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热内卢依山傍海的姿态无处可以媲美,它拥有最迷人的科帕卡巴纳海滩和地球上最富激情的嘉年华表演。
里约热内卢是2014年世界杯足球赛决赛地,也是2016年奥运会举办城市。而我得以造访是在2000年,为了参加首届拉丁美洲数学家大会。那会儿我正在哥伦比亚访问,巴西人慷慨地为我支付了双程机票。虽说七月是南半球的隆冬时节,里约热内卢的天气仍然像初夏一样美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乘飞机从巴西第一大城市圣保罗飞抵里约,它位于瓜纳巴拉湾西侧。
海湾的名字听起来像一种热带水果,在飞机盘旋着下降的时候,我俯身从窗户里看见了海湾,蓝色浩淼的水波见不到尽头,可以想象它的宽度。五百年前意大利航海家亚美利加率先来到此地时,误以为是一条大河的出口,因此命名为“一月的河”,里约便是“河流”的意思。
巴西数学研究所的司机举着牌子在迎宾大厅里等候,他和几乎所有的外国人一样,发不出CAI的音而管我叫KAI,接近于“楷”字。我来不及欣赏眼前的五彩人流,便被引导到座位上。汽车沿着海滨公路向南,微热的空气吹进来,路边栽满了热带植物。
早就听说,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相差无几,果真如此,我发现道路两旁的那些常用名词,很多和西语一样,如地图、公园、银行、剧院、艺术、河流、海洋,有些即使不同,也只相差一个元音或辅音,如“花园”在西文里叫jardin,葡文则为 jardim。也有一些词汇是从其他拉丁语种演化而来,如rua(街道)就与法文中的rue接近。最令我感到亲切的是葡语的一个形容词simpatico,含义丰富,包括一系列社会特质和个性,如友善、好心、有趣、易于相处,等等。
巴西人以懒散著称,但他们开起车来却是飞快,包括长辫子的公共汽车。汽车路过里约港,进入市区,穿越了一长一短两条隧道,来到一个美丽的湖边,长长的湖名开头叫罗德里格,这让我想起西班牙的古典吉他手。
湖东面便是著名的科帕卡巴纳街区,我的一位老同学替我在离海滩一百来米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小公寓。里约的各个街区通常以海滩命名,一般来说,沿滨海修筑的第一条街成为观光旅游的地方,与之平行的第二条街为商业街。安顿好行李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寻着海浪的声音走向了海滨。
都说里约热内卢拥有天下最美的海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金黄的沙粒、雪白的浪花、和煦的阳光、醉人的暖风,到处可见五彩缤纷的阳伞和游客。里约的沙滩绵延一百多公里,在我到过的城市里,唯有南加利福尼亚的圣迭戈可以与之媲美,但圣迭戈却是一个平原。
里约不仅临海,还有着同样美丽的大小山头,科帕卡巴纳之所以能在里约众多的海滩中独享其名,正是因为它的一头连着甜面包山。甜面包山约高四百米,由两个分离的山头组成,其一似立起的面包,另一个似平放的面包,由于山的表面光滑,好像抹上了糖浆,故而得名。
大西洋的海浪起伏不定,穿过自行车和滑板车的人流,我赤脚走到沙子里。这是我第一次亲近南大西洋,回望临海的大街,鳞次栉比的大楼整齐地排列着,往高处看,我见到那座举世闻名的驼背山,又称耶稣山。以往在电视里经常看见,那里有飞瀑涌泉,云雾环绕,山顶竖立着耶稣的巨像。
从知名度来说,这座塑像大概仅次于纽约哈德逊河畔的自由女神像,几年以前她与长城、泰姬陵等当选“新世界七大奇迹”,南美入选的还有秘鲁的马丘比丘,而自由女神像却不幸落选。
基督像对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天主教国家的道德意义也非常明显,由于地处热带,黑白混血占人口总数的比例很高,巴西人的性观念极为开放,可是天体海滩却在六年前被禁,理由是“巴西文化还不习惯于公共场合的裸体行为”。
这不符合巴西人的生活习性,在我离开三年以后,里约西部的天体海滩重又开放。每当黄昏来临,大西洋大街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云集,沿街的露天酒吧里坐满了顾客,间或有年轻靓丽的女子落座,她们能说几句简单的英文,面前永远放着一杯橙汁或其他软饮料。
