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势早有预期，但由于这次选举是新加坡1965年独立以来首次出现所有议席都有竞争的情况，加之人民行动党上届选举仅保住六成选票，外界于是对反对党怀抱希望，甚至大胆预言“新加坡将迈向两党制”。结果却是，执政党赢了，还赢得很彻底。
[2015年9月11日，获胜后的李显龙（左三）和其团队感谢支持者。]
反观本届选举中声势浩大的在野党，得票率显著滑落。最大在野党工人党保住重镇后港单人选区、阿裕尼集选区6个国会议席，分别以57.69%和50.95%险胜，但以48.24%失去了补选中赢得的榜鹅东单人选区。其余八个在野党如新加坡民主党、革新党、国人为先党、国民团结党、新加坡人民党等，则全军覆没。
这次大选的结局或许让渴望变革的人感到失望，但依然可视其为新加坡独立后最激烈的国会大选。由它带来的思考不仅仅是孰胜孰负，而是从中窥见“爱抱怨”的新加坡人究竟渴望走一条怎样的路。
[9月12日，新加坡总理、人民行动党秘书长李显龙在支持者的簇拥下，庆祝人民行动党赢得大选]
新加坡总统陈庆炎是在8月25日下午突然解散国会，随即宣布9月11日为大选日的。彼时距新加坡国庆日仅有半个多月，距国父李光耀过世不到半年，而距本届政府期满还一年有余。从9月1日举行提名日，各政党正式推出候选人及确定选区后，九天的竞选造势活动就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人民行动党与九个在野党竞选国会89个议席以及29个选区，这些选区中有13个是单人选区，另外16个为集选区（集选区需几个候选人组成团队参与竞选）。
这是建国总理李光耀长子李显龙2004年上任以来第三次参加选举。第一次选举在2006年举行，当时他获得66.6%的支持率，比前总理吴作栋团队赢得的75%低了不少。上一届2011年大选，不满人民行动党的情绪大涨，导致选票滑落至60%，创下历年新低。因而这次选举得票率是否会回流对于人民行动党是否能巩固执政地位至关重要。好在，最终的选举结果大力扭转了过去两届得票率下滑的趋势。
李显龙在胜选演说后带领团队向民众鞠躬致谢，指出“人民手中的票是神圣的，人民的眼光是雪亮的，人民给了该党明确的委托”。他形容这次选举为 “重大转捩点”，并认为选举结果反映后李光耀时代人民对该党的领导以及所制定政策的支持。
投票前在野党声势浩大，尤其工人党这次出动了28人来挑战，均为猛将。上届国会中，工人党破天荒取得7个议席以及2个非选区议席，也是新加坡独立以来国会拥有最多在野党议席的一次。
2011年选举结束，得知民众对房屋政策、人口政策以及交通问题等极为不满后，政府相继作出了调整和改善。这其中包括推出一系列降温措施控制房价，并大兴土木加建政府组屋（公共住房）。此外，政府还推出多项惠民措施，包括“建国一代”保健医疗配套，帮助老一辈新加坡人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
本届选举在竞选议题上大致与上届选举相近，各在野党都针对医疗费用高涨、房屋价格问题、地铁系统频频发生故障以及外来人口政策方面抨击政府的不足之处。
人民行动党对在野党的指责以及所提供的改善建议做出反驳，认为自己推出的乐龄补助计划、建国一代医疗配套等能舒缓老一辈民众的负担。其还批评在野党哗众取宠，认为“如果接受在野党的计划，国家银库将被掏空”。
这次选举中，除了对行动党在任期间推出医疗、人口等的各项政策进行辩论外，各在野党一再强调，国家的政治文化需要经历变革。他们认为，选民必须发出强烈信号，拒绝执政党的“家长式作风”以及“恐吓手段”。
[新加坡最大反对党工人党的竞选集会]
工人党党魁刘程强在竞选演说中不断强调，工人党在上届国会虽有七名议员和两名非选区议员，但在国会中仍势单力薄。工人党候选人也以人口白皮书为例指出，虽然民众强烈反对继续大量引进外来人口，工人党议员也对该政策投下不支持票，但由于80名行动党议员投下支持票，该政策仍获得通过。因此，工人党候选人纷纷呼吁，选民应送更多该党候选人进入国会，他们才能发出“够响亮的声音”。
对此，李显龙回应称，人民行动党有自我监督的能力，能直接与人民沟通，根本不需要反对党的介入。
过去九天的竞选活动中，工人党所举行的群众大会几乎场场爆满，数万名身穿代表反对党工人党的蓝色衬衫的人疯狂欢呼，群情亢奋。候选人的演讲则以英语，普通话，福建话交替进行。一名参与集会者向《纽约时报》表示，这是他见过的规模最大的集会，其他地方，包括执政党的集会规模都没有这么大。美国《世界日报》则说，一旦人民行动党得票率少于60%，即反映“民心思变，已故开国总理李光耀光环褪色”。
