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糖丸”疫苗谢幕背后》
[2015年1月22日，位于昆明的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内，工作人员对正在研发的Sabin株脊髓灰质炎灭活疫苗进行检测。]
相比今天人们对这种疾病的陌生，脊髓灰质炎（又称为小儿麻痹症，下称“脊灰”）几十年前是常见疾病，曾经在中国大陆广泛流行。数据显示，1960年代初期，中国当时每年约报告20000到43000例小儿麻痹症患者。那个时代及其之后的同龄人，几乎都能在学校里见到因为脊灰而双腿瘫痪的同学。
世界卫生组织的资料显示：脊灰这种疾病主要影响5岁以下的儿童。每200例感染病例中会有1例导致不可逆转的瘫痪，通常是两腿瘫痪。而瘫痪后还能活下来的或许已经是幸运儿。在脊灰导致的瘫痪病例中，还有5%-10%的患者会因呼吸肌麻痹死亡。
到目前为止，人类一直没有找到治疗脊灰的药物和其他好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预防。通过多次接种脊灰疫苗，儿童便能够获得终身保护。
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曾经广泛采用的疫苗就是俗称“糖丸”的三价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孩童需要在不同时期总计口服4剂。
“全球从1988年以来，脊灰病例减少了99.9%，从约35万例降低至2015年报告的80例。”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华代表花楠女士称，全球在消灭这种致残传染病的道路上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
2015年，全球无论是报告的脊灰病例数量，还是报告出现脊灰病例的国家，均创历史最低值。脊灰1988年曾流行于100多个国家，归功于疫苗的帮助，2015年这个数字已经下降到2个国家。
中国早就已经成为了“无脊灰国家”。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验证后确认了这一说法。中国实现了无脊灰目标，即没有野生脊灰病毒的存在。野生脊灰病毒不能在人体外长期存活，如果它找不到可以感染的人，就会死去。事实上，自1995年起，中国已经没有了本土脊灰野病毒案例。
但长期以来，中国的新生孩童仍旧需要接种脊灰疫苗。这是因为，传染病在全球化的时代很难说有国界。理论上，全世界只要还有一名孩童受到感染，世界各地儿童就仍会继续面临感染的巨大风险。不仅是中国，包括大洋彼岸的美国，早就消灭了脊灰的发达国家的新生儿童也需要持续接种疫苗。
“消灭一种疾病需要全球通力合作。”盖茨基金会前中国办事处主任、曾任职美国疾控中心的卫生专家叶雷博士说，人类最伟大的成就莫过于1978年宣布天花灭绝。这是全世界第一次人工干预，把对人类威胁非常大的疾病消灭，他说：“现在，人类有望消灭的第二个疾病就是脊髓灰质炎。”
世界卫生组织此前认为仍有三个国家流行脊灰，一个是非洲的尼日利亚，但它已经一年没有出现病例。另外两个与中国接壤：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从2000年起，中国曾成功保持了无脊灰状态11年。这一纪录在2011年被打破。中国新疆突发一起由巴基斯坦输入的脊灰野病毒引起的疫情，累及21人，包括10名幼儿和11名成人，最终导致2人死亡。
“之后，整个中国又强化疫苗的接种。花了大概好几千万乃至上亿美金。”叶雷说，这个教训表明，虽然中国没有了，但邻居有，就还是不安全。中国在维持无脊灰状态工作中要特别保持警惕，不但自己需要接种脊灰疫苗，还要和全世界其他国家一起花九牛二虎之力，帮助其他国家消灭脊灰。
“如果局势稳定，能保证疫苗供应，国际社会希望两三年之内能帮助这几个国家消灭脊髓灰质炎。 ”叶雷告诉《凤凰周刊》。
[2012年3月19日上午，新疆建设兵团农十师185团防疫站一行6人，来团中学为15岁以下的少年儿童提供免费的预防脊髓灰质炎“糖丸”，在医务人员的指导和教师的监督下，有400余名少年儿童服用了“糖丸”。 ]
不过，用来预防脊灰的“糖丸”也会令极少数孩子患上小儿麻痹，致其瘫痪。
1958年，美国人艾伯特·沙宾（Albert Sabin）博士研制出了脊灰减毒活疫苗，即今天熟知的“糖丸”。所谓减毒活疫苗，就是将病毒不断培养和传代，最后得到一株丧失致病力的病毒。这种减毒后的病毒虽然没有致病力，但本质上仍是活病毒，仍然会激发起人类免疫系统的反应而产生抗体。
使用“糖丸”疫苗的优点是方便且有效，它不像灭活疫苗那样需要注射接种，“糖丸”口服即可；它在使血液中产生抗体的同时，也能够让肠道获得对病毒的免疫。此外，“糖丸”比灭活疫苗更廉价。1961年后，美国用脊灰减毒活疫苗代替了灭活疫苗，此后，不少发达国家以及包括中国在内的大部分发展中国家都逐渐使用减毒活疫苗进行预防。
