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内蒙古高级人民法院对呼格吉勒图故意杀人、流氓罪一案作出再审判决,宣布呼格吉勒图无罪。此时,呼格因流氓罪、故意杀人罪被枪决已经过去18年,他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18岁。
18年前,呼和浩特市卷烟厂工人呼格吉勒图与一桩公厕命案猝然相遇。在“严打”的背景下,报案人呼格变成了凶犯,短短61天后即被枪决。呼格吉勒图的母亲尚爱云和他的工友闫峰,永远忘不了公审大会现场,呼格吉勒图那头蓬乱的长发和始终流泪的眼睛。
2014年12月15日早上8点30分,呼和浩特市李三仁和尚爱云夫妇,等到了儿子呼格吉勒图被改判无罪的再审判决书。此时,呼格因流氓罪、故意杀人罪被枪决已经过去18年,他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18岁。
这个判决结果,早在2005年10月,该案真凶赵志红落网后,已经在内蒙古政法系统成为公开秘密。但是,李三仁夫妇持续上访9年,媒体持续报道9年,最高人民法院持续高度重视9年,但该案仍被持续搁置9年。这份迟到9年的再审判决书,轻薄无比,在这对七旬夫妇的手中,却比任何东西都沉重。判决书上,字数寥寥,在李三仁眼中,亦是字字滴血。
报警
在短暂的61天里,无数扭转事态的机会暗中降临,但每次机会都被无情地漠视,直到年仅18岁、青春刚刚舒展开来的生命在枪声中凋零,悲剧变成了血写的现实。
回忆往事,死者呼格吉勒图的母亲尚爱云总是喃喃地说:“我那儿子太孝顺、太为父母着想了。每次夜班回家,他都是自己开门,轻手轻脚,屏住呼吸走进屋子。那天上班走的时候,他偏偏忘记带钥匙,吃过晚饭,他想回家拿钥匙,要不还得敲门叫醒父母……”
那是1996年4月9日的一个普通夜晚。呼和浩特大街小巷已隐约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我和呼格吉勒图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是同一天进的呼和浩特卷烟厂,而且,那次进厂的只有我们两个。”36岁的闫峰说,到了卷烟厂,他们分别说了各自的出生年月,没想到两人还是同一个月出生。
进入烟厂前,初中毕业的闫峰跟着姥爷学了两年电工,“好不容易才进了卷烟厂工作,最大的希望就是平平安安,尽快转正。”那天晚上8点,两人搭伴在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还每人喝了三两白酒。
两人同在一个车间工作,各自车床位置相隔约50米。吃饭回来的路上,闫峰说:“呼格说回家去拿钥匙,顺便买个泡泡糖。工厂不让上班期间喝酒,他买泡泡糖,是为了压压酒味,免得被领导说。”闫峰的车床就在门口位置,因为车床故障,他便靠在墙上休息,等待泡泡糖。
闫峰回忆,他到车间大约10分钟后,呼格走进车间,给了他一个泡泡糖,然后走到最里头他的车床位置,和值班工友说了几句话,又返回来对他说:“出事了,咱们去看看。”但究竟什么事,呼格在车间里没有明言。闫峰天生怕事,起初想拒绝呼格外出看个究竟的提议,但呼格坚持说出事了,表情不像开玩笑。闫峰便跟着呼格走出厂区。
毛纺厂平方宿舍区和卷烟厂的距离很近,步行不过数分钟的时间。路上,呼格才对闫峰说:“他在回家拿钥匙的路上,听到毛纺厂宿舍区一个公厕里头有女人喊声,估计里边有啥事儿。”闫峰知道那个公厕,在一个小巷子里头,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不方便,而且,他俩是大男人,去女厕所让他觉得很别扭。
当两人来到公厕时,恰好看到两个老太太刚进厕所,很快便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我对他说,你看,老太太都出来了,也没说有事,说明没事,咱们走吧。”但呼格仍坚持。
闫峰在前,呼格在后,两人冲厕所里边喊了两声没见动静后,点了一根火柴往里一照,“看到最里头一个女的,裤子脱到了脚边,躺在两个蹲位之间的矮墙上。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往外跑。”
“当时烟厂十字街东北角有个治安岗亭,要报警得去那里报。呼格走到巷子尽头处,那里有个铁栅栏,他翻过栅栏走到街角的治安岗亭去报警。”闫峰说,呼格原本可以不用翻过高高的栅栏,稍微拐一下就可以,但他似乎比较着急,硬是翻过去了。很快,两位急匆匆从公厕出来的老太太也来到治安岗亭报警。
当晚10时许,正在车间上班的闫峰被警方带走。“我和呼格都在一辆面包车上,警察不让我们说话。”闫峰回忆。
死刑
闫峰和呼格被带到了呼市新城公安分局二楼。“我们两个被分到不同的房间问话,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堵墙。”闫峰说,这让他得以听到部分呼格那边的谈话内容。
做完笔录,警方依然没放闫峰走,而是让其在办公室凑合一夜。闫峰对包括《凤凰周刊》记者表示,因为房间相邻,他听到隔壁房间桌椅挪动的声音,还有呼格的大声呼喊:“你们就算杀了我, 人也不是我杀的!”
