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刘怡
由于预算紧张且缺乏外部技术来源，朝鲜海军在其全部武装力量中规模最小、现代化程度最低。长期闭关锁国，且奉行严格保密制度，海军是朝鲜军队中最神秘的军种，外界只能从蛛丝马迹中获取有限情报。来自谷歌的朝鲜各军港的民用卫星图，居然成为外界的重要研究资料，举世罕见。
[2014年6月16日,朝中社报道金正恩视察了海军167部队,图为他在748号潜艇(R级)舱内使用潜望镜。朝中社说:“他给舰长指定航路,还指教航海术中的妙诀,激励发扬大胆进攻精神。”]
长期以来，各国军事媒体涉及朝鲜海军的照片数量稀少，清晰图更少。最常见的一张图，便是1993年朝鲜东海舰队主力在日本海航行时，被海自反潜机航拍的“罗津”级护卫舰。此图成为绝唱，之后朝鲜水面舰队几乎不出动了，除了小艇。缺乏燃油和零配件的老舰们，静静躺在军港里，一天天锈蚀，最终成一堆废铁。
改变来自于金正恩上台后，2014年春以来，朝鲜罕见地连续展示了包括反舰导弹、隐形导弹艇、1300吨级护卫舰在内的新海军装备。高潮是朝鲜中央通讯社于2015年5月9日高调宣布，一艘战略潜艇于近日成功进行了“北极星”-1型弹道导弹的水下试验发射，金正恩观摩了试射过程。这是自2015年4月人民军海军新任司令官李用柱就职以来，朝鲜最大规模的力量展示举动。
“适应21世纪现代化战争的要求，进一步加强和发展海军力量。”这是金正恩对海军的指导思想，面对破烂家底的他也有一个海军梦。
[最后的出海主力舰。这是一张关于朝鲜海军的著名图片, 1993年东海舰队主力在日本海航行时,被海自P-3C反潜机航拍的“罗津”级护卫舰。此后,外界再 也见不到朝鲜海军的主力舰出海。]
冷战结束以来，朝鲜海军的任务设定早已不再是与日韩舰队做正面对抗，而是充当平壤“威慑外交”的工具。大中型水面舰艇的发展被全面叫停，有限资金被集中投入到火炮巡逻艇、小型潜艇以及形形色色的特战快艇的改进和量产当中。
1960年代以来，朝鲜大体按照近岸防卫型力量的标准规划其海军发展，并自苏联和中国大陆获取相应的装备和技术。东西两条海岸线被实力明显占优的韩国海军从南方隔开，平壤不得不在黄海和日本海方向各设置一支舰队，从而形成了水面舰艇既小且多、对岸基支援较为依赖的基本格局。
[2015年2月7日,朝鲜电视新闻画面记录了“仑高”级导弹艇发射反舰导弹的过程,金正恩在岸边持望远镜观看,对试射结果表示满意]
至苏联解体前夕，朝鲜海军在技术水平上与保加利亚、叙利亚等苏联盟国中较弱的海上力量大致相当，但自主化程度明显高出一筹。此时的平壤已具备了自建中小型常规潜艇、1600吨级护卫舰、高速炮艇以及量产著名的SS-N-2“冥河”系列反舰导弹的能力，并曾向伊朗、越南等国做少量出口。这些装备在技术层面仅相当于欧美强国1960年代的水平，但保证朝鲜能在遭遇外部封锁时维持舰队最低限度的妥善率。
平壤也试图在消化外来技术的基础上，自行设计和建造大中型水面舰艇，1982年完工的1艘“西湖”级（Soho，北约代号，下同）双体护卫舰，便是其“自主创新”的代表性成果。
长期的经济困难和国际制裁，沉重打击了平壤的大海军梦。1990年代中期到2009年，2艘老朽的苏制“特拉尔”级轻型护卫舰，以及设计存在缺陷的“西湖”级相继停航报废。仿苏联“科拉”级自建、搭载有“冥河”导弹和指挥设施的2艘“罗津”级（Najin）护卫舰，自1970年代起分别担任东、西海舰队旗舰，但1993年后未见出海活动。4艘仿“特拉尔”级建造的“沙里院”级（Sariwon）轻型护卫舰，同样去向成疑，推测已停航。
