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对于正进行海外投资选址的日本企业而言，2012年中国反日游行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即便在中国有工厂的日本企业，其总部领导的认识与中国分局的领导相比要消极得多。因此出现不少中国分局领导认为有商机，但日本总部却不同意的情形。
“真是风水轮流转，2009年日本各家企业都会派出高层领导到中国考察，然而2013年上半年开始，他们的热情几乎全转向了东南亚。”日本贸易振兴机构资深研究员饭田哲也略带苦恼地表示，“如今我们在中国接到的企业咨询数量只有巅峰时期的五成左右。”
7月15日，中国商务部公开2014年上半年外国对华直接投资的情况，其中日本对华投资额同比去年下跌48.8%，与此同时，韩国对华投资增长45.6%，可谓冰火两重天。
从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对华投资的历年统计来看，2009年伊始，日本出现第四次对华投资热潮，2011年的投资总额几乎倍增，然而不到两年出现断崖式下跌。对此，曾在日本通产省以及外务省负责东北亚经济课题的日本经济学者津上俊哉向《凤凰周刊》记者表示：“日本对华投资减少的最重要理由得归根于投资热情下降。原因主要还是出于企业对于投资（中国）后的赢利能力感到悲观。至于导火索嘛，大家都懂的。”
看衰中国经济是主因
日本国际合作银行于1988年启动“日本制造业海外发展的调查报告项目”，在企业家最愿意投资的国家排名中，中国连续24年稳坐首位，但从2013年年底开始，中国名落印尼、印度和泰国之后。
上述报告的调查对象仅限于制造业，并且要求其在海外至少拥有一处生产据点。2013年在625个被调查企业中，有497家公司在华有至少1处生产点，其中345家公司在华销售产品。此外，2012年有280家企业认为中国经济中短期有潜力，一年后，这当中141家企业开始“变脸”。
在不看好投资中国的原因中，占有最大比重的包括“劳动成本上涨太快，难以确保适合的员工”、“中国经济减速”、“与同行对手的竞争太激烈”等，最受关注的“政治因素”并不被看重。在不看好中国的企业中，担忧“两国关系”的仅占12.2%，低于仍看好中国的企业（23.3%）。
“该调查可以看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津上俊哉表示，“好消息是日本企业投资中国的意愿不一定受到两国政府关系的影响；坏消息是，日本企业真的不看好当前的中国经济。”
相比中国对于日本在政治上的批判，日本对于中国的唱衰更集中于经济层面。近两年在当地报道中，关于中国“企业倒闭”、“房地产泡沫”以及“银行呆账坏账”等内容铺天盖地。津上俊哉认为，日本企业对于中国经济的敏感性高于欧美企业，随着今后中国经济进一步减速，日本经济界会对中国经济感到更加悲观。
目前日本经济界的主流声音都对中国经济产生担忧。津上作为日本知名的中国经济问题学者，2003年著有《中国崛起》（日本汉字为“中国抬头”）一书，获得了三得利学艺奖，并让“中国抬头”一词成为谈论中国的流行语。但十年后，他的新著《中国崛起的终焉》，给当年的判断画上句号。
津上认为，今后中国的GDP增长率只有5%左右，将进入稳定增长的时代。他并不认为中国经济会崩溃，而表示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会给世界以及邻国日本带来很大影响。不过，日本国内的“主流”看法几乎没有命中过，因而津上也呼吁日本企业：“不用看中国GDP，也不用听日本主流的经济分析，多去关注自己产品或服务是否卖得好，是否受到用户的欢迎，自己在华企业是否熬得过成本上涨就好了。”
由“日本+1”转向“中国+1”
野村综合研究所上海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首席咨询顾问松野丰对《凤凰周刊》记者表示，日企对华投资减少的部分基本上都流向了东南亚国家。从统计来看，日本投资东盟国家的资金总额在2011年增加了50%，至今一直保持90亿美元的规模。今年前3个月，仅仅印尼、马来西亚、泰国和菲律宾的“吸金”总额为28亿美元，为中国的2.3倍。
上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期，由于本土工厂在国际市场上的成本竞争压力剧增，因此大量日本工厂外迁，当时形成了“日本+1”的说法，即寻找在日本之外的另一个生产据点。时下，由于日本企业的东南亚热潮，又造就了“中国+1”的说法。“日本企业认为不应该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筐中”，饭田哲也说，但区别在于，这一次的引爆点来自政治因素。
在国际合作银行的调查中，已经在华设厂的外国企业有15.6%已经将一部分产能转移到第三国，此外16.1%的企业正在探讨应该转战哪个国家。
松野丰说，“作为制造业的生产据点而言，中国已经失去了很多光环。”具体而言，劳动力成本不足、水资源不足以及能源成本上升等因素导致日本企业认为在中国投资生产不够合算。此外，由于中国对外资企业的政策已经变化，外企的优惠政策不复存在，加上给外国人发护照的迟缓等，导致日企在中国开展事业的效率恶化。
不过，在饭田看来，制造业离开中国是一个长远趋势，中国本身也在对产业进行升级，劳动力成本上涨以及劳动者权益更加受到保障是必经之路。不久后，也许“中国+1”又会变成“其他某国+1”。“但这只是对于制造业而言，即便日本制造业离开中国，看好中国13亿人口市场的其他外国企业仍然会积极进入这里。”
2013年，日本制造业的对外投资总额为424.73亿美元，非制造业为925.77亿美元。在非制造业中，投资排名前几位的是金融、通信、矿业以及零售，占总投资额的80%。饭田表示，除了零售业外，中国在其他三个领域几乎分不到一杯羹。相比之下，美国2013年获得日本的投资总额高达437.3亿美元，差不多是中国的5倍，大部分来自非制造业。“因此，中国应该适当开放诸如金融和通讯等非制造业以吸引日本投资。”
无法摆脱的政治阴霾
多年来，三井住友金融集团一直等待获得在大连开设分行的许可。2013年夏季，监管机构告知该公司在大连的一名高管，预计到年底就能获得批准。但在12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参拜靖国神社后，该银行被告知，要么自愿撤回设立分行的申请，要么申请将被否决。
“政治因素是无法规避的话题。中国政府最近的外交政策以及诸多反日政策已经让日本人难以忍受。”松野丰说，反日政策导致政府官员消极对待日本企业的投资或者竞标，此外也直接导致在日资工厂的职员积极选择罢工对抗资方，认为这样会得到舆论以及政府的支持。
松野丰承认，投资东南亚国家也有各种各样的条件制约，有时条件比中国还严峻。“不过由于没有政治上的风险，因此日本企业以及现场从业的日本雇员在精神上有安定感。”
相比之下，对于正进行海外投资选址的日本企业而言，2012年中国反日游行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即便在中国有工厂的日本企业，其总部领导的认识与中国分局的领导相比要消极得多。因此出现不少中国分局领导认为有商机，但是日本总部却不同意的情形。
一位日本政府官员向记者感叹道，年初时以为两国政府关系已经跌到低谷，但是现在已经看不清究竟还会严峻到何种地步。“中国的反日举动只会不断推高日本经济界看重第三国家的声音。”
“不过，经济利益仍能够驱动企业克服各种困难。”饭田笑道，“目前日本在中国投资后能够运用的累积资金总额在2013年末仍然高达980亿美元，而且每年递增，这笔钱会继续用于在中国本土投资。与之相比，虽然台湾地区和日本政府以及企业界关系良好，但是2013年日本对其投资的累积可使用资金反而减少了15亿美元，流向其他国家。”
（应受访者要求，饭田哲也为化名）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林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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