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则的收藏非常小众与微细。但即使只是诸多茶道具中一种，当渐成体系，它所关联的茶道本身，以及背后的社会生活与审美倾向，也饶有趣味。我们赴上海无锡拜访了蝉舍施晓与闳庐老鱼（余赛青）两位收藏者，他们收藏茶则的视角虽不相同，但统统着迷于“时间”与“文人”所赋予一块茶则的气息。
撰文/张小溪
摄影/王俊
这是施晓收藏的茶则，每一块后面，都有一段故事。
这里必须先界定一下“茶则”。唐代茶圣陆羽在《茶经•四之器》里特意加注：则者，量也，准也，度也。它的用途，最初应是从茶叶罐中舀出茶的器具，可以估量、投茶。我环视这么多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茶则，疑惑于它是如何“量”也，标准在哪儿？
施晓说，他的收藏叫茶则其实不太准确，茶则在中国是另外一个东西，类似茶铲，取茶之用。日本人的说法更多是茶荷，等等。在更重视仪式的日本煎茶道里，茶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道具。它是茶罐中茶进入茶壶的中转站，所以称“茶媒”。茶叶置其上，既可欣赏茶叶之美，亦可闻茶叶之本香。它是一次饮茶芬芳的序曲。当然，即使是茶荷，它还是附带有量取茶叶的作用。更关键的是，这泡茶要给客人看与闻。
收纳茶则的布囊。
无锡闳庐的老鱼也收藏有200多块老茶则。他眼里的茶则范围更宽泛，凡是可以量取茶叶的皆可呼为茶则，抹茶道里的茶杓同样属于茶则。
茶则的历史已是久远，在汉代即有。而半竹型的茶则宋代已有。只是自元开始饮茶方式大异，在更生活更随意的中国饮茶中，茶则并不被重视。我们更习惯了抓一把茶叶往水中一扔，随意之至。即使文人喝茶亦是性情的、自由的。而日本人，却一直一板一眼。
必须得承认，茶则是守旧的日本人延续下来的。日本人眼里茶则是茶席上最佳配角。
装茶则的小木盒。
他们收集的日本茶则，绝大多数在50～300年间。陆羽《茶经•四之器》中记录：“则，以海贝、蛎蛤之属，或以铜、铁、竹、匕、策之类”，如今看来太过久远。海贝、蛎蛤材质的茶则，二人几乎没有，施晓说见过，没买。因为有意识收集尽可能多的材质，闳庐的茶则更为丰富多样，金属、竹木、牙角、陶器、漆器、青铜，皆有。事实上，世间各种材质，似乎皆可拿来便用。
竹木牙角，竹子是排第一的。竹子有一种真正的雅，文人茶人对竹的感情都颇为深厚。
竹制茶则几乎被所有人喜爱。施晓的收藏里老竹居多。他本身也很喜欢竹林。竹子形态优美，生命力又极强，叶子往上长，又蓬勃又安静。
老东西就好在时间对材质本身会产生变化。以前施晓玩的潮流玩具是塑料，时间给予它的只有伤害，而且潮流文化衰退迅速，更不可能传世。这些茶则却不一样。哪怕再普通的竹子，只要经常使用，包浆非常快，并且，每一块都独一无二。
巧妙利用异形的茶则。
虽然都是无锡人，但施晓与老鱼骨子里是两种人，他们收藏茶则也各有角度。做设计出身的施晓自称是视觉动物。他着迷于美感、工艺、创意。他在意造型的细节，那是耐看耐品的关键。
收藏茶则之前，施晓是一位设计师潮流及动漫玩具的狂热收藏者。他从未接触过中国的老东西。对古美术的迷恋从日本京都开始。最初仅凭视觉直觉，走过一些弯路，慢慢才懂得老物件那种魔力，是包浆、皮壳与文人味儿。
施晓收藏的茶则。
茶则，在茶席中不可或缺。
老鱼的收藏比施晓略晚，大致始于四五年前开始玩日本茶道具。在丰富的日本茶道具间他有意识地选择几项深入，比如日本陶水指，比如茶则。
非常热爱中国文化的他，收藏的潜意识与视觉动物施晓不一样。他更想弄清楚中日茶道演变过程中茶则形制的改变，去还原当初的文化和历史。他也有意去尽量集齐各类材质工艺的茶则。这是东方茶文化之下的器物史。
对老鱼而言，收藏茶则的标准除人文价值外，便是皮壳、皮壳、皮壳。在他眼里，一切事物都有其特定的皮壳，皮壳上记录的密码谁都无法破解。只能带着情感抚摸与凝视它们，感受到它的生命，还原它的历史。
一直待在无锡的老鱼，与念大学就离开无锡定居上海的施晓，年纪相仿，因了这不同的喜好，让彼此收藏的茶则各有体系，互为呼应，倒不失一件幸事。前不久在施晓的茶则展上，老鱼收了一块。我问何故选它，他笑：皮壳。所以，老鱼把他的家园安置在无锡闹市区一座充满江南古味的老宅之中。那是他最为熨帖的时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