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边野古的抗争》
与尚武的日本文化相比，冲绳文化更为阴柔、和缓。数十年来，处于日本社会边缘的冲绳，以她独特的方式进行着抗争。
临近冲绳本岛北部东海岸的大浦湾，极富层次的蔚蓝海岸尽收眼底。远处是美军基地的白房子，路边零散地插着反对边野古建基地的宣传板。据当地人说，计划中的填海工程将达1.6平方公里，美军要修建至少2条大型跑道和装卸码头。
航拍图中的名护市边野古海滩。按计划，这里将进行填海造陆工程，成为搬迁后的美军新军事基地。工程计划从2015年10月开始，2020年10月完成。
今年3月，由于施工暂停，周围的警力减少了许多，但海上仍停着几支当地保安厅的船只以监视抗议行动，军营门口也站了若干警察。
在边野古施瓦布军营大门前，自2014年日本政府重启边野古的建设开始，便搭建了一条长达100米的帐篷道——来自冲绳和日本本土的抗议者在此安营扎寨。帐篷里层层叠叠的宣传板上，贴满了照片、海报和报纸。带有各种宣传logo的旗帜列成一排，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炫彩夺目。而宣传板上当地警方拘捕和打压抗议者的照片格外刺眼。
这里的抗议者几乎都是白发的老人。一位长发的老者正抱着把吉他自弹自唱，歌词里说，“美国兵对冲绳女人很猥亵”，“美国好喜欢战争，把他们赶出去吧”。周围的人拍掌叫好。炙热的午后，这更像是一场欢快的纳凉歌会。
本地渔民告诉《凤凰周刊》，这片海过去是捕鱼最好的地方，50米开外还能见着许多憨厚的大海龟，它们有时会成群结队地游过这里，跟刚刚出海的渔民玩起捉迷藏。“如果没有基地，这里肯定能成为北部最棒的度假村！”
与尚武的日本文化相比，冲绳文化更为阴柔、和缓。但美军基地的重担已让当地人忍无可忍。数十年来，处于日本社会边缘的冲绳，以她独特的方式为其平等地位进行着抗争。尽管施瓦布军营门前留守的大多都是经历过冲绳战役的一代，但参与到抗争中的绝非只有这些老者。
64岁的山城博治是近年来边野古抗议运动的领军者，他指着自己被逮捕的照片，介绍当地的抗议活动。 摄影/漆菲
针对冲绳人的抗争，日本网络上的右翼势力也不甘示弱，发布了诸多臆测之言，如“冲绳人实际并不反对基地，反对的人都是从本土来的”；“冲绳如果离开美军基地，经济将遭遇重创”等。
对右翼而言，“中国因素”无疑是其最爱的“攻击点”。
上任不到一年半的冲绳县知事翁长雄志，因违背中央搬迁普天间基地的旨意而受到起诉，其任职期间就曾两次率团访问北京，都是以参加由河野洋平带领的日本经济友好访华团前往中国。
2015年4月14日，翁长在访华时受到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的接见，据说单独交谈了十分钟，当时他提及冲绳在琉球王国时期和中国进行经济贸易的历史；而在今年4月11日的访问中，他又分别得到中国商务部长高虎城和副总理汪洋的接见。外界评价称，翁长在中日关系冰冷的夹缝中希望独辟蹊径，开创出一片琉球与中国独自发展经贸、观光、投资的新天地。
对于翁长的访华，日本一些社交媒体却是一片“谴责”：“翁长知事被中国人用钱买通了”、“冲绳人属于亲中系，正在充当带路党”等等。最近的一则谣言是，翁长的女儿嫁给了中国的高官。
为此，屋良朝博和冲绳本地学者星野英一、佐藤学等人在今年3月不得不印发《真相——关于冲绳基地的疑问》的小册子，逐条反驳上述谣言。
有关翁长本人的对华态度，所有与之相熟的受访对象均强调，其实并无特殊之处，“知事对周边国家和地区——无论是中国的大陆、香港、台湾，还是韩国、越南，关注度是一致的”。
“冲绳有句俗语，只要见面就是朋友。”作为翁长知事最坚实的支持者之一，冲绳观光会议局（OCVB）会长平良朝敬解释，按地理位置来看，台湾也同样是我们重要的邻居，也是必须搞好关系的对象，所以今年翁长按照惯例出席了蔡英文的就职典礼。“但他考虑到大陆方面的感受，典礼当天返回了，整个行程也十分低调。”
2016年7月，东京市民打出“不要边野古”的标语支援冲绳。
对于右翼的攻击，冲绳县浦添市议会议员又吉健太郎觉得好气又好笑：“真正的保守派，即便觉得中国是威胁，那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军队，但冲绳的保守派却觉得应让美国来保护自己，这样的想法很可怜吧！”
但他也客观评价称，任何社会运动但凡发展得比较极端，很多人其实是跟不上脚步的。“如果太向左偏，很多人同样会被落下。停止建设边野古、让海军撤离，这些诉求我觉得没问题，但有些极端的声音是让所有美军基地都滚出去，这样的话放出来，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了。”
