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肯尼亚姑娘RessonKantai迫不及待地来到中国之前，她愤怒地以为自己会在这个世界最大的象牙消费国里随处可见戴着象牙耳环、项链或其他象牙饰品的中国人，而现实却让这位从事大象保护的非洲姑娘颇为意外——当她和普通中国人谈论起象牙时，很多人会不解地反问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连见都没见过象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远在肯尼亚的非政府组织“拯救大象”（SavetheElephants）的创始人、大象保护领域的全球知名人士IanDouglas却反复向《凤凰周刊》记者强调：“尽管中国远在地球的另一端，但中国掌握着非洲象的未来。”他举起右手，像握着一把无形的钥匙，认真地把它摆到来访的中国记者面前。
中国因象牙问题在西方舆论和非洲当地都饱受诟病，但绝大多数中国人对此一无所知。这正是非洲象保护在中国遭遇的尴尬现实。
“难道我们错了？”Resson颇为困惑。
非洲象群多米诺骨牌式坍塌
和“拯救大象”项目官员Resson同行的，还有一位肯尼亚小伙ChrisKiarie。2014年6月10日，他们走进广州一家合法的象牙交易市场，一位中国店家在得知Chris会说中文之后，掏出手机，向他展示了一幅象牙图片，这根来自肯尼亚的象牙售价一万元人民币。当店家得知Chris恰好来自肯尼亚时，两眼开始放光，他向Chris展示了另外一张图片——两个肯尼亚生意伙伴，然后拍着Chris的肩膀说：“你会说中文，我们合作更方便！有钱一起赚！”
他有所不知，Chris是肯尼亚一家野生动物保护机构“野生动植物局”（WildlifeDirect）的中国联络专员，他同时也一直在追踪肯尼亚的野生动物盗猎的犯罪案件。了解象牙交易在中国的真实情况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店家在Chris的本子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让Chris回去后联系他。但Chris在离开之后撕下那张纸，狠狠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Chris不认识照片里的那两个肯尼亚人，但他在当地法院办理野生物种盗猎犯罪案时，接触过无数走私贩，有些人甚至不以为然地对他说：“我们大象多了去了，杀一两头没关系。”
就在Resson和Chris在中国考察期间，他们通过新闻得知，世界上最大的非洲象“萨陶”丧命盗猎者之手。萨陶约45岁，因长度及地、每根超45公斤重的巨型象牙而闻名。它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面部都被残忍地砍下。
事实上，盗猎造成的非洲象死亡率已经超过了大象种群的自然增长率。根据联合国《濒危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简称CITES公约）秘书处2014年6月13日发布的报告，非洲地区非法猎杀大象的数量在2005年前后开始急剧上升，过去三年中，惨遭非法猎杀的非洲象数量每年均超2万头。研究者们一般认为，在上个世纪初，生活在非洲大陆大象的总数超过1000万头，到1980年，大象的总数下降至120万头左右，而今天，这一数字只有不足50万头。
由于资金、技术等原因的限制，非洲象的区域分布总数一直难以确定，只有整个非洲大陆地区大约数目。2013年3月，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发布最新的统计数字，约有42万到50万头的大象分布在非洲。学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非洲象仅存25万头。
“非洲的象群正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Ian说，曾经遍布非洲西部的象群很早之前就开始消失，分布在一个个孤立的区域。中部非洲的象群分布区域也大大缩减，而在上世纪80年代，人们认为它的数量相当于非洲大陆人口的一半，甚至有人说“这片大象聚集区永远经得起象牙贸易”。随着中部非洲大象聚集区的消失，盗猎者只能转向非洲东部和南部以满足不断增长的象牙需求。
非洲最南端的几个国家——博茨瓦纳、纳米比亚和南非由于相对富裕，野生动物保护的资金比较充裕，长期以来都不存在盗猎问题。但时至近年，博茨瓦纳也传出大量盗猎象牙的报道，一向安静的开普敦也成为象牙交易的活跃之地。
