还办了不少博物馆和学校。他是美国最早公开宣布“富人有道德责任捐献财富”的企业家，曾在《财富福音书》中写道：“所有超过家庭需要的个人财富均应视为造福于社区的信托基金。”他曾表示，他的抱负是“贡献给智慧和心情的愉悦，贡献给精神的东西，贡献给所有能将甜美和光亮带入劳苦者生活中去的东西”。
可惜不是所有富翁都有卡内基这样的抱负。在镀金时代，有更多炫耀财富、摆阔骄矜的人，有的人即使搞慈善捐大钱也是为了显摆自己。挪威裔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索尔斯坦·维布伦在其名著《有闲阶级论》(1899)中提出了“炫耀性消费和炫耀性消遣”这一概念，指出有些人利用金钱和其他资财来显示自己的地位比别人高一等，炫耀性消费和消遣已成为在美国的社会地位的基础。他举例说，有人吃饭喜欢用银制餐具，尽管用便宜材料做的餐具使用起来更方便，这些人购买商品与其说为了使用，不如说是为了炫耀地位和身份。有人附庸高雅，为了当“绅士”而去学哲学和美术，其实这些学问对他们所追求的经济价值并无多大益处。
美国市场上后来还出现了“维布伦商品”这一词语，指的是那种因高价和稀罕而令人更加向往的物品，尤其是那些不是私下使用的“社交可见”物品。热衷于在社交场合炫耀自己财富和地位的人，最爱购买“维布伦商品”。维布伦本人对此也感到很有趣，并希望人们用他的理念去抵制“维布伦商品”。
脱落的镀金
镀金时代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自然也会推动社会改革，尽管可能是缓慢的、局部的改革。在这一时期，经济学家亨利·乔治的名著《进步与贫困》（1879）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他在书中指出，社会上贫富两极化的主要原因在于劳动者被剥夺了土地，在于土地垄断，土地占有是不平等的主要根源；社会进步取决于人类协作和社会平等，不平等现象盛行之时，人类协作即告中止，文明也就随之衰落。一些有利于社会改革的联邦法律制定于这一历史时期：
1883年《文官法》，为防止政府徇私舞弊，规定政府某些工作的申请者须经考试，择优录用，从而有助于消除过去实行的“政党分肥制”所产生的弊病。所谓“政党分肥制”即获胜政党为报答支持者而授予官职的制度。
1887年《州际商业法》，旨在整治铁道业界，尤其是制止其垄断行为，要求其运费“合理而公平”，禁止对较小市场，尤其是对农场主施行价格歧视（即价格分等）。
1890年《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由国会参议员约翰·谢尔曼提案的这一法律规定，任何契约和任何企业的合并均不能以垄断形式出现，任何企图限制州际和国际贸易的阴谋均为非法行为。
19世纪最后30余年的美国社会在风风雨雨中走了过来，许多贪官污吏现了原形，垄断者开始受到制约，炫富者给撕了脸面，社会表面的镀金渐渐脱落，社会进步力量日益壮大，终于迎来了20世纪起初20年的进步运动时期。在这一新时期，进步人士们谋求改革，反对身拥巨富的少数特权阶层控制整个社会，反对由此而产生的社会腐败现象，19世纪后期改革的涓涓细流，终于在新世纪降临之际汇集成一场全国性的改革浪潮。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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