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正恩“消失”的日子里，吉林省延边大学于10月11日-12日举办的“图们江论坛2014”迎来规模空前的朝鲜学者团队。18名来自金日成综合大学的教师参与座谈，论坛主题是“图们江区域的国际合作”。其中一位朝鲜教授曾参与制定了朝鲜的经济特区法。尽管朝鲜学者大多只是照本宣科宣读，国家政策的内容超过学术内容，但他们的出现就是最大亮点。外界渴望从这些西装革履、胸口佩戴金日成-金正日头像徽章的男子口中，听到朝鲜伟大领导人的蛛丝马迹。
会议主持者、延边大学东北亚研究院院长金强一向《凤凰周刊》记者表示，从2013年开始，朝鲜来华学者开始谈论政治、经济等关乎现实民生的问题，之前一概只谈论历史和文化，“这是金正恩上台后带来的变化”。“金正恩在很多地方上做了改变，不同于他父亲。”金强一说。
“消失”真相：肥胖惹的祸？
据韩国媒体披露，因脚踝关节受伤，金正恩在9月动手术后于平壤北部慈母山专用别墅里接受恢复治疗，由李雪主和妹妹金与正陪伴。人民军总政治局局长黄炳瑞等要人经常出入官邸，以向金正恩汇报国家大事并听取指示。金正恩“消失”期间，韩国情报界向媒体透露出如上信息。目前来说，这是最接近事实的猜测。
复出后的金正恩体重有所下降，韩国医学专家判定减重约10千克。韩国《中央日报》引述前成均馆大学医学院内分泌系韩仁权的话称：“根据脸部浮肿程度，虽有手术后遗症等，但肾脏等主要器官应无大碍。但鉴于家族遗传、吸烟、饮酒等习惯，存在严重肥胖伴随各种并发症的可能性。”
前领导人金正日在2008年8月中风，随后“消失”80余天，其传闻也是满天飞。在康复后的首次亮相中，金正日穿的不是皮鞋，而是无增高作用的运动鞋。复出后的金正恩依然穿内增高皮鞋，可见脚踝病情没父亲严重。
朝鲜中央电视台于9月25日播出时长1小时的纪录片《领导为了人民的每一天》，这是劳动党首次侧面回应外界质疑。该片展现了金正恩8月的现场视察活动，画面中，他走路一瘸一拐。有韩媒记者向本刊记者表示，“在朝鲜，领导人的健康是首要大事，金正恩愿意让公众知道他的病情，也代表一种开放。”
10月17日，金正恩视察了刚竣工的金策工业综合大学教育家公寓。这是两幢位于大同江畔的46层高新式公寓，金正恩曾于8月视察过。19日，复出的金正恩携夫人出现，宴请了刚在仁川亚运会中获得金牌的运动员和教练。同日，金正恩视察空军一基地，观看了战斗机的起降训练。从照片上看，金正恩左手持拐杖的次数远高于右手。
年轻领袖带来新鲜风气
首先是李雪主以第一夫人形象首次亮相。金正恩夫妇观看2012年7月6日牡丹峰乐团的创团演出。李雪主的打扮、衣着、拎包，都成为热门话题。牡丹峰乐团马上成为金正恩时期的朝鲜第一乐团，取代了金正日时期的翘楚——银河管弦乐团。牡丹峰乐团的风格颇具现代气息，使用了不少电子乐器，女乐手的穿着首次出现了低胸装、超短裙。金正恩当即赞扬“演出将时代气息跃然活现，内容和形式都达到新境界”。
2012年7月25日，金正恩夫妇出席平壤市绫罗人民游乐园的竣工仪式。这个颇为现代化的游乐园内有一家西式饮料快餐店，这种“西风”以往是不会出现的。
绫罗人民游乐园是朝鲜近两年在国内建设上的一个大项目，更是展现金正恩效仿金日成亲民形象的一个平台。
金正恩一家也引领了一股时尚潮流。年轻男人中，金正恩的“霸气发型”开始流行，它曾在上世纪90年代短暂流行过，朝总联杂志《祖国》称“这是对金正恩狂热崇拜导致的”；平壤街头的女孩子跟着李雪主学穿着打扮，穿起干练的连衣裙，拎粉红色挎包，高跟鞋也越来越多；金正恩妹妹金与正在绫罗人民游乐园坐海盗船时手腕上缠着一块手绢，也成为女孩子效仿的时髦行为。
图：2014年3月28日,朝鲜平壤,牡丹峰乐团在血海歌剧团演出。
“礼物政治”规模变大
从规模巨大的绫罗人民游乐园、马息岭滑雪场，到美林马术俱乐部、大同江边的迷你高尔夫球场等游乐设施，金正恩正在践行他在2012年4月公开演讲里的诺言——“不再勒紧人民的腰带，要享受社会主义的荣华富贵。”
然而，外界认为，集中兴建于平壤及周边的各种新工程主要是为朝鲜的特权阶级服务。朝鲜2400万人口里有10%的人居住在平壤，他们都有特别市民证。其他地方的人想进平壤办事，须办特别通行证。即便朝鲜集中全国资源优先服务首都，平壤依然电力紧缺，其他地方更难大兴土木改善民生。
韩国国会外交统一委员会委员允尚贤议员在今年10月7日提交了一份报告，计算出朝鲜在2013年购买奢侈品花费了约6.4亿美元。他以韩国政府指定的禁止售朝奢侈品目录为标准，分析了中国海关的中朝贸易统计、朝鲜外贸动向资料。他指出，金正日时期每年进口奢侈品规模在3亿美元左右，金正恩时期达到原先的2倍。
“为了平壤的特权阶层，百货商店和市场等销售的高级物品总量增加，同时为体制保卫核心阶层的党和军部高层干部送礼物品的进口也增加了。”据允尚贤介绍，近期进口量增加的奢侈品有酒、手表、包、化妆品、宝石、地毯等。“虽然宠物狗没有被定为奢侈品，但进口了欧洲纯种狮子狗和牧羊犬等数十只宠物狗和相关用品等，每年宠物狗的费用也要20万美元。”