捉襟见肘的预算状况，甚至使朝鲜无从利用苏联解体后外流的新型水面舰艇。
[朝中社在2015年5月9日公布的照片,宣布“北极星”-1型弹道导弹的水 下试验发射成功。坐船出海的金正恩笑容灿烂,背后便是装载弹道导弹的 “新浦”级潜艇。画面透视不甚合理,外界分析认定可能经过后期合成。由于角度不佳,潜艇的指挥塔围壳偏小;实际上,美国研究过卫星上的俯视图,认出了指挥塔围壳内有两个发射筒开口。]
出于集中预算、节约燃料等多重考虑，自1990年代中期起，朝鲜海军更多地将精力集中到小型舰艇的维护和改进上。
1999年和2002年两次延坪海战，以及2009年的大青海战中，朝方出动了仿制自中国的“上海”Ⅱ级（062型）炮艇；为加强火力，还在西海舰队部署了安装85毫米坦克炮的“定州”级（Chongju）巡逻艇。
这类遭遇战的最终目的不在于获取战术胜利，而是向韩国展示强硬姿态，以配合外交战略的实施。
[2014年12月13日,金正恩冒雪视察了一处军港。他戴着皮帽,心情很舒畅。背景的大船,便是经现代化改造后的“罗津”级护卫舰。]
即使是如此低烈度的海上对抗，也足以暴露朝鲜海军的结构性缺陷。为数众多的P-6系列鱼雷快艇和“黄蜂”级导弹艇已无法满足现代化海战的要求，400吨级的“大青”级（Taechong）和“海南”级巡逻艇则目标太大，易被韩国轻型护卫舰锁定。
金正恩自2011年底执政以来，对海军表现出浓厚兴趣。2012年至今，他公开视察海军已达数十次之多，足迹遍及护卫舰、鱼雷艇、巡逻艇、潜艇部队和修理厂、供应基地。他对海军发展提出过多项批评和期待，并两次更换海军司令官。
中俄两国拒绝低价出售新型舰艇，平壤决定另辟蹊径，自行开发具有低雷达截面积的隐形快艇。2002年，朝鲜向伊朗出售20艘安装坦克用燃气轮机、航速超过50节的IPS-16和IPS-18型鱼雷快艇，以换取伊朗的反舰导弹技术。美国卫星随后发现朝鲜正在南浦造船厂兴建一种上层建筑低矮、采用侧壁式气垫设计的巡逻艇，遂将其命名为“椒岛”级（Chodo）。2010年之后，以“椒岛”级为平台的两种新型导弹快艇相继露面，它们被北约称为“仑高”级（Nongo）。
2015年2月7日，《劳动新闻》报道金正恩视察东海舰队时，公开展示了“仑高”级的细节，电视新闻画面记录它发射反舰导弹的过程。朝鲜防务问题专家、《人民军》杂志出版人小约瑟夫·贝穆德斯随后确认，该快艇搭载有2座双联装Kh-35反舰导弹，排水量约200吨。导弹技术可能来自拥有Kh-35生产许可证的伊朗，也可能秘密获取自缅甸，它使得朝鲜水面舰艇的攻击半径第一次突破100公里。
已有30余年未经改良的大中型水面舰艇也现新动向。2013年底，美国卫星在南浦造船厂发现了1艘新完工的护卫舰，遂将其命名为“南浦”级（Nampo）。它总体布局类似1980年代的“西湖”级，但采用更常规的单体船型，醒目的直升机甲板可以起降直升机，上层建筑后段安装有“努尔”反舰导弹（伊朗改进过的中国制C-802）发射架。
截至2015年初，“南浦”级已建成2～3艘，将分别部署在东、西海舰队。它们的建造经验还被用于“罗津”级的现代化改装。2014年12月13日《劳动新闻》关于金正恩视察西海舰队的报道中，出现了久违的“罗津”级的身影。该型舰换装了Kh-35反舰导弹和新型近防炮，电子设备也已焕然一新。
