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2013年的中国是个关键的年份。它是习李时代的第一年,由2013年的总体气氛,我宁愿将这一年视为蛙跳和龟爬这两种特性最明显的一年。
首先让我们来谈两个新兴的观念,一个是“省钱式创新”(frugal innovation),另一个是“跳蛙理论”(Theory of leaping frogs)。
所谓的“省钱式创新”指的是现在网络发达、资讯流动,技术的透明度加大加快,因此如果新兴国家肯上进,不难取得制造技术和流程的讯息,而做出技术和流程的创新。这种创新由于花钱不多,故称为“省钱式创新”。例如印度可以制造出只有800美元的心脏疾病监测系统,美国则需2000美元;印度可以做出初期投资只要24美元,更换一次材料只需4美元的稻谷净水系统,只花很少钱就可以有无菌无毒的水可以饮用。中国的高铁技术、通讯技术也属于“省钱式创新”,印度和中国已被认为是“省钱式创新”两个大国。
所谓“跳蛙理论”也是指现在由于技术发达,一个国家和社会的发展,已可不必像以前一样的循序渐进,而可以跳过许多阶段,一步到位。例如此前的通讯,有很长一段时期,要牵很长的电话线、电缆线,要设很多交换机房,这都需要使用许多土地和线路,但到了现在无线网络兴起,以前的阶段和庞大的投资即可省掉。再例如以前经商,需由小店、中店开始到大店,到了大店时兼搞邮购,包括宣传、仓库都要极大投资和漫长的时间,但到了现在这个无线网络时代,消费服务和消费行为已变,年轻人可以很快地就开设有规模的网络公司,创业及商业行为可以跳过许多阶段,一步到位。这种新的模式叫“跳蛙理论”。广义来说,“省钱式创新”可以说也是“跳蛙理论”的一部分。
不过,“跳蛙理论”也指出,有些事情可以用跳的,可以一步到位;但有些事情则不可能用跳的,它仍旧需要一步步循序渐进,像一个国家的人民教养和素质的改变,一个国家的制度进步以及一个国家人权法制的演化,甚至于国家行为是否粗鲁野蛮——这些都是一个国家的根本问题,而这方面的进步都需要长时间的锤炼;它是不可能像跳蛙那样用跳的,而是必须像龟一样用爬的。而对于这种跳蛙和龟爬现象,我们最期望的,乃是跳蛙当然要跳,但跳得还是要有点节制,否则就难免跳得高,也可能因形势变化而摔得重;至于龟爬的部分,则希望它能爬得加快一点,不要为了维稳而爬得太慢。由2013年的总体表现,我们似乎可以说,这一年的中国,乃是跳蛙和龟爬两种特性都极明显的一年。
首先就蛙跳的部分而论,近年来中国经济持续增长,2013年估计仍有7.7%的增长,已成了对全球成长贡献最大的国家。由于持续成长和财富累积,2013年中国10亿美元级的富豪已达263人,加上香港则为481人,若再加上台湾,整个大中华区的富豪已超过了美国。中国由于地大人多,当它发展起来,它财富增加的速度真是像只大跳蛙。
除了大中华地区10亿美元级的富豪像跳蛙般增加外,今年“双十一”光棍节网购也出现狂潮。2012年,全球网络零售交易额度达1.09兆美元,美国以2255亿美元排名第一,中国为2015亿美元居次。今年铁定中国已可超过美国,成为网购第一大国。可见中国购买力已成了全球最大的跳蛙。
中国在财富问题上像只大跳蛙,最近还有许多现象。中国的大富豪已进入国际艺术品市场大买毕加索,中国内地已到韩国济州岛花大钱去圈地。诸如此类的活动,就让人感觉到这只跳蛙未免跳得太夸张,太高了一点,也让人想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日本经济如日中天,日本人拼命在美国买房地产,买豪宅名画的场面,而今那种盛况安在哉?青蛙跳得愈高,摔得也愈重。持盈保泰,知所节制,努力不懈,那才是真正的道理。跳蛙之道是不要乱跳,中国的人均所得仍屈于全球的后段班,但却有那么多10亿美元级的富豪,它所发出的,其实是贫富不均的警告信息,让人不安!
中国现在在经济和技术上,已成了全球最大的跳蛙。中国在军事科技,重要的物质性公共建设,以及经济上,都在蛙跳前进,让人又惊又喜又忧。而在最基本的国家制度改革上,中国则是全球最大一只爬龟。
中国的最大特色,乃是地大人多历史久,这种大国由于包袱重,龟爬起来遂特别的慢,稳定不要出事已成了领导阶层惯性的根本。这也是中国在体制改革上爬得特别慢的原因。
就以劳动教养制度为例。中国人在古代就有道德法西斯传统。各级统治者对不合乎他们标准的人,随便就套上“劣民”“莠民”“流氓”“奸民”的帽子,就爱束之,这是司法的道德化,而它漫无标准,一切都有统治阶级任意订定。因而它遂成了一种压迫制度。它完全违背了司法上“罪刑法定”的基本原则。以前台湾有个“取缔流氓条例”,一到重要的时候就把所谓的“流氓”全都抓起来,关个一年半载。这种以“秩序”“道德”“善良风俗”为名的司法任意性,乃是政治迫害的一种方式。中国长期存在的“劳教”以及隐蔽在它后面的“反右”意识形态即是一种违背人权、违背司法正义的非法制度,它早该废止。中国却要拖到这次三中全会才决定废除,整整维持了将近60年。可见中国重要改革的龟速了。
近代政治的发展证明了一个道理,当政府拥有法外特权,可以任意办事,这种政府必然无能,不求长进,只有政府不再能任意办事,有了许多限制,它的能力才会被逼出来。现在的中国已变,政府已必须更有能力,政府的能力已必被逼出来,这才是中国改革之道。以前中国的改革龟速实在太慢了。
其次,中共这次三中全会,虽然在许多方面做了较大的改革,但许多很迫切的问题则未被提到,例如最近中国雾霾问题已极严重,但中共尚无更积极的环境政策;例如中国城乡发展不均衡,这乃是人口往城市集中的原因,只有乡村的发展才可有效解决城市人口及户籍问题,这些问题也都是太龟速了。
中国太龟速的问题尚多,贫富不均,人民的自由仍有极多限制,少数族群的问题仍未受到公平的对待,中国的国家性格仍是霸道太强,王道太少,这些都是影响中国崛起的阻力,需要大步地去改革。一般而言,基本问题的改革之所以困难,乃是统治的官僚都有一种自己吓自己的习性,害怕一改革后会有难以预测的后果,但若真的去改革,就会发现这种后果其实并不会发生,一切的理由不过是杞人之忧。官僚随心所欲很容易去办事,乃是中国最大的敌人。 因此,2013年的中国是个关键的年份。它是习李时代的第一年,由2013年的总体气氛,我宁愿将这一年视为蛙跳和龟爬这两种特性最明显的一年。现在的中国,有些地方跳得太快,有些地方则爬得太慢。太快太慢都是不均衡,中国的政府可能要对快慢问题有一个整体的节奏了。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文/南方朔 (台湾政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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