“礼物政治”是朝鲜政治的一大特色，它始于金正日时代。金正日当时一边对体制进行清洗，一边用礼物笼络中高层官员的人心。金正恩延续了父亲的做法。
1994年“脱北”的康明道是朝鲜时任政务院总理姜成山的女婿，他此前一直在最高领导人直属机关里工作。康明道所在部门有专门负责采购世界各地奢侈品的机构，他在2014年接受日本NHK电视台采访时称：“每当临近新年和最高领导人的生日，都忙得不可开交。上面会派人去德国、奥地利或者中国的广东和澳门采购。”
“‘礼物政治’的目的在于笼络干部们，‘最高领导人终于认可自己了’这样的感动会充满他们的内心，忠诚之心就自然产生了。”康明道说，“送的礼物要一次比一次好，否则会收到反效果。由于金正恩政治基础薄弱，所以不得不发放更多的礼物。发少了的话，或许会有人说他不如父亲了吧。”
支撑起“礼物政治”的，是一笔可让最高领导人绕过党组织、自由支配的外汇收入，独立于国民经济体系外。劳动党39号室负责上缴这些资金，其下有贸易公司、矿山、工厂、农场、牧场以及贸易公司。2012年39室和38室号称被撤销，但也有说法是整合成一个机构。
据日媒披露，这笔地下金库的规模估计达三四十亿美元。曾在朝鲜金融系统工作的金宽镇“脱北”后撰文称，这笔资金占朝鲜经济整体的六成以上，核试验和远程弹道导弹研制也靠它。“而这是和社会主义相悖的。”
核讹诈“旧战术”全面失效
日本《东京新闻》编委、《金正男传》作者五味洋治在接受《凤凰周刊》记者采访时指出，金正恩在路线上继承了金正日“优先国内政权稳定，然后发展经济”的做法，包括重视军队、强化个人领袖权威，这些都是按照金正日的路线在走。
但五味认为，现实中有金正恩想继承但是难以继承的问题，其中最突出的是“核威胁”战略。过去金正日用核武器以及导弹开发威胁周边国家安全，以美国为首的国家以金钱粮食换取短暂的和平。现在这套行不通了，美韩等国团结一致，对朝鲜的核讹诈越来越不重视。“虽然金正恩上任后核试验的次数更加频繁，但效果却越来越差。去年为了唤起注意他还变换口径，表示考虑‘先制核打击’。即便如此，国际社会也不再上当。”
近几个月来，朝鲜高层外交活动频繁。外相李洙墉高频率出访，除了参加东盟会议，还到联合国参会介绍人权状况。更戏剧的是，最近金正恩亲自下令释放了被拘押的美国游客杰弗里·E·福尔，被认为是其在尝试与美国等国达成某种和解。
五味认为，朝鲜的新动作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核讹诈的“旧战术”失效，需要外汇解决国内经济以及粮食困难的朝鲜高层只能出此下策。“硬的手段，即有尊严的手段无法达到目的，就只能软化自己的姿态了。出席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本身在于传递信息：朝鲜希望改变在国际上的形象，而这与发展旅游业有直接的关联。”
长期往返平壤的一位西方外交人士向《凤凰周刊》记者透露，以前在平壤常去的餐厅放的都是中国军方歌手的曲子，现在换成了俄罗斯歌曲。他直言，金正恩上台以来，经济方面最大的成就是让俄罗斯免除了朝鲜100亿美元的债务。
“朝鲜缺的是邓小平的南方谈话”
在外界唱衰中朝关系的情况下，2009年以来，朝鲜人来华的规模远远超过以前。国家旅游局公布的数据表明，2009年后朝鲜来华人数年年递增，呈明显趋势。
金正日去世后，趋势未见减缓。其中，2013年朝鲜来华人次接近2009年的2倍，超过20万。不过，今年上半年比去年同期来华人数有7.3%的减少。
据五味观察，三年来，金正恩在引进外资方面几乎没有成绩。他表示，由于朝鲜在经济特区问题上时而开放、时而关闭，以及在核武器问题上多次出尔反尔，国际社会对朝鲜信赖感很低，即便现在金正恩说“欢迎投资”，外资也不会信任。“引进外资需要有良好的基础设施投入，朝鲜严重缺电，大工厂基本无法正常运作，何谈引进外资？”
在金正日去世前，朝鲜提出建设经济强国的主张，将促进经济改善国民生活水平提上日程。金正日在2009年后访问与经济民生相关的部门数目首次超过对军事部门的访问。金正恩时期延续了这一风格。平壤出版的书籍《2012年的金正恩元帅》中，总结了金正恩的大部分公开行程。记者发现，他视察工厂、超市、幼儿园等民生部门的数量远超过对军事机构的视察。
2006年之后金正日的历次访华，中方领导人都会提出对朝鲜改革的期望。金正日还曾访问深圳、上海、大连等地，考察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中朝之间自上而下的交流，能否将时刻处于战备状态下的朝鲜引向改革，让权力释放更多的空间给市场，依然不得而知。但能确定的是，2009年以来的中朝合作热潮已然退却。即使新鸭绿江跨界公路大桥有朝一日顺利开通，中朝关系的增长也需要新的诱因。
记者／陈祥 编辑/漆菲
（记者秦訇、林子敬，实习生金永浩对本文亦有贡献）
全文详见2014年第31期总第524期《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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