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23日上午,沙特阿拉伯国家电视台宣布,自2005年以来担任该国国王的阿卜杜拉·本·阿卜杜勒阿齐兹·沙特去世,享年90岁。
阿卜杜拉国王于1924年8月1日在利雅得出生,即位于2005年8月1日,差不多是世界历史上最高龄即位的王太子。美国《纽约时报》评论称,阿卜杜拉是一位谨慎的改革者,他的掌权帮助沙特家族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在民众心目中的执政合法性,并带领这个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国度过了它历史上一些最艰难的时刻。
外界眼中“变革的国王”
从1982年出任王太子起直到担任摄政王,阿卜杜拉在事实上推动前国王、同父异母的哥哥法赫德开始了一系列缓慢的改革措施。
长期以来,沙特是一个君主专制国家,既没有议会、政党,也没有宪法、法律,整个国家被戏称为“由三层人组成——国王的兄弟、国王兄弟以外的‘王子’和‘王子’以外的其他沙特人”,权力自然也根据上述三层关系分配和递减。阿卜杜拉谨慎地说服国王“不改革不行”,促使后者在1992年推出“沙特基本法”,该法破天荒写明了国王应该享有怎样的地位和权力。尽管根据该法,国王的地位、权力几乎不受制约,但此前,沙特人甚至不能问及“国王究竟该有多少权力”。次年,沙特“协商委员会”成立,该委员会有1名主席、60名成员,尽管全由国王指定,但毕竟让沙特首次拥有了一个看上去像议会样的事物。
但法赫德国王对改革的热情有限,他曾被问及“协商委员会”能否改由选举产生时明确表示“不能”,理由是“伊斯兰教法从未谈及选举,这不符合沙特的国家原则”。这也让阿卜杜拉有了自行其是的权限,他在2005年初组织了沙特历史上第一次市镇选举——尽管这次选举有许多不足,比如没有政党、妇女无选举和被选举权等,但毕竟打破了“选举制”这块沙特立国以来的坚冰,在当时获得很高评价。
阿卜杜拉的做法引起“七贤王”(其7名同父同母的兄弟)不满,他们采取了一系列阻挠措施。不过随着法赫德驾崩,阿卜杜拉即位,“七贤王”为保住自己一系的王位继承权而有所收敛,这让阿卜杜拉敢于更大胆地改革。
2003年,他倡导将“协商委员会”改组为更具代表性的“全国对话论坛”,并开始改组内阁和军队高层,大胆提拔一些“王子”和部族酋长子弟之外的人才出任高职,如号称“阿卜杜拉改革设计师”的“海归”、前幕僚长图瓦伊吉里,和近来在打压油价方面表现活跃的沙特石油大臣纳伊米。纳伊米是平民出身、因才能出众而被破格提拔。
2007年,他将“希贾兹”(Hijaz,由所有被承认王子组成的委员会)改组为“效忠委员会”,成员扩大到历任国王的直系亲属,其目的是改革王位继承制度,避免不断出现老人政治局面。2009年,沙特首次出现了一名女性内阁成员,这被舆论称为“历史性突破”。
2011年9月,沙特进行第二次市政选举,此次选举后,阿卜杜拉国王宣布2015年市政选举将对妇女开放,女性可以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2013年,沙特协商会议中出现了由国王指定的30名妇女代表,且立法规定妇女代表比例在150席的协商会议中不得低于20%。2013年8月,沙特还历史性地通过“反家暴法”,将雇主虐待和对妻子的虐待视为违法犯罪行为。
在国际舞台上,阿卜杜拉小心追随美国,参加了海湾战争和一些国际反恐行动,还前所未有地尝试和其他宗教接触,成为首位访问梵蒂冈的沙特国王。他曾积极参与巴以和平进程,并提出了“阿卜杜拉倡议”,被一些支持者称赞为“海湾和平和团结的维护者”。
对美国的两面性
然而,也有许多人认为,所谓“变革的国王”不过是一种假相。