该党希望赢得更多选票、增加国会议席数量看似势如破竹，让不少观察家预测更多在野党候选人有望进入国会。不过，集会出席者人数并不能反映选票的流向，这次选举结果也印证了这点。
[新加坡执政党支持者观看开票]
“大选后消费税提高、生活费高涨、人口继续大量增加、地铁继续发生故障……新加坡人，你们不要抱怨了！因为这是你们投选的结果。”选举结果出炉后，类似的帖子在新加坡的社交媒体上被疯传。不少人都对这次选举结果感到震惊。而这恰恰说明了，新加坡人虽然很爱抱怨，却害怕改变，因此为了保险起见，依然把票投给自己熟悉的人民行动党。
不同选民在投票前亦有不同考量。笔者与一些民众接触后，发现不少人更在意候选人管理自己选区日常运作的能力。在他们看来，在野党管辖的选区缺乏资源无法进行翻新整修工程。
从选举结果来看，新加坡选民对在野党提出的“让国会中有更多元的声音”并不那么热衷。综合外界分析，行动党获得压倒性胜利的因素应该是多重的，包括政府推出的多项惠民政策、今年国家庆祝独立50年国庆的欢腾气氛、对已故前总理李光耀的感恩情绪，以及政府在过去四年来调整政策、采取措施应付棘手问题等。
此外，人民行动党候选人在本届选举中一直摆低姿态，并不断强调，只有强大的政府才有足够能力去应付全球经济衰退、恐怖主义抬头等外来威胁，因此呼吁选民“理性”投票，否则新加坡政局出现动荡经济将受到影响，导致国家走下坡。候选人林瑞生在一场演说中甚至称“幸好自己不是中国人，也不是马来西亚人”，提醒新加坡选民应该感恩自己的身份。
社交媒体的作用也让外界尤为关注。根据德勤(Deloitte)的一份报告，每10个新加坡人就有9个拥有智能手机，普及率居全球之冠，从而为政治讨论创造了平台。尤其按照2015年世界新闻自由指数的说法，新加坡在180个国家中排名第153位。社交媒体的巨大影响力，让人看到有关反对党的新闻报道变得更多。
然而，在社交媒体发言的人未必代表选民的主流意向，在背后支持人民行动党的“沉默选民”大有人在。这类选民通常认为行动党将国家治理得很好，担心国会过多反对声音会变得混乱，拖慢决策过程，影响经济发展。因此，当他们看到其他民众支援在野党反而会感到害怕，觉得这些选民“为了反对而反对”，是“缺乏理性”的一群。
选举前，行动党候选人一直公开表示，如果选民支持在野党，行动党将无法取得足够议席成功连任。这点对这类沉默选民来说是一场可怕的梦魇——在他们心中，万一行动党真的失去执政地位导致政局不稳定，新加坡会变得民不聊生。
选举结果出炉后，有网友戏谑，邻国马来西亚政局不稳，马币汇率对新元持续下跌，助长了行动党的气焰——因为相较之下，新加坡政府表现有过之而无不及。
工人党秘书长刘程强则大方恭贺人民行动党取得胜利，但他也表示：“希望行动党政府接下来能在人民与国家机构，包括公共服务、司法机构以及主流媒体之间建立起信任……为了争取筹码而将这些机构政治化并不符合新加坡的利益”。
[9月9日，新加坡工人党支持者出席在新加坡勿洛体育场举行的工人党群众大会。]
此前工人党批评最多的是，新加坡选举局隶属总理公署，每届选举发布选区划分报告都被在野党批评是在背后操纵，为执政党利益划分选区；新加坡媒体受到官方管制；一些民众基层组织与执政党有密切联系，行动党的影响力几乎渗透到社会各个层面。但从工人党得票率惨跌的情况来看，其提出的这几个方面并不是选民关心的首要议题。
新加坡国会议员除了在任期内接见民众、对国家政策提出意见外，也需要负责管理市镇理事会，确保区内熟食中心的清洁工作以及垃圾是否已清理、组屋走廊是否有人清洗等日常运作的问题。过去四年，行动党议员和部长屡次在工人党管辖市镇理事会的能力上大做文章。这届选举中，市镇理事会的账目是行动党攻击工人党的主要议题，或许也影响了选民的看法。相信接下来重返国会后，在没有充裕国家资源的供应下，工人党管理的未来道路以及管理市镇会的历程将会愈加艰辛。
至于未来新加坡是否会实现两党制甚至多党制，将是一个缓慢而艰巨的进程。从本届选举可以看到，在野党一直宣传的“掌握民权”的口号并没有那么打动民心。在多数人心目中，民权、民主依旧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表面上看到聒噪的新加坡民众喜爱抱怨生活、抱怨政府，但在面临改变的抉择时，却选择保持原状。
《凤凰周刊》特约撰稿 李慧敏/发自新加坡
（作者系新加坡自由作家，曾著有《成长在李光耀时代》一书）
编辑 嘉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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