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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速读 | 失控的印钞机

新刊速读 | 失控的印钞机 凤凰WEEKLY
2015-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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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战争是人类最消耗资财的活动,由此导致的财政衰竭和恶性通胀致使政府疲乏,对社会失控,曾无数次改写各国历史进程。

战争是人类最消耗资财的活动,由此导致的财政衰竭和恶性通胀致使政府疲乏,对社会失控,曾无数次改写各国历史进程。


抗战及国共时期的中国,尚处于现代国家体制正在萌芽的状态,缺乏外来雄厚金援的情况下,正常的财政收入根本不足以维持如此规模庞大又旷日持久的战争。利用货币发行权来筹资,在1937年就变成了中国抗战财政的最重要手段,类似的情形在欧亚各国历史上屡见不鲜。



国民政府的战时财源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这场历时八年的战争完全摧垮了中国的经济秩序,逼得国民政府走上滥发货币的道路,令前途本应一片大好的法币贬值千倍。向印钞机伸手,是国民政府最为后人诟病的举措之一,然而,若没有这个支撑70%以上财政支出的头号财源,抵抗日本的战局恐怕挨不过1938年,更遑论争取胜利了。


1928-1936年,南京政府的中央财政主要依赖间接税收入和发行公债。关税、盐税和货物税,是养活国民政府的三大间接税,1929年后占财政收入的比例都在75%以上。对于进行战争,它们的税源都存在一个致命弱点:均集中在东部沿海城市。因此,日军占领华东后,本不宽裕的国民政府财政就陷入了极为窘迫的境地。


抗战爆发后,失去财政支柱的国民政府也采取过多种增加收入的措施,如开征累进的公司税和遗产税;开征战时消费税;试行食盐、食糖、香烟、火柴专卖;还在西南开发了新的产盐基地……可惜创造的收入都很有限,甚至得不偿失。最能立见功效的,唯有田赋征实(将货币田赋改为实物征收,与之并行的政策还有粮食征购同粮食征借),但这项政策也深深加重了战时农民的苦楚,光是为执行“粮食三征”而花费的行政开支就占了财政总支出的一成以上。


在税收之外,外国援助姗姗来迟且数量有限,救国公债的承购额也让国民政府大失所望。为维持战局,变卖政府家底得来的临时收入竟成了重中之重,在抗战特别吃紧的1940年,这种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甚至高达79%!


收入方面打不开局面,支出方面更是一开始便无从节流。1937-1938财年度,军事费用即构成了国民政府实际支出的66%;相应的,赤字占财政支出的比例达到了61%。要填上这个大窟窿,国民政府不得不以“紧急支付命令”向中央银行伸手,央行则照令增发货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今年增发的财政垫款投入市场,造成物价通胀的恶果,又直接导致来年非得增发更多得多的货币才可筹集同样数量的资源。

问世不算太久的法币,其信用就这样因战争所需被破坏了。它的前途本应一片光明:法币实行金银外汇本位制度,从1935年11月,南京政府开始实行法币政策,至七七事变前夕,发行量仅为14亿元;而政府存有的金银外汇资产价值甚至超过此数,偿付能力极为充足。抗战爆发后,法币发行量加速增长,愈发失去控制,1945年8月,抗战胜利前夕,法币发行量增长到5569亿元,几乎是战前的400倍。货币滥发,物价增长更是惊人,重庆的物价指数到抗战胜利时足足增长了1794倍!

战时法币发行的失控之烈,甚至连当时的对手日本也无法想象。根据东京东亚研究所在1944年发布的调查估算,日方在1939年6月前尚可猜对中国的法币发行量,此后就愈发地低估,1942年10月,日方估计的发行量已只有实际的一半;1943年10月,即这个估算公布的最后一组数据更是只有实际的35%。

尽管消耗至此,国民政府终于还是迎来了抗战的胜利。此刻百废待兴,政府也有一定意识恢复预算平衡。1946年的预算把军费削减到了总支出的43%,在相应的军事会议上,又决定把253个师缩减到90个。然而,这一切计划的实施都相当有限,随着国共协商破裂,政府重又动员军队进行战争,当年的实际军费高达总支出的53.6%,若再算上粮食征集方面的花销,国防费用几近财政支出的60%。

军费不减,财政再度入不敷出,1946年至1948年实行金圆券政策前夕,赤字占支出的比例始终在60%以上。随内战失利,政府连发债信用都已消耗殆尽:1947年度,内债为18580多万美元,外债85750多万美元;1948年度,内债为17590多万美元,外债86600多万美元,在危急存亡之秋,负债竟然减少,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无处借钱了。


