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海仲裁案结果出台时,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说,这是中国崛起路上的第一个“大考”。“为什么东南亚国家或者其他国家不信任中国而信任美国呢?因为美国在崛起过程中通过了很多‘考试’。”
长期从事中国内部转型及其外部关系研究工作的郑永年,几年前兼任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学术委员会主席,目前一年1/3的时间往来于中国大陆的各个城市,深耕于中国地方城市的治理议题。
近年来《凤凰周刊》对这位知名中国问题专家的数次采访中,他多次提到中国崛起过程中将要遇到的困难和挑战,不过每次都泰然表示:“该来的都会来,所有崛起中的国家都会遭遇到挑战。”
在郑永年看来,今天为世界经济发展带来最大不确定性的,不是经济本身,而是地缘政治的回归。在世界性民粹主义高涨的情况下,中国正面临严峻的地缘政治环境。美国、日本等国利用朝核问题、东海和南海主权纠纷等问题,向中国施加巨大的外部压力。面对这股压力,中国内部的民粹主义也变得强烈。
在国际秩序迎来变革之际,郑永年强调,以美国和欧洲为代表的西方输出的秩序正在解体,这对中国来说是一个机会,中国应大力继续推动全球化的进程,让“自由贸易”同样成为中国的软实力。

凤凰周刊:南海仲裁案结果出来的同时,传出韩国部署“萨德”的消息。很多人说,中国现在外部环境越来越危险,南海、朝核、台海、东海等热点问题处于联动态势。你怎么看?
郑永年:其实我早就说过,中国崛起的过程中,该来的一定都会来,只是说哪个问题先来,还是合起来一块儿来?现在来看,感觉是一起来。未来这些问题还会继续。如今无论是朝鲜问题、萨德问题,还是东海问题,实际都超出中国的控制,南海问题上中方稍微主动一些。还有台湾问题,也可能会成为很重要的一个议题。
除此以外,中印关系官方还是比较理性,但民间情绪值得注意。国际上更值得注意的是,民族和宗教结合在一起的力量越来越强,土耳其世俗政权遭遇瓶颈也是这股力量的体现。很难说未来这股力量不会影响到中国,而这些(困扰)都不是能由中国控制的。
但是,这些外交上的环境是可以判断的。比如很多问题有美国在背后,但美国还是保持相对理性的。中国的地缘政治决定了,其崛起远远比美国、英国难得多。美国的地缘政治,周边就两个国家,出来就可以当“世界警察”。反观中国,周边这么多国家,对上述地区的控制程度,也远远不及美国。但为什么中国没有这个意识?因为从历史来看,中国所在意的都是长城以内的历史,而不是长城以外的。
凤凰周刊:你曾说过,中国可以非军事方式实现崛起,但内外因素的变化促使中国不得不使用军事手段展现力量。但这样的情况似乎让周边国家担忧,比如中国在南海建岛、以及中方船只近期频繁去钓鱼岛海域的行为。如何看待中方的举动?
郑永年:现在不止是日本,东南亚一些国家有时候也认为中国太强势。但其实,东海问题不是中国先挑起来的。中国的问题是,常常把美国、日本都当做一个整体。我曾经问过一位加拿大学者,如何处理和美国的关系?他回答说,美国有不同的利益团体,总统之间也不同,国会、军方的意见也不同。但中国往往听到一个人的发言,就把其当成国家的声音。其实美国有不同声音,就好比中国内部也是如此。这也会造成很多误解。
南海问题上,中国领导人做的方式没有问题。中国从90年代就开始计划建岛了,但之前一直以韬光养晦为指导思想迟迟未动,但到了现在如果再不动手,南海真的就成历史了。起码,现在南海的主动权慢慢回来了,美国、菲律宾也都在回应中国,未来应当回归更加理性的处理。
比如黄岩岛,中国目前开了个口子,接下来就可以慢一点,没必要像过去那样。过去被动的时候,态度是很重要的,有时候不得不强硬。南海问题上,中美的利益是共通的,就是自由航行。所谓中美之间的冲突,是中国与美国那些“狐朋狗友”之间的冲突,不是直接的冲突。

[2015年10月29日,中国香港,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梁振英出席“‘一带一路’飞龙在天,香港历史新机遇”专题研讨会,并作主旨发言表示,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具有多方面优势并拥有很大潜力,将在国家“一带一路”战略中扮演重要角色,发挥重要作用。]
凤凰周刊:韩国部署“萨德”之后,民间社会也有一系列的反韩行动,你怎么看?
郑永年:我很早就说过,极端民族主义最终都会失败。比如过去一直叫嚣反日,结果,那么多人连马桶盖都要去日本买。说明没用啊!当然,我从来不认为民族主义是问题,但这些极端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民族主义者,我把他们叫做“义和团主义”,好像刀枪不入。任何国家都需要民族主义者,但真正的民族主义者是理性的,是能让国家利益最大化的人。无理性的人只会让国家利益最小化,这种思想是极其危险的。
即便“萨德”部署在韩国,对中国来说是进攻性的,但对美国来说还是防御性武器。在我看来,中美之间不可能爆发热战,但可能会有意识形态方面的冷战,这个当真值得警惕。苏联怎么倒台的,就是意识形态上出的问题,一下子就被军事化,后来经济上就垮掉了。如果中国和西方进行意识形态冷战,一定会发展军事力量,但中国的经济结构也会遭遇类似的困境,比如投资更多转向国有领域。而美国如果发动战争,都是让民营部门发达起来。所以这样发展下去,只会更加危险。
凤凰周刊:一些人说,现在关于“一带一路”战略的讨论似乎变少了,你如何看?
郑永年:在我看来,“一带一路”战略还没真正开始,现在是说的阶段刚过去,做的阶段要开始了。我的建议是,化大为小、化整为零。“一带一路”的主体如果是政府和国企,就会带来问题。真正“走出去”的主体应当是民营企业,应当把眼光放在民营企业,其实很多事情民营企业早就开始做了。
国企动辄投资那些大的项目,人家考虑的就远不止经济问题了,而是安全问题。比如缅甸,新政府一上来就停掉了那么多项目,用的是环保的理由,但实际上背后还是国家安全。斯里兰卡科伦坡的港口城项目也是,当然其背后也有印度的压力。越南也是,我觉得他们永远不会让外资进入高铁领域。不能总以处理国内问题的方式来处理国外问题。
但是,基础设施的确是非常需要的,怎么做呢?你可以做小一点的项目。大的工程必然会涉及腐败等,令贪官得利,但小的工程反而能让老百姓受惠。比如在很多国家,中国一般修的都是国道,日本就去修与乡县相连的公路,这些都是需求多、又赚钱的地方。日本在缅甸修了好几个工业园,非常成功。我觉得中国应当转变思维,不要专门修大的工程,求大求全,而应该做对方需要的东西。
对内来说,“一带一路”也不是所有省份都可以搞,必须有一个起码的经济总量。这其中,广东省最有条件搞“一带一路”——不但经济总量大,其产业结构、开放性、海洋航道等优势明显。广东所具备的这些优势仍需获得应有的重视,转型、吸引专业人才、以及进一步开放。
记者/ 漆菲 编辑/崔世海 美编/黄静
新媒体编辑/丰泽 马茹均
本文节选自《外部危机“联动”,中国如何应对?》,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6期,总第5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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