[ 2013年3月11日,金正恩视察西海前线的月乃岛驻防部 队,对面就是韩国海军陆战队守卫的白翎岛。“要折断敌人的腰,完全切断其命脉.”金正恩为己方守军鼓舞士气。整个3月份,金正恩密集走访了各部队。韩国方面分析,金正恩视察韩军射程内的前线岛屿,不带特别警卫兵力而且搭乘简陋的小木船,有展示胆量的意味。依据常识,这样的小船只能沿着海岸线活动,金正恩很可能是将其当做交通艇,或开往离岸一定 距离停泊的船,或去岛上其他区域。]
朝鲜潜艇工业的起步，始于1973至1975年中国援建的“13号工程”。当时中方不仅向朝鲜提供了033型（中国化的苏制R级）中型潜艇的全套图纸、制造设备和一座1700吨级浮船坞，还直接指导了前11艘潜艇的装配和试航。
直到1995年，朝鲜一直在新浦和马养岛造船厂缓慢量产R级，据信建了24艘。除去1艘在1985年因事故沉没、至少2艘因老旧停航外，尚有20艘在役，其中17艘部署在日本海方向。2014年6月16日，朝中社报道金正恩视察东海舰队第167部队时，即播出了多艘R级潜艇出海训练的画面。
R级毕竟是一型设计于1950年代初、噪音水平和侦测能力已远远落后于世界平均水平的旧艇，面对海自的P-3C反潜机时生存能力极为低下。超过20年的舰龄和频繁的潜航，使得潜艇耐压壳出现了程度不一的金属疲劳，已不适合执行正规作战任务。故而朝鲜最终在1995年停止R级的量产，转而建造以南斯拉夫“萨瓦”级为蓝本的270吨级近岸柴电潜艇，即“山高”级（Sang-O），至今完工40艘以上。
1996年9月，一艘“山高”级在韩国江陵市附近执行渗透任务时意外搁浅，被韩军俘虏，这种神秘武器的细节被公之于众。它艇员总数仅为15到19人，能以7节速度（通气管深度）航行两周左右，艇艏拆除鱼雷发射管后可容纳6名蛙人。2011年出现的“山高”Ⅱ级则将艇体延长了5米，使搭载特工数量增到10人以上。
当“山高”级成为一线潜艇部队的主力，昭示了朝鲜水下力量的“特战化”倾向。近岸型潜艇有限的续航力和简陋的侦测能力，决定了它既不可能与韩国大中型水面舰艇做正面对抗，也不可能效仿昔日的德国实施针对商船的大范围破交战。
“山高”级之下还存在P-4型袖珍潜艇，即北约所称的“渊奥”级（Yono），它们全面取代了设计存在缺陷的“玉高”级（Yugo）。韩国政府认定，天安舰正是被“渊奥”级发射的鱼雷所击中。它除去能像“山高”级以及“玉高”级一样执行渗透任务外，还能攻击对潜侦测能力较弱的轻型护卫舰和巡逻艇。
“山高”级和“渊奥”级之外，朝鲜还保有为数众多的半潜式突击快艇和高速人员输送艇。半潜式快艇排水量仅10吨左右，水面航速超过40节，搭载有小型雷达、机关炮、肩扛式对空导弹和轻武器，可由远洋货轮运载，执行渗透、破坏、运输等特种任务。
当然，朝鲜潜艇部队日趋特战化的背后，是常规作战能力的丧失。朝鲜得不到大潜艇，只好使用小潜艇，小潜艇作战时只能在特战领域赌一把，这是无奈的选择。
“13号工程”中经中国技术人员扩建过的新浦六台造船厂，是全朝鲜技术力量最雄厚、设施最完备的潜艇制造工厂。从1990年代中期起，美国侦察卫星便对该厂建立起严密的监控，以捕捉朝鲜造船工业的新动向。