那一夜,闫峰没有睡着。他相信,被警方折磨的呼格,也一定一夜无眠。
事发仅仅10天后,《呼和浩特晚报》便刊登出通讯《“四九”女尸案侦破记》。文中称,新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冯志明等领导“会意地目光一齐扫向还在自鸣得意的那两个报案人,心里说,你俩演的戏该收场了”……审讯48小时后,呼格的心理防线便被攻破,彻底交代了“犯罪事实”。而进一步“佐证”警方“感觉”的,则是呼格指甲中皮屑的血型与被害人杨某一致,同属O型。
媒体的详实报道证明公安的前期侦破工作结束。5月17日,呼和浩特市人民检察院以流氓罪和故意杀人罪对呼格提起公诉。
呼市中级人民法院呼格案审判长苏明在一审结束后宣判:呼格犯流氓罪、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实际上,呼格案的公诉机关呼市检察院,在公诉前10天,对案情询问过呼格本人,并做了7页1500余字的笔录。当时,呼格身陷囹圄,见不到家人,在警方棍棒之下,他经历的案情真相无处诉说。当检察院工作人员到来时,他心中一定是充满了希望。后来曝光的会见笔录显示,呼格曾说“我今天说的全是实话,最开始在公安局讲的也是实话……后来,公安局的人非要让我按照他们的话说,还不让我解手……他们说只要我说了是我杀了人,就可以让我去尿尿……他们还说,那个女子其实没有死,说了就可以把我放回家……”
此前,李三仁一家人找到了呼市人民检察院的办公人员。“我对他们说,我儿子可是好孩子,不可能杀人的,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啊。可是,那里的办公人员冷冷地对我们说:哼,快给你孩子准备后事吧。”
转机
2005年,李三仁从媒体上看到了河北聂树斌案的报道。1995年,河北石家庄青年聂树斌被以强奸和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10年后,“真凶”王书金现身,聂树斌案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机。看完报道,李三仁和老伴感叹一声,咱儿子的案子,是不是也有真凶呢?
当年10月30日,两辆警车停到了李三仁居住的山丹小区里头。当年大片的平房区已经彻底改造,只有一些有心的老居民,通过几个尚未拆除的老楼做参照,才能确定曾经发生过命案的公厕位置。但是那天,那位被警察带着指认现场的嫌犯,却能毫不犹豫地准确地指出公厕所在。这个嫌犯,留着小胡子,身材矮小。很多住户感到奇怪,公厕位置除了1996年的命案,再无其他刑案发生,更何况,当年的命案早已告破,凶手就是本小区居民李三仁家的二小子,怎么,凶手另有他人?
