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采访此次九合一选举时，正是选战最后的冲刺期。国民党候选人连胜文面对落后的民调，最终采取了拉升宣战层级的搏命战术，向选民诉求对手柯文哲的“台独”倾向，试图以此唤起民众对柯的担忧。但是，最终选举结果显示，连胜文的尝试是失败的，至少在此次选举中，台湾选民对“统独”议题不再像以前那么感兴趣了。
实际上，台湾地方选举拼的从来不是“统独”或身份认同，而是政党基础和候选人施政效果。将一个市长选举抬高到“统独”层级，只能说是连胜文阵营的无奈之举。
但是，台湾选民对“统独”议题的兴趣下降，却折射出一个让人既欣慰又不安的事实：“统独”这个一直困扰着“台式民主”多年的魔咒，如今正一天天地消散光芒。选举的主轴越来越向公共政策、财富分配等健康的方向倾斜，为了争辩自己到底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而大打出手的场面，很可能就此淡出台湾政坛。
这的确是台湾政体的进步：作为世界第三波民主转型的典范和华人世界民主的灯塔，台湾正在摆脱“统独”情结所带来的政治乱象。但让人担忧的是，这种进步在某个侧面也意味着独派的声音正在台湾社会引发越来越多的共鸣。
2014年4月1日，我在台北采访“太阳花学运”时，被占领“立法院”的学生和中华统一促进党总裁张安乐率领的民众夹在中间。面对台湾年轻人的“反中”言论，一向以中国人自居的张安乐斥责学生道：“你们这群年轻人数典忘祖，根本不配做中国人”！而面对张安乐的斥责，学生们给出的反应是：“本来就不是啊。”
张安乐上世纪末迁至大陆居住，2013年才回到台湾。张离开台湾的这十几年，恰是岛内民众“台湾意识”大增的十几年。经过李登辉、陈水扁时代共计12年“去中国化”的教改之后，台湾年轻人所受的教育中再也没有了对大陆“国土”的想象。对于这代年轻人来说，国家最有名的河流不再是长江黄河，而是浊水溪、淡水河，最有名的山脉不再是珠穆朗玛，而是玉山。
这也是为何大陆近十年来“以经促政”的政策效果有限的原因。根据欧盟的经验，经济上的整合有利于政治上的亲近，但是两岸大规模经济交流开启了六年，岛内民众“台湾意识”高涨的幅度却超越阿扁任内八年，经济上的交流并未像预期那样对等地换来台湾民众内心对大陆的认同。
在这种情况之下，主张认同九二共识的国民党显然会越来越难选。此次选举之前的民调显示，年轻人中支持国民党候选人和民进党候选人的比例是2：8。民进党在台北市推出的六名80后议员候选人全部当选，而最支持两岸统一的新党推出的两名候选人，票数则低的惨不忍睹。
2012年“总统”大选开票当天我就在现场，面对着支持者潸然泪下的表情，蔡英文表示自己输在了两岸关系这“最后一里路”上。之后，民进党又更迭了两次党主席，开了一次检讨两岸政策的系列会议，在党内成立“中国事务部”，谢长廷等党内大佬也开始登陆，尝试和大陆缓和关系。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年前获胜的国民党还老神在在地期待民进党转型，如今轮到民进党稳坐钓鱼台，看着后马时代的国民党重新考虑两岸政策的调整了。已经确定成为国民党新主席的朱立伦表示，要重新检讨两岸关系带来的“政商权贵”的负面效应。
此次选后，可以预见到的是：未来至少十年，民进党和它的周边团体或将主导包括两岸关系在内的台湾政局重大议题，而缺乏扮演在野党能力的国民党也许只能随绿起舞。这一局面也同样考验着大陆，如果民进党坚持不修改“台独”党纲，如何找到一个既维护大陆尊严又实时有效的交流管道，同样考验着大陆对台工作的智慧。
两岸分治六十五年，外省世代逐渐消逝，太阳花世代开始崛起，统独议题渐失热度，财富分配成为重要议题。总之，台湾内部的变化让未来两岸关系变数大增，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接受，两岸关系的新时代就此而来。
《凤凰周刊》记者/马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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