然而，“糖丸”并不完美。科学家后来破译了脊髓灰质炎病毒的基因组。他们发现，减毒活疫苗与原来病毒的关键的基因突变只有一个。换言之，天使和魔鬼仅有一步之遥。
“减毒活疫苗就像一条冬眠的蛇，而灭活疫苗就像一条死蛇。”供职于一家疫苗外企10多年的张慧向《凤凰周刊》如此形容。
服用“糖丸”后的48小时内，疫苗就可能突变成为有感染力的病毒，一般人由于获得了免疫力不会被感染，但如果服用“糖丸”的个体有免疫缺陷病，那么该个体将有可能感染脊灰。据世卫组织估计，因服用脊灰减活疫苗而染病的概率是二百五十万分之一。这种合格疫苗引发的严重不良反应伤害事件被业界称为“恶魔抽签”。
被感染的孩子很大概率会瘫痪，而且瘫痪不可逆转，他们身后的整个家庭，不得不承受疫苗不良反应致残的苦难。这种苦难将伴随其一生并波及整个家庭。他们是遭遇“恶魔抽签”的不幸儿，是计划免疫成就下的牺牲品。
[ 2014年1月22日，巴基斯坦部落地区，卫生工作者在为儿童服用疫苗。巴基斯坦是世界上仅剩三个仍流行脊灰的国家，并与中国接壤。]
2016年5月，中国国家计生委宣布停用“糖丸”，新的接种方案是，改用1剂脊灰灭活疫苗和3剂二价脊灰减毒活疫苗。由于是全国范围的统一变更，多个省市疾控中心人士告诉《凤凰周刊》，很多地方一度因需要紧急采购代替品，从而暂停了脊灰疫苗的接种。
事实上，张慧所在的公司已于2009年向中国最早引进了脊灰灭活疫苗。她给自己的孩子选择的就是脊灰灭活疫苗，她也建议身边有经济实力的家庭选择自费的脊灰灭活疫苗，“虽然‘糖丸’‘恶魔抽签’中招的风险极低，但从内心上来说，毕竟是无妄之灾，肯定希望能避开它。”张慧说。
“避开风险”正是中国卫计委2016年5月宣布全面停用“糖丸”的转变动力。几乎所有的疫苗都有非常微小、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几率，但为了避免染上相关传染病，接种的收益仍远大于风险。在考虑收益和风险时，由于“糖丸”的对手——脊灰这一疾病本身出现了重大变化，这种风险也就针对性地进行了调整。
地方疾控中心人士告诉《凤凰周刊》记者，新政策出台以后，以前使用的“糖丸”被叫停，各地需要将老的糖丸疫苗集中回收后销毁。服用4次的“糖丸”变成了1次打针＋3次吃“滴剂”。其中，第一针是脊灰灭活疫苗，后三次“滴剂”形式仍是脊灰减毒活疫苗。
尽管新的接种程序里仍有减毒活疫苗，但包含的毒株比原来少了一种。脊髓灰质炎的野病毒有三个血清型，相应的疫苗也包含这三个血清型的疫苗株，即原来接种的三价脊灰疫苗。但世界卫生组织称，全球于2015年已经消灭其中一种脊灰野病毒，其中的Ⅱ型病毒现在已不存在野病毒病例，所以再服用这个型种的疫苗就没有意义了。
这意味着可以去除脊灰疫苗中已经消灭的病毒。如果继续服用三价“糖丸”，就要承担不必要的发生Ⅱ型脊髓灰质炎的风险。把三价疫苗调整为二价，就是把Ⅱ型病毒成分去除掉。
“脊灰疫苗不再需要包含已消灭的病毒。”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施贺德博士称，“事实上，不这么做将有潜在危害：因为继续在疫苗中保留该脊灰病毒，该型别病毒将有重新传播的罕见风险。”
因此，世界各地155个国家同步引进了仅包含两个型别脊灰病毒的二价新疫苗。全球同步转换疫苗计划也是必要步骤，能够避免不同步导致的野病毒重新传播，而部分人却得不到疫苗保护的情况。
[艾伯特·沙宾（Albert Sabin）博士]
不过，脊灰疫苗致瘫痪的“恶魔抽签”风险并未完全消除。毕竟，它距离世界卫生组织希望的，未来全世界完全采用灭活病毒制成，不会引起脊灰的灭活疫苗，还有距离。
在中国，无论是之前的“糖丸”减毒活疫苗，还是现在的“灭活疫苗+减毒活疫苗”，均是由国家作为一类疫苗免费提供。当然，公众仍旧可以选择自费的灭活疫苗。这就属于二类疫苗。根据目前市场的价格，接种脊灰灭活疫苗的价格基本上每针都要超过100多块。
存在价格较高等问题，这也是业界认为，中国政府尚未完全采取脊灰灭活疫苗的原因。“像越南都已经用注射型的灭活脊灰疫苗针剂，但中国的人口基数太大，可能还是负担不起。 ”张慧说。
“糖丸”疫苗取得了伟大的历史成就，但一些发达国家此前早已意识到它的缺陷。在遭遇了“恶魔抽签”事件后，美国从2000年开始、英国从2004年开始，不再使用“糖丸”，改用灭活针剂作为常规免疫手段。
中国仍需尽快践行这一目标。包括世界卫生组织在内的权威机构基本上已达成共识——在脊灰野病毒已基本消灭的国家和地区，采用没有突变和毒力回升危险、即使有免疫缺陷的接种者也可安全使用的脊灰灭活疫苗，无论是从全球彻底消灭脊灰病毒的角度，还是从减少衍生病例、保护接种者的角度，都是功德无量。
记者/曾鼎 编辑/段文 美编/青年
新媒体编辑/丰泽 马茹均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6期，总第5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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