“非洲新一轮的屠杀大象浪潮在很多方面都比七八十年代的危机要严重得多。”Ian说，他曾在70年代对非洲象的生存状况进行调研，第一个向世界警告象牙偷猎之严重。作为研究非洲象问题的权威，Ian在1988年被授予环境保护领域的著名奖项——金方舟勋章。
饱受非议的中国市场
40年前，非洲大陆上开始大量猎杀大象——当时暴富的日本人流行买象牙图章。如今，中国对象牙的消费能力已经取代日本，这是Ian等大象保护人士认为中国掌握非洲象生杀大权的主要原因。CITES公约的调查也认为，来自中国市场的需求近年来是非法象牙贸易剧增的最重要因素。
在象牙消费领域，中国其实是后来者。伦敦曾在1850年代到1910年代是世界象牙交易中心，美国在20世纪之交是象牙的主要消费国，日本则在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成为象牙主要消费国。但是，为了应对上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的大象生存危机，国际社会在1989年决议将非洲象列入CITES公约的附录一，全面禁止象牙的国际商业性贸易。
但情况又在2007年发生了变化。当时，中国和日本以“传承传统文化”为由游说CITES，使得CITES公约缔约国大会在2007年6月同意中国和日本可以一次性从南部非洲三国购买合法的库存象牙。其中，中国获得62吨，日本获得40吨。
这等于为当时逐渐淡出市场的中国牙雕产业注入一剂强心针。CITES公约大象监测项目科学工作组成员、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张立告诉本刊记者，从2007年到现在，中国的象牙加工厂从原来的9家发展到37家，销售网点从31家销售商扩展到近150家，翻了五倍，合法象牙交易极大地刺激了消费市场的繁荣。
“但因为中国对象牙供给作出限制，每年只投放约5吨象牙，这么多厂商要分享，显然是不够的。面临巨大的利益市场，又缺少合法象牙来源，刺激了不法之徒在过去几年象牙走私，特别是走私到中国来的象牙比较多。”张立认为，中国目前的象牙市场已经偏离了传统的象牙雕刻的手工艺范畴，成为奢侈品消费的代表，并向着投资品的方向越走越远。
与之相对应的是，西方市场和日本市场的象牙消费却在逐渐降温，于是，中国便成为大象保护领域的众矢之的。许多西方野保组织认为，中国合法象牙交易的重新开启，未能使国内非法象牙买卖趋缓，反而刺激了新的消费，更成为非法市场的灰色保护伞.
中国对象牙市场采用收藏证和特许经销制度，象牙制品一对一配有国家林业局颁发的收藏证。但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2011年对北京、上海、广州和福建的158家象牙加工和销售点抽样监测发现，59.6%的合法象牙加工销售企业都牵涉非法贸易——在合法原料中掺入非法原料，走私象牙就被“洗白”，这已经成为行业内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合法收藏证可以成为众多非法象牙制品的“护身符”。
这就是为什么Resson和Chris走出广州的象牙市场时会深深感叹：“我们明明是在一个合法的象牙交易市场参观，但店家和我们谈论的却全都是关于非法的交易。”
“拯救大象”2014年6月发布的报告称，中国市场上的象牙原料价格从2010年的每公斤750美元上升到2014年的2100美元，象牙价格的飙升推动了非洲各地偷猎和杀害大象的趋势。报告称，由于中国市场的象牙价格是非洲当地的十倍之多，为那些有组织的犯罪创造了可观的收益。
但中国官方并不完全认同外界的指责。中国濒危物种进出口管理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孟宪林曾在2013年11月接受官方媒体采访时表示，“中国对象牙贸易一直采取最为严格的监管措施……导致对大象盗猎活动上升的原因很多，不能单纯归因于经营利用活动的存在，或仅仅归结于需求是主要动因。”
图：乍得的大象
大象保护的复杂现实
不只在中国，大象保护在非洲也有着复杂的现实背景。虽然国际社会在1989年决议将非洲象列入CITES公约的附录一，全面禁止象牙的国际商业性贸易。但随后的10多年里，各个成员国都出于各种利益而争论不休，仍未达成共识。
从非洲的情况看来，在非洲30多个国家内都有大象，他们在大象保护这个问题上立场不一。张立告诉记者，在肯尼亚等东部非洲国家，依靠生态旅游带动国家经济，他们主张完全禁止象牙贸易；而在南部非洲，大象种群大，随着人口增长和社会经济发展，人与象在土地使用等问题上的冲突逐渐加剧。