44岁的工程师木下卓，来自东京附近的埼玉县，已经在边野古附近抗议了两年。 摄影/漆菲
今年7月举行的日本参议院选举，冲绳似乎比日本其他地方热闹很多。
与本土人对政治的冷漠不同，对于选举，冲绳人要热情许多。用元山的话说，冲绳人对选举关心多是因为有切身关系。“日本每六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属于贫困层，但放在冲绳，每三个里就有一个。”
据又吉健太郎介绍，一般日本选举期间不让到处插旗做宣传，但冲绳沿街却遍地旗帜；在东京任何党派的宣传车同时只可以2辆同行，但冲绳最多曾达到30辆。
7月10日的最终投票后，冲绳选区的前宜野湾市市长伊波洋一确认当选。与日本本土关切于经济和修宪议题不同，在冲绳，最大或者说唯一的关切，还是普天间机场问题。以无党派身份参选的伊波洋一，受到现任知事翁长雄志、经济界人士、保守派议员等的鼎力支持，他反复表达坚决反对搬迁的意见，最终获胜。而日本首相安倍支持的、同意搬迁的自民党代表岛尻安伊子大幅落败。虽然执政的自民党在全国选举中大胜，但在冲绳却失去了参议院和众议院的全部议席，冲绳也成为全日本唯一的“在野党县”。
伊波洋一的选举办公室位于那霸市一座老旧的办公楼内。大楼入口处摆放着的蓝色旗帜上，印着日本著名左翼组织——日本教职员组合（JTU）的标志。坐电梯到二楼，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入口处的展台上是后援会的注册表和近来的活动宣传单、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宣传旗帜。
左侧的小型会客区，几位老者坐在一起，谈笑风生。面前的桌上放有乒乓球大小的冲绳知名甜点——“开口笑”，据称是琉球王朝时期的厨师到中国学艺时带回来的。陪同记者前来的又吉议员介绍，这几位是来自当地各种左翼社团的大佬，比如日本自治团体劳动组合、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等。
虽然在投票前，冲绳民间的氛围已然倒向伊波，但自民党的阵营也并未放弃。6月30日傍晚，自民党冲绳分部在宜野湾市民中心举行最后一场公开演讲，整条街都被写有“安伊子”昵称的条幅染红。
自民党人士号称会有一千人来参加此次集会，但最终，演讲大厅内坐得稀稀落落，组织者只好尴尬地请求坐在后面的人往前挪。
演讲中，家庭主妇装扮的岛尻从青少年的教育问题（因为她有四个孩子）谈到脱贫问题，又多次强调，自己可通过与自民党的关系，以及自己冲绳及北方领土担当大臣的职位，为冲绳争取到更多资源。接着，宜野湾现任市长、自民党和公明党的地方大佬等悉数登场。但所有人“默契地”绝口不提基地问题，顶多称，普天间机场撤离之后应当努力发展地方经济，比如进行房地产开发。
选举现场的前排坐着不少年轻人，记者交流时发现他们均来自当地的一家IT公司—Okicom株式会社。其中一位名为玉城的职员说，自己对选举并无兴趣，是公司“派来参加”的。
一位与翁长知事相熟的当地企业家向《凤凰周刊》记者直言，本来岛尻不至于输这么惨，她的背景雄厚，在当地也有自己的一方势力，但这一次的强奸案影响实在太恶劣，让民意瞬间倒向伊波。“现在的冲绳，唯一的政治正确就是让美军基地滚出去。”
对于冲绳人的不满，东京财团主席秋山昌广认为，冲绳人并不是对抗美国和日本政府，只是对抗日美同盟体制以及老出事的基地。“冲绳人其实很喜欢美国，很多上年纪的人都会讲英文，当地还有那么多具有美国风格的地方；而对抗日本政府也不尽然，要知道冲绳当初正是因为有着规模巨大的‘本土复归运动’，才得以在1972年被美国返还。”
“说到底，冲绳的愤怒来源于他们有种被日本政府出卖的感觉，虽然明知日美同盟很重要，但凭什么只有自己这里有这么多的基地？这种逆反心理很强烈。”秋山说。
由于美军基地的争议，近几年来冲绳独立运动开始渐起风声。2013年，几名当地学者组建了“琉球民族独立综合研究学会”，探讨琉球独立的可能性。2014年9月，“琉球自立独立实行委员会”委员长大城浩诗作为无党派人士参加县知事选举时甚至称，会把一年内实现“琉球国独立”作为根本政策，但这股声音并未引起多大的浪花。
记者/漆菲（发自冲绳那霸市、名护市，东京）
编辑/李克难 美编、青年
本文节选自《边野古的抗争》，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8期，总第5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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