于是,滥发货币弥补财政赤字的做法又被延续下来。法币的发行额,在1945年底还是10319亿元,到政府放弃法币时,已扩张到663万亿元。到这个地步,小额法币的价值连其印刷纸张都不如了,广东一家造纸厂,就干脆买进了800箱票面100-2000元的法币当做造纸原料。


山穷水尽的金圆券


对于法币信用的崩溃,蒋介石也有所认识,决定“势非另发行一种新币以代之不可”。不过,把国共存亡之争放在首位的他不可能容忍财政垫款受限,也不可能允许币制改革挪用政府家底,要发新币,他需要寻觅一位能在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基础上提出改革可行性的“人才”。


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是党外人士王云五,此人强烈主张币制改革兼有“恢复人民信心”和“增加国家收入”两个功能,且为与金融界没有瓜葛的社会贤达,又主持过预算委员会,对蒋来说可谓最佳人选。然而,即便是此人于7月8日第一次呈报的改革方案,也还是被蒋介石认为仍有“缺陷”。待王云五把原方案中的“实行金本位制,发行中华金圆”改成“以金圆券纸币流通”,并将发行额度从9亿金圆提高到20亿金圆,蒋方才表示满意。


8月19日晚上,蒋介石动用行宪国大通过的《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所赋予总统的紧急处分特权,不经立法院批准,颁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宣告了金圆券的发行。与金圆券发行相伴的主要经济政策有:定金圆为本位币,发行金圆券,限额20亿;采十足准备制,发行准备金为5亿美元,其中黄金、白银和外汇占40%,另60%为有价证券和国有事业之资产;限期收兑法币、东北流通券、黄金、白银及外汇,若逾期,前二者之效力将作废,后三者则禁止私人持有;从8月19日起,冻结工资率和物价。


“限额发行,十足准备”在王云五眼中绝不是一句空话。他非常努力地为金圆券筹措着准备金,因行政院家底不足以充足其数,他在新币发行后又出售中纺公司、招商局、台湾糖业公司、台湾纸业公司、天津纸浆公司等单位股票来回笼货币。除此之外,他还飞到美国,出席国际货币基金及国际复兴建设银行理事会第三届年会,借轮值主席的身份,企图说服反对币制改革的美国回心转意并施以援手。尽管以上努力均不顺利,按照王云五的设想,金圆券现行政策仍能撑上一年半载:发行2亿金圆券即可收兑现有法币,而冻结工资、物价成功的话,仅需再发11.4亿金圆券便可填补未来一年的财政赤字。冻结物价,自然是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


可惜,王云五把经济想象得太简单,很快,金圆券的发行量就给了他当头一棒。1948年9月30日,金圆券发行量突破12亿元,这差不多等于王云五计划中的一年发行量;10月31日,发行量已达18.5亿元。中央银行方面指出,“军政需要,增加极巨,急如星火”,“金融市面以物价高涨,需要亦多”,呼吁最高当局批准放宽发行法定额度。


11月11日,蒋介石以总统令公布了《修正金圆券发行办法》和《修正人民所有金银外币处理办法》。金圆券的法定含金量降为了原定的五分之一,兑换金银外汇的比例依此降低,发行限额也被取消。从这日起,黄金、白银、银币及外国币券重新准许人民持有。


这两条法令,实际宣布了金圆券改革的失败,也使国民党丧尽了民心。要知道,两个多月前,国民政府还顺利地推动过金圆券收兑金银外汇的工作。金圆券发行两日后的8月25日,上海兑换金圆券仍需排队,据当时报纸报道,有人从清晨六七时排队,到下午一二时还没有兑到。截至9月30日,中央银行总共收兑的金银外汇,折合美元1.33亿元,而现在竟凭空贬值五分之四。就在这两条法令出台之日,王云五辞去了财政部长的职务。


从此,金圆券的贬值一发而不可收拾。11月19日,中央银行出台办法,允许存款1000元金圆券者另付1000元金圆券从银行兑换8月底还只值200元的一两黄金。这个办法被广泛指责为骗局,1949年1月6日,四川省参议会还通过议案, 要求中央当局照原价发还以前收兑四川省银行的金银。尽管如此,更多人还是选择挤到银行,按这个价格把金银兑换回来。多地为抢兑而秩序失控,12月23日,上海挤兑的人群造成了踩踏事故,造成7人死亡。


限额取消后,金圆券的发行如决堤洪水,失去控制。1948年11月底,发行量超过30亿,12月即超过80亿;1949年4月,又超过了1900亿;到5月18日,金圆券发行总额已达到98041亿。如此滥发,其价值早已形同废纸。