2014年7月24日，卫星发现新浦厂的模型试验水池附近出现了一艘新型常规潜艇，尺寸介于“山高”级和R级之间，拥有较大的指挥塔围壳。当年年底，该艇的围壳开始进行开口作业，似乎在为置入导弹发射筒做准备。2015年5月朝鲜官方公布潜射导弹试验的照片后，新型潜艇的确切功能和外观细节终于为全世界所知晓，美国军方参照以往以建造地作为舰型代号的惯例，将该潜艇命名为“新浦”级（Sinpo）。
自苏联解体后的1992年起，西方军事观察家即注意到朝鲜正在进行潜射弹道导弹技术的开发，并竭尽所能从萧条中的俄罗斯获取资料和实物。至少有10艘退役的G级常规动力弹道导弹潜艇（中国第一代导弹试验潜艇031型的母型），以废钢铁名义售予平壤。尽管俄政府宣称已拆除武器装备和电子器材，但朝鲜依然可从中习得导弹发射筒的结构以及耐压壳技术的细节。更重要的是，平壤成功聘请到了马卡耶夫火箭设计局的专家，着手“山寨”苏联1960年代研制的SS-N-6潜射弹道导弹。
2010年10月10日，劳动党建党65周年纪念阅兵式上，朝鲜版的SS-N-6终于公之于众，搭载在6轴的运输-起竖-发射车上。美国军方将这种单级液体燃料中程导弹命名为“舞水端”（Musudan），有效射程达2500至4000公里，具备搭载分导式多弹头的能力。
对搭载“舞水端”的“新浦”级潜艇，朝鲜并未全盘照抄G级。清晰照片公开后，分析人士发现它外观与G级差异甚大，更类似南斯拉夫的“英雄”级和“萨瓦”级。考虑到朝鲜从1960年代中期起就与南斯拉夫进行频繁的潜艇技术交流，可推断：排水量达3000吨的G级在建造难度上超出了朝鲜潜艇工业的上限，而以700吨左右的“英雄”级和“萨瓦”级为蓝本，辅以“基洛”级的水滴形外观特征（从拥有“基洛”级的伊朗获取相关资料），无疑更驾轻就熟。事实上，“新浦”级的最终尺寸甚至比R级短10米左右，是世上最小的战略导弹潜艇。潜艇发射筒的布置上，“新浦”级参考了G级的设计，将发射筒开口设置在指挥塔围壳内。
“新浦”级的试验性质远大过实用性，很可能只是更大导弹潜艇开工前的过渡型号。但“北极星”的射程超过此前的“劳动”-1和“大浦洞”-1，足够覆盖整个第二岛链，对美国在亚洲的基地体系构成显著威胁。当它和隐蔽性更高的潜艇结合到一起时，将大大增加平壤在和韩美等国进行博弈时的筹码。无论从“威慑外交”还是博取舆论关注的角度看，这都是一种立竿见影的武器。
命穴在于，5月初大张旗鼓公开试射影像之前，“北极星”从未进行过水下发射试验。“舞水端”和“北极星”在气动外形上与此前“劳动”、“大浦洞”系列截然不同，仅经历1次陆上试验和2次海上试验后就仓促尝试水下发射，使用的又是小而脆弱的“新浦”级平台，风险惊人。据平壤方面公布的照片，导弹出水后姿态较大，与SS-N-6大不相同，似乎采用了水下弹射、水面点火的新方式；但弹体下方的尾焰和烟雾有明显PS痕迹，似乎意在夸大试验的顺利程度。
从这个角度看，“北极星”似乎又是一种金正恩式的政治示威——在日益被大国边缘化的情况下，通过主动制造新闻来推动政治接触。可以说，“北极星”的亮相延续了海上边境冲突和潜艇渗透的逻辑，都是政治性大于军事性的安排。
本文节选自《金正恩的舰队去哪儿了？解密朝鲜海军奇特战略》，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总第5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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