此外，有观点认为，在严格的控制下，每年猎杀一定数量的大象不会影响整个种群的发展，还能可持续地获得一批数量可观的象牙，这些国家希望能把这些象牙卖到日本和中国，用这笔收益维持大象保护和大象周边社区老百姓的生计。南非、纳米比亚、博茨瓦纳和津巴布韦等四国就曾经申请解除禁令，这些国家的象牙在严格管理制度下可以进行国际贸易。坦桑尼亚、赞比亚和马拉维也动摇过自己关于禁令的立场。
不过，随着非法象牙贸易的影响日渐严重，可持续猎获象牙无从谈起，这些国家的态度也在发生转变。博茨瓦纳、乍得、加蓬和坦桑尼亚的国家元首2014年2月13日在伦敦举行的野生动物峰会上签署了一项至少10年的象牙贸易市场禁令，作为“大象保护计划”（ElephantProtectionInitiative）的一部分。博茨瓦纳总统卡马表示，要将象牙买卖在博茨瓦纳的市场彻底根除。Resson认为，坦桑尼亚和博茨瓦纳这两个拥有世界上最多的大象数量的国家现在也终于认识到这种贸易是不可持续的，这一转变对于大象保护意义深远。
象牙问题在国际政治的层面变得备受瞩目的另一个背景是，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盗猎贩卖走私象牙的收入成当地恐怖组织的资金来源，而非法武装的介入又对大规模盗猎行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据美联社、路透社等海外媒体报道，乌干达“圣灵抵抗军”、索马里“青年党”、苏丹达尔富尔地区的武装分子等恐怖组织或人员纷纷通过出售象牙等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非法国际贸易来囤积资金，购置军火。2014年5月，刚果（金）加兰巴国家公园称，该公园大象遭遇了一波不寻常的武装盗猎，园内已经发现33头大象的尸体和遗骸，所有的象牙均被取走，而盗猎团伙正是武装组织“圣灵抵抗军”。
分析人士指出，走私源自交易，唯有关闭市场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因而坚决抵制象牙贸易对每个国家的野生动物保护理念都提出了考验。
图：刚果生态护卫队查获非法象牙
禁止象牙交易能否成为中国努力方向
对于中国目前在国际上因象牙问题面临的批评，张立的看法较为中立：“指责中国是有道理的，中国的合法市场刺激了非法象牙走私，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而且，由于中国人口基数大，人们的购买能力不断提高，如果象牙作为奢侈品和投资品的市场被人为地培育起来是很恐怖的，这给国际社会带来了危机意识。”
但另一方面，张立也强调，非洲国家的执法不严和腐败也助长了盗猎活动、以及高度组织化的大规模非法象牙贸易犯罪网。张立说，10年前的国际象牙走私案件中，中国查获量可能只占10%，现在中国查获的案件能占到80%到90%，这说明中国打击走私的力度是很大的，很多象牙走私在中国国门上就被拦截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反问，从原产国的盗猎到中间的转运，这么多走私的环节，这么多国家为什么都没有查到？”Resson和Chris也对其本国国内的腐败问题痛心疾首。
2013年3月，在泰国首都曼谷举行的CITES公约签署国会议上，八个国家被指控对掠杀大象负有直接或间接的责任：肯尼亚、乌干达、坦桑尼亚对掠杀大象负有直接的责任，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则负责运输象牙，中国和泰国则是象牙的主要消费国。
2014年1月6日，中国国家林业局和海关总署在广东省东莞市举行“执法查没象牙公开销毁活动”，在近年来执法行动中查没的6.1吨象牙被公开销毁。官方报道称，“这是中国首次公开销毁执法查没象牙，彰显了中国政府坚决反对和严厉打击野生动物非法贸易的一贯立场。”
此次销毁象牙活动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极大关注。美国等多国主管部门或驻华使馆代表，CITES、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等国际组织官员，世界自然基金会（WWF）、野生生物保护基金会（WCS）等国际非政府组织代表均受邀参加了此次活动。
官方报道引述国家林业局局长赵树丛的讲话称，作为负责任大国和CITES公约缔约国，中国一直致力于打击野生动物非法贸易领域的国际合作，切实承担了有关公约明确的国际义务。