被警察带到现场的,即是当年公安部督办的连环杀人案嫌犯赵志红,此人强奸杀害多人,案情震惊全国。赵志红落网后,他供述的第一起案件,即是1996年的毛纺厂宿舍女厕案。“当时审他的人还有参与过当时呼格案的警察,听他这么一说,那些警察吃了一惊。”
曾任呼市公安局副局长的赫峰,主导过呼格案的复查工作。他多次表示,他亲眼见过呼格翻供的笔录。“赵志红能讲出更多的细节,而呼格讲不出。比如赵志红说曾把被害女子顶在墙上,扼住她的脖子,而在验伤时,女孩的背部确实有伤,但这样的细节,呼格的口供里没有。”
赫峰认为,当时的办案机关明明已经提取了受害者体内精斑,但是他们却没有对这个最关键的证据进行DNA比对,仅凭呼格指甲中皮屑血型与死者一致就断定凶手,明显武断。
后来,有人为呼市当年的办案警官开脱说,当时呼市没有条件做DNA比对。了解情况的呼市警察则称,将样本送往北京,等待两个月即可出结果。 “当时公安系统官员,对案件侦破要求十分迫切,别说两个月,连一个月的耐心都没有。”当地知情人士告诉《凤凰周刊》,在政治压力和赏金诱惑面前,办案的原有程序和节奏被打破。
滑力加退休前曾任职于呼市新市区检察院。他向《凤凰周刊》回忆说,随着赵志红讲述的细节逐渐丰富,呼市检察系统内部也很快有了共识:当年的奸杀案,呼市办错了。
“我们不知道该恨谁”
多年来,不管是进京上访和接待记者,主要是尚爱云讲述,头发花白的李三仁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有时,他会拿出当年的判决书复印件,指着上边的一个名字说:“这个人是当时的审判长,判了我儿子死刑。”
曾任呼市新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的冯志明是呼格案的主要办案人,他们也在关注着这个人的动向。“人家一步步高升,后来还当了呼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哪里管我们一家的死活?”对这个在媒体上“炫耀”自己“火眼金睛”的老公安,李三仁一家并没有好印象,“我们听说,他明明知道自己办了错案,但是从来没给我们一家道过一个歉。”
此外,呼市中院和内蒙古高院的多位相关人员,每当想到他们对儿子的翻案笔录不闻不问,尚爱云就一遍遍问来访者,也问自己:“到底是谁把儿子推向了死亡?是公安,还是检察官,还是法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部门?”她说:“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恨谁。”
把呼格案放在更大的时空下考量,在“严打”的背景下,公、检、法三家原本应该互相独立、互相制约的格局被扭转。滑力加向《凤凰周刊》记者回忆:“当时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都要配合公安,对公安的侦查工作没有起到监督作用。”滑力加认为,如果把板子打给某个人,并不客观,“当时政治运动压倒一切,公安追求破案率,检察院追求批捕率、起诉率,法院追求定罪率,政法机器运转不良,错案、冤案就在所难免。”
新华社内蒙古分社记者汤计表示,呼格案在多个重要节点上,都有纠正过来的机会。办案的公安干警,太过迷信自己的办案经验。实际上,当时的公安内部,并非没有质疑的声音,但在快速破案的要求下,这些质疑都被忽视了。“检察院工作人员做笔录时曾翻供,只要那两个工作人员稍有点责任心,稍稍念及‘人命关天’这四个字,对案件再做进一步了解,分析死者体内残留物质成分。……可是,这两个人没有做到。甚至,公安明明提取到了死者体内精斑,但是检察机关在公诉时,居然没有给呼格定强奸罪名,这样巨大的逻辑错误,法院视而不见。”
据内蒙古政法系统人士介绍,赵志红的案情日渐清晰,呼格父母连年上访,内蒙古高院内部并非所有人都无动于衷。“该院政策研究室原主任姜言文曾发表文章,表达呼格案件办错,应该予以平反。遗憾的是,他的意见不仅未被重视,还被调离了高院。其间蹊跷,可以想见。”
记者从知情人处获悉,因为赫峰对当年呼格案办案人员的公开批评,让内蒙古有关部门压力不小“11月底,他被带到了新疆喀什,有两人随从,表面上是让他休养,实际是不想让他再对媒体开口了。”知情人介绍。
按照中央政法委2013年8月出台的《关于切实防止冤假错案的指导意见》,大陆将建立健全冤假错案的责任追究机制。呼格案再审改判无罪,内蒙古政法系统将启动追责程序。
7岁的孙女一天天成长,给李三仁夫妇的精神世界带来一丝安慰。“有一天,孩子看到电视上演‘念斌案’,孩子说了句,为什么念斌能活着出来,二叔却死了呢,你们怎么不好好保护二叔呢?”听到孩子稚嫩的话,老两口抱成一团,泪如雨下。
《凤凰周刊》记者 郭天力
(图:李三仁将呼格吉勒图的照片捧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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