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类历史上有四大古文明，却唯中华文明历五千年而不辍。这一则说明，文明薪火之传承延宕并非必然，有太多自然与人为的因素，都可以让一种文明瞬息毁灭，化为灰烬或长眠于地下；另则说明中华文明得以长存之艰辛不易，从焚书坑儒、朝代更迭到军阀混战、外敌入侵与政治运动，千年文脉一次次走到历史的风陵渡口，却被有胆有识之士力挽狂澜。
最近，由江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出品的音乐剧《锦绣过云楼》在苏州、南京、北京等地上演，它讲述的就是这样一场波澜壮阔、悲欢离合的文明保卫战，该剧以苏州过云楼的第三代楼主顾麟士为原型，透过顾氏家族以书传家、以身护书的故事，演绎了过云楼的沧桑巨变。
两年前，凤凰出版传媒集团以2.16亿元的天价拍得过云楼1/4的藏书，创下古籍拍卖的新纪录，成为轰动一时的文化事件，也让过云楼这座清末民初的著名藏书楼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过云楼是苏州怡园主人、著名书画家顾文彬收藏文物书画和古董的地方，享有“江南第一家”之美誉，历经三代集腋成裘，到其孙顾麟士手中达到鼎盛，收藏了大量宋元版的珍本、善本、孤本古籍，其中大型类书《锦绣万花谷》是海内外最大部头的宋版书，可谓无价之宝，因此，在当时就有“江南收藏甲天下，过云楼收藏甲江南”的说法。
当过云楼传至第四代，即顾麟士的两个儿子顾公雄、顾公硕手中时，遭遇了日军侵华。日本人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将值钱的文物古董或抢或毁，如上海商务印书馆的40余万册典籍付之一炬，中华文脉再次面临终断的危险。
当战火逼近姑苏城，顾氏一家为保家中藏书，在烽火中将最重要的部分书籍、文物转移至上海租界，其余则掩埋于地下，而青铜古董则投掷于井中。战事稍缓，顾家人回到苏州，发现未来得及带走的文物与投于井中的古董皆被抢走或毁坏，而埋于地下的典籍也发霉受损，但总算保下了家中所藏最珍贵部分。
音乐剧以这段真实历史为原型进行改编，以顾麟士及其夫人虞枕书为核心人物，讲述他们以书结缘，因书相爱，为保书而分离重又聚合的故事。剧中，顾妻虞枕书带儿子公硕，在日军占领苏州前将书运走，而顾麟士则留在家中死守过云楼，在抗战结束后，夫妻方得重新团聚。
而真实的历史，顾麟士早在抗战爆发前的1930年便离世，为保书而逃难的是其子顾公雄、顾公硕两家人，编剧为叙述方便，将原本发生在子辈身上事，安排在了顾麟士身上，将顾麟士的寿命“延长”了十几年。但从演出效果来看，这样的安排并未有穿帮之感，整个故事情节依然紧凑完整。
只是现实的情况比戏剧更为复杂，抗战中部分文物被毁，在剧中付之阙如。而在此后的文革中，已然是苏州市博物馆副馆长的顾公硕，竟然无力保全曾躲过战火的藏书，藏书被红卫兵“造反派”抢劫一空，他本人不堪凌辱，留下“士可杀不可辱”的遗言，蹈河自尽，这些荒诞史比戏剧更为吊诡，却未能在舞台上呈现，亦颇为遗憾。
《锦绣过云楼》的主策划和编剧叶建成，是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副总经理，兼凤凰艺术有限公司、上海凤凰音乐剧演艺有限公司董事长，他对过云楼的历史渊源和顾氏家族的来龙去脉都做过深入研究，到南京、苏州等博物馆实地踏查过云楼所藏，并采访了顾氏后人。身为音乐剧公司的董事长，他的古文素养极高，曾用文言文写过气势磅礴的《凤凰赋》，而此部音乐剧的唱词与对白，语言亦是古色古香，文雅而有质感，语言的回归，让观众能更好地进入情境。
从音乐剧的制作班底来看，可谓集结了一大批优秀人才，著名音乐剧导演陈蔚执导，两位国家一级演员汤子星、吕薇分饰男女主角，舞美、灯光、服饰都起用了超强团队。整个舞台布景唯美而不花哨，用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假山修竹，在舞台上打造了一个江南水乡。演员的服饰亦颇为讲究，以暖色调为主，将民国江南文人乡绅与市井小民的形象刻画得颇为到位。
从音乐效果来看，全剧亦有颇多可圈可点之处，音乐由作曲大师金复载先生担纲制作，他是著名的“雅俗共赏”的音乐杂家。在此剧中，他将昆曲、评弹、江苏民歌等江南音乐巧妙结合，为吸引更多年轻观众，又混搭了交响乐、流行乐的唱段，不同的音乐种类混搭在一起，并未让观众有突兀、违和之感。
相反，不同类型的音乐在不同的情境中出现，很好地调动了现场气氛和观众情绪。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怡园雅集中，特邀昆曲艺术家龚隐雷的《牡丹亭-惊梦》唱段，唱念做打、一颦一眸都精准到位。
昆曲本就发源于苏州，而在文人雅集中，以昆曲、评弹助兴亦是常见之事，导演恰到好处地将昆曲安排其中，实现了与其他乐种的无缝衔接。同样，日本的能剧也在表现日本人岛田翰的转变时适时插入，在一部音乐剧中能听到如此多的剧种，真是意外之喜。
《锦绣过云楼》是一部历史正剧，“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文人士子毁家纾难、救亡图存，力保中华文脉不断，却未板起面孔训诫，使剧情过于严肃沉重，而是将儿女情长与家仇国恨相结合，将美与丑、善与恶、战争与和平糅合在一起诉说，以一座藏书楼的兴衰再现了那段烽火历史。
记者／徐伟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34期 总第5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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