到1949年7月4日正式废止金圆券,这个仅维持十个月零十一天寿命的货币共印刷了66种版式,其中正式发行的主币券有47种。寿终正寝之前,它还为民国中央银行创造了一项纪录——面额最大的钞票,面值500万元。


全国性的货币超发


国民政府滥发纸币,造成恶性通胀,是中国经济史中较为人们熟知的一段。但从1938年起,直到解放全中国,共产党在其占据的根据地、解放区亦同样大量超发货币,而得以支撑财政,维持战争,这段历史,国人一般比较陌生。


1937年,中国工农红军被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和新四军后,主要收入来自于国民政府发放的军饷。1941年初,皖南事变令国共关系再度破裂,国民政府不但停止拨款,还开始对中共辖区进行封锁;中共方面则手忙脚乱地走上了发行独立货币的道路,藉此开辟自己的财源。


战火正浓,共区财政困难,对货币发行没做多少限制。以抗战时期最重要的共区货币陕甘宁边区边币为例,它的发行始于1941年2月18日,到1941年3月,发行量为744万元。此后,边币发行一路膨胀,到1944年6月,发行量已达38.5亿,扩张近550倍。1944年6月1日起,边区本位币改为“陕甘宁边区贸易公司商业流通券”,与边币同时流通,并收兑破损边币,流通券一元折边币20元,若依此折算,1945年8月抗战胜利前边币(含流通券)的发行量是175。


发展环境最为良好、最受重视的陕甘宁边区尚且如此,其他根据地货币的发行就更加缺乏约束了。如晋察冀边区的本位币“晋察冀边区银行币”(简称“冀钞”),1938年3月发行,到当年年底,发行量仅为410万;到1945年12月,已增至80.7亿,相当于第一年的1968倍。


进入内战时期,共区货币超发仍未消停。后来组成人民币发行基础的解放区三大良币,发行量均呈暴增迹象:华东解放区的主要通货北海银行币,从1945年的20.9亿,增长到1948年的6072亿,年均增长率高达562%;华北解放区的主要通货冀南币,也从1945年底的51亿元,增长到1948年6月的1974亿,扩张了37.7倍;西北解放区的主要通货西北农民银行币,发行量在抗战胜利前夕仅为8亿,1948年变成了11864亿,是抗战胜利时的1483倍。


解放区主要货币发行行留下的资料显示,解放区货币的增发,正是满足军政费用的重要财源。以西农币为例,1945年7月至1946年4月,货币增发是为满足“抓物资的思想”,新增的约22.6亿元货币有66.6%都用在了贸易方面,财政开支仅占26.5%。1946年5月至7月,财政开支突增,短短两个月内就增发35.5亿元来应付这种情形,其中财政开支占到74%。1947年,国民党军队进攻陕北,战事吃紧,特别是延安失守后,土产推销不出去,部队需要扩大,财政赤字空前增加,遂增发西农币1173.6亿元,51.5%用于财政开支,贸易银行用款占42.7%(内有18%用于支持财政开支)。1948年,为保证大规模解放战争取得胜利和适应新解放区不断扩大,新发货币10453亿元,74%都花在了财政开支方面。


在三大解放区为解放军筹措费用的,并不止这三种主要通货,有的货币虽未成为大解放区之本位币,仍在大型战役筹款方面立下汗马功劳。华中币便是其中的佼佼者,1948年截至11月底,它净增发行947亿元,其中支援淮海战役的军用款项就有642亿。此后,为支持渡江战役并作为人民币辅币在长江以南流通,从1948年10月至1949年4月底,华中币又净增发行2512亿元。


货币如此膨胀,使解放区也同样出现了国统区那种物价飞涨的极端情况。如山西兴县的小米价格,从1945年的每斗950元西农币上涨到1947年的每斗170000元。又如山东解放区,黄金价格从1946年1月的每两6850元北海币上涨到1949年12月的47383700元,银元价格从1946年3月的每个40元涨到1949年12月的590370元,粮价从1946年的每斤3元涨到1949年12月的50000元。共区的优势在于政策灵活,发行多种货币流通在不同的地区,不至于一失策即造成全盘恶化。如华北解放区的物价便被有效控制,根据冀南银行总行发布的工作报告,从抗战胜利到1948年6月,物价水平只增长了22倍,还不如货币发行量本身的增长厉害。


(图:1948年底,国民党在大陆统治败局已定,金圆券贬值。为笼络人心,国民党于12月24日在上海部分银行发放黄金,允许市民兑换。23日下午5点银行关门后,兑金的市民就在各银行前排起长队。次日银行开门,市民疯狂涌入,造成挤死7人、伤57人的惨剧。)


记者/赵新宇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36期 总第5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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