尽管阿卜杜拉让沙特历史性地有了选举,但除了个别心腹外,民选或妇女代表成为花瓶,王亲国戚依然是这个国家各级职位的垄断者。他在沙特推出了几部法律,但这个国家仍然没有宪法和刑法(因为有古兰经和沙里亚法就够了),石刑、当众斩首和血亲复仇依然是合法的,对窃贼的处分是砍掉一只手。此外,无神论、妇女不戴头巾、祈祷迟到甚至妇女驾车、下国际象棋、看电影等仍然是“违法乱纪”行为。他煞费苦心想改变沙特王位继承方式,但直到去世也未能改变“兄终弟及”的祖制,不出意外,他之后的两代国王仍然是他的兄弟辈。
尽管阿卜杜拉竭力表现出“仁慈宽宏”的一面,但对于国内地任何不满和抗议之声他都毫不留情地进行镇压,2011年1月吉达洪水导致11人死亡,令该国发生罕见示威,仅15分钟后警察就赶到并逮捕了几十人。“阿拉伯之春”期间,沙特一面打着“支持民主”的旗号,在中东、北非一些曾经是王国、但已被世俗专制派夺权的国家支持反对派,一面用“派糖”(发放总数达930亿美元的各种补贴)手段拉拢,一面坚决防范镇压、严厉对待国内的异见要求,被许多人戏称为“叶公好龙式的民主”。
至于他的“俭朴”美德——葬仪从简是其信奉的瓦哈比教义规范,而他及其王室本身不仅人数众多(仅男性“王子”就超过四千人)且生活奢靡,他本人更是全球国家元首财富榜的第三名——2011年时个人资产超过180亿美元,仅次于泰国国王普密蓬和文莱苏丹哈桑纳尔。
沙特经常炫耀自己“乐善好施”,向海外输出许多“发展援助”,但也有人指出,这些援助实际上大多被用于“推销”和沙特王朝共生的瓦哈比派教义。前任国王在位期间,这种行为曾导致拉登和塔利班的崛起,这固然和阿卜杜拉无关,但“阿拉伯之春”中凡和沙特沾亲带故的王室都有惊无险,反之则被颠覆或乱作一团,而什叶派在巴林等地要求权力的斗争却被“海合会”盟主沙特派兵扼杀。不仅如此,同为瓦哈比派的沙特和卡塔尔还“争风吃醋”,分别支持“光明党”和穆兄会在埃及明争暗斗,最终导致穆兄会政权的垮台。
阿卜杜拉和美国的关系也十分微妙。他虽然在很多方面亲美,并和奥巴马互动频繁,但在涉及自身利益的层面则与之对抗,如美国每次秘密和伊朗接触,都会引发他的公开不满,对于美国出兵伊拉克推翻萨达姆政权,他也公开反对。虽然在捍卫“两圣城”的利益驱动下,沙特参与了美国领头、针对“伊斯兰国”(ISIS)的联盟,但其态度和美国显然拉开距离,以避免国内保守派的不满。
对于美军在海湾的驻扎,阿卜杜拉表现出既欢迎又戒备的两重性,既希望美国帮他“看家护院”,又担心其带来过多西方影响。在阿卜杜拉在世最后几个月中,沙特在商业上采取了不同寻常的强硬措施,在油价崩溃之际强硬反对削减原油产能。外界称,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保住沙特的市场份额,削弱美国的页岩油生产商。
国王的身后事
俗话说“人亡政息”,阿卜杜拉的去世会否导致沙特一系列改革的倒退?
现任国王萨勒曼已在阿卜杜拉时代屡任要职,照理会萧规曹随,但正如阿卜杜拉曾“偷换”法赫德概念一样,萨勒曼在不再有约束后,会否自行其是,其真正的政治面貌会是怎样的,目前只能走着瞧。
一朝天子一朝臣,阿卜杜拉尸骨未寒,“改革设计师”、平民出身的图瓦伊吉里已丢官罢职,江湖上流传着其贪腐的丑闻。取而代之的是新国王萨勒曼的儿子、34岁就靠血统当上国防大臣的穆罕默德亲王,这未必是什么好兆头。接下来对沙特政治走向最直接的观测点,是今年沙特市镇选举中,会否出现老国王许诺过的妇女候选人。
新太子穆克林是沙特开国国王伊本·沙特在世儿子中最年轻的一位,不管他能否继位,都将是这一系兄弟中继承王位的最后一人。此后沙特将不情愿也得情愿地开启另一个世系。2007年成立的“效忠委员会”仅仅做到了将历任国王儿子都纳入未来王室继承权讨论序列中,却未能确立新的继承原则——未来沙特王室继承究竟是延续“兄终弟及”,还是改为“父死子继”?要知道,如今,单单这些世系间的明争暗斗就足以产生无数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