但国际社会对中国的期待不止于此。野生生物保护基金会（WCS）全球大象保护组科学家、象牙贸易政策分析专家SimonHedges说：“中国政府销毁6.1吨象牙后，各方都翘首企盼：中国具备全球广泛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她何时能够作为野生动物保护、非洲象保护的先锋和榜样，尤其是影响并带领全球更多国家参与到野生动物保护呢？国内贸易的暂停或者禁止，能肃清市场上‘洗白’的不法行为，让打着合法旗号的违法商铺和制品不再滥竽充数。”
Ian同样认为，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国家都应该立法禁止所有的新增象牙贸易，但是可以继续保有现存的象牙。大自然保护协会（TNC）也曾刊文表示，人性化的、合法的象牙市场是不可能的：“潜在的合法象牙交易市场（象牙全部从自然死亡的大象身上收回）存在各种理论。支持建立这个市场的人认为需要大量用于支持非洲人性化、可持续交易市场的资金；且对非洲当地人民产生保护大象的激励作用。然而，当前并没有可行的市场框架。”
2014年6月，在包括野生生物保护基金会（WCS）、国际人道对待动物协会（HSI）等机构的推动下，美国纽约州和新泽西州议会先后立法通过了象牙及犀角禁令：除了极个别古董制品例外，全面禁止象牙和犀牛角买卖。WCS希望这一立法也能对中国的政策改变产生积极的影响。
总理的表态
中国之行打破了Resson对中国的诸多刻板想象——中国象牙市场像菜市场般摆满象牙制品,“因为在此之前,每个人都告诉我‘中国的象牙市场非常大’、‘84%的中国中产阶级希望购买象牙’。”
在广州一家象牙市场,直到走到二楼,Resson才忽然意识自己已然置身于象牙市场之 中。她看到了各种珍贵的石头: 珊瑚石、翡翠、琥珀......象牙也混杂其中。“这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象牙市场’(ivory market),这只是‘有象牙的市场’。”Resson之所以强调这二者的区别,是因为当她走在这样一个市场中间时,“必须承认,即使是像我这样每天和大象呆在一起的人,从五颜六色的石头里,也 很难把它们跟被猎杀的大象联系起来。一想到这,我几乎绝望了。”
根据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的一项调查,70%的中国人并不知道获得象牙 需要杀死大象,而80%的公众表示知道真相后不会消费象牙制品。
逐渐理解中国公众的想法之后,Resson觉得,“我们的策略必须转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中国当成一个整体来批判了,就像你不能因为有一人偷了你的东西你就说他们全家都是小偷。让更多的中国人知道象牙交易背后的真相,和中国人建立友谊, 借助公民社会的力量,进而推动政策变革, 才有可能遏制中国的象牙消费。”
很快,那个让Resson感到“绝望”的场 景又让她重拾希望:“正因为还有这么多种石头可供消费者选择,所以禁止象牙交易并不会对这一市场产生太大的影响。后果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因此,我们仍有改变的可能。”
就在Resson来中国的上一个月,肯尼亚当地时间2014年5月10日,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参观了肯尼亚的标志性建筑——内罗毕国家公园焚烧象牙纪念碑,意在“展示中国政府愿为肯尼亚提升野生动物保护能力建设提供力所能及帮助的决心。”李克强还在第24届世界经济论坛非洲峰会时表示,中国政府将向非洲提供1000万美元援助,专门用于保护非洲野生动物资源。5月26日起,广州海关和WCS一起开展了为期一周的“抵制象牙出入境活动”,向入境旅客宣传“不把象牙带回家”。
“只有唤醒公众意识、推广能够改变消费者行为的宣传活动,才能团结更多的人共同推动政府和更高层面的行为。”WCS 全球大象保护组科学家Simon Hedges看到中国最近的变化欣喜不已,“曾经风靡日韩等国的犀牛角,都成功地通过宣传减少需求、实施进口和国内贸易禁令而使得需求明显下降。现在,解救危机中的非洲象刻不容缓,我们只有再次联合起来,才能让‘大家伙们’看到未来!”
记者／李光 李连星
（实习生席小丹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7期 总第5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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