这些姑娘在等待各种年龄的埋单者,每当谈话投机的时候,双方便开始接吻,有的甚至热烈地狂吻,引来周围人群一片喝彩。而十有八九,顾客会扔下一张小面值的纸币,扬长而去。而女孩子也会镇定地从提包里取出化妆用具,继续等待下一个“上钩的鱼儿”,直到有人把她们领走。
而那只是黄昏的一段插曲,随着夜幕的缓慢降临,各种光怪陆离的喜剧逐一上演,每一位游客都有不同的激情遭遇。如果你有幸来到里约,如果你不幸错过狂欢节,那么你至少可以通过科帕卡巴纳海滩找到一点感觉。在这里我遇到一个阿根廷人,他不是球迷,而是一个地道的商人,乘着酒兴,他和我大谈自己的艳史。
这个阿根廷人告诉我,有几次他带着太太去夜总会,舞女们大胆地过来挑逗,即使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以后,仍会过来搂脖子,甚至骑坐到他的大腿上。我本人亲眼所见,一对从欧洲来的中年夫妇,那男的似乎有性功能障碍,在两个妖艳的舞女协助下,夫妻俩当众完成了一桩美事。
从科帕卡巴纳向西,绕过一个与海滩同名的要塞,就到了另一处伊巴奈玛。虽然没有甜面包山那样的背景,却有着同样质地的沙滩。真正令它出名的是一首叫《伊巴奈玛的女孩》的歌曲。将近40年前,这首后来唱遍世界的歌曲就诞生在伊巴奈玛街区离海滩不远的一家酒吧里。一天晚上,我来到伊巴奈玛酒吧,见到歌词的曲谱手稿印在墙壁上。在吧台上我遇到一位美国作曲家,他告诉我里约的经历可以丰富他的音乐家履历。
来到巴西,来到里约,总得踢一场足球,这就如同到了波尔多,总该喝一杯葡萄酒一样。一天黄昏,我在科帕卡巴纳海滩漫步,看到一群十几岁的小孩在玩球,禁不住诱惑,脱掉鞋子加入其中。退潮以后,平坦细软的沙滩有一百米宽,跑起步来相当舒服,凉鞋充当起了临时球门。
我年轻时是个挺有感觉的前锋,经常在梦游时突发灵感。30岁那年,我还在一次大学教工联赛中夺得金靴。可是,与这些巴西小孩在一起玩时我很少能得到球,他们比那些在欧洲大牌俱乐部里效力的明星们还能捻球。对此我又能说什么呢?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们中的某一个会像罗纳尔多或内马尔一样有名。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坐公车来到城北,那里有一座世界上最大的足球场——马拉卡纳。虽然当天没有比赛,但是来自巴西和世界各地的球迷们仍络绎不绝地前来参观。在那个椭圆形的球场外面有一片空地,刻着巴西历代球星的足印,犹如好莱坞中国剧院前的星光大道,从贝利到罗纳尔多,应有尽有。
二战结束后,巴西人许诺,如果由他们承办世界杯,将在里约建一座可容纳20万人的体育场,从而获准举办1950年第四届世界杯。遗憾的是,那届世界杯巴西人虽然一路高奏凯歌,却在决赛中败给了邻国乌拉圭。而2014年,巴西队甚至没有资格进入马拉卡纳,便在巴西利亚的国家体育场0:3惨败给德国队,后者最后以1:0击败阿根廷捧得金杯。
虽然里约有众多迷人的风景点,科帕卡巴纳海滩依然是我的最爱。可是,我曾被多次警告,黄昏过后就不能走在临水的沙滩上,尤其是在退潮的时候,否则有遭抢劫的危险。除了桑巴和足球,里约也以暴力闻名,每年都有逾千市民死于非命,这正是它难以获得奥运会举办权的主要原因。
美和暴力从来都是成双出现的,里约以载歌载舞的狂欢节著称于世。这项活动始于19世纪中叶,最初规模并不大,仅限于贵族举行的室内化装舞会,后来才换到露天。上世纪80年代,里约州政府斥巨资修建了八百米长的“桑巴大道”,从此有了专门的表演场所。如今,狂欢节每年都吸引几十万外国游客,带来数亿美元的外汇收入。
遗憾的是,我来的不是时候,狂欢节是在二月下旬的盛夏时节。不过,在科帕卡巴纳仍然可以看到有人在跳桑巴,我跟在后面学习,很快掌握了其中的要领。桑巴舞的基本舞步与中国的秧歌有些近似,当然,舞者的心态和舞姿韵味完全不一样,那需要每个人自己去体验。尤其重要的是,桑巴舞表现了巴西人的无拘无束。
市政府也意识到了非狂欢节期间的商机,打算建一座桑巴城,一年四季都有游行表演,以满足那些不能在狂欢节期间来巴西的游客。听到这则消息,我开始为狂欢节这项最精粹的文化遗产担忧。我想起那些现代化的家禽饲养场,它们的出现一方面丰富了农贸市场,另一方面也影响了美味佳肴的纯度。
文 / 蔡天新(著名旅行作家、诗人)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5期总第53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