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秃脑门老李 编辑|苏铁蛋
我们变强了,也变秃了。
大家都在发自己18岁的照片。
一路看下来,最让人慨叹的,不是身边那个憨态可掬的胖子,在20年前竟然是个长腿欧巴;也不是邻桌那位天天秀人鱼线的中年战狼,在大学时代绰号是“魔人布欧”。而是他们都秃了。
以前总是隔着头发缝看人的老兄,如今脑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最让我惊爆眼球的,是我年少时的好友王沙马,发型恰似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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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沙马在寒冷的北风中凌乱的样子
但在18岁那年,他跟现在完全不同。
虽然我们那时都是穷学生,用的都是国产山寨手机,穿的都是地摊上10块钱买的T恤和帆布鞋,但王沙马却总能穿出另外一种风格。
主要是因为他那一头与众不同的头发,根根耸立,见棱带角,根深叶茂,以至于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脑袋上长着头发还是头发上长着脑袋。
加上他对锻炼身体有着狂迷的热望,身体强壮得就像一坨移动的肌肉罐头,于是,我给他起外号叫“赛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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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时的王沙马,当然,大学里是不许染发的。
而我就可怜多了。
额头上寸草不生,12岁就有了明显的抬头纹,到了18岁就已经老成持重。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
有次我坐公交,一位大爷一定要给我让座,我起来了五次都被他强摁在了椅子上,最后到终点站下车时,身无分文的我只好徒步走六站地回家。
又秃又显老的我得了“武天老师”这个雅号。对于我们的师徒关系,王沙马用一个篮球把我砸进医务室的特护病房作为回报。等我回到宿舍时,发现王沙马已经替我将我所有的藏书都“遗赠”给全班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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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天老师,18岁的我,去掉白胡子,皱纹再多点儿就是了。
王沙马的头发,每一根都堪称是大禹治水时的定海神针,用手一碰立马戳出几十个血窟窿,其发质刚硬的程度,已经让学校方圆五十里的理发店闻风丧胆。
于是王沙马每次理发时,都只能翻山越冷,长途跋涉,去找一位隐居市井的世外高人专门理发。
这位高人如果今天仍然健在,少说也得年过九十。
至今我还记得他的不凡身姿:发如银针,目光如电,面若敷粉,唇若抹朱,身着一袭暗纹团鹤对襟卦,脚踩八宝平水乌青鞋,肩上搭着条北京棉纺二厂的劳保毛巾。
远远望去,英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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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气质像罢
据说这位高手复姓令狐,祖上是当年宫里专门给皇上剃头的御用理发师。
他手中那把剃头刀便是祖上所传,当年诸葛武侯五丈原溘然长逝,天降陨星,这剃头刀便是他祖上用那块陨铁打造而成,远观寒气渗骨,近抚温润如玉,果然是值得上《国家宝藏》的绝世好刀。
虽然作为一位历史学者,我总是疑心高手是东方不败的徒子徒孙,他祖上在宫里的正式职业是在敬事房工作——他的理发摊紧挨着公共厕所墙壁上的男科广告就是证据之一。
但他理发技术确是一绝。
我曾经百般央求王沙马带我一睹高手的绝世秘技,直到我开出20包辣条加学校二食堂鸡肉烩面一碗的天价,他才勉强同意带我一观。并且提醒我到时一定要站在五米开外,不得近前。
倒了三趟地铁两趟公交,我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理发高手。
他盘膝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放在丹田,气定神闲,似乎早已料到王沙马这天会来,或者说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能在王沙马的头上施展他的独门绝技。
那天理发的具体情形实在难以形容,应该说我只是看见一团银光将王沙马的脑袋团团裹住,公厕的墙壁和地上插满了——注意,是插满了王沙马被剃下来的头发。
大约一刻钟之后,只听高手大喝一声“走你!”寒光霎时收住,眼前是一个比劳改犯头发长不了多少的王沙马。
“你要不要也来一个?”王沙马站起来问我。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摇了摇头。高手抬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掐着兰花指悠悠说道:“他的头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的头发啊,十年之后,没准儿还不如他。”
那天我是被王沙马一路扶着回去的,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剃下来的头发扎伤了我的脚。
医务室拔头发的大姨又分不清头发和汗毛的区别,决定宁枉勿纵,让我足足瘸了半个学期。唯一的好处是我省了一碗鸡肉烩面,并且只给了他15包辣条。

辣条是学生时代的硬通货,就像今天的比特币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辣条放的时间长了会贬值。
大学毕业,同学各奔东西,星星四散。
忽忽十多年过去了,一如理发高手预言,我的头发果然没什么变化,发际线刚刚好保持在退一步全秃进一步微秃的微妙状态。虽然每天早晨枕头上的掉发越来越多,但仿佛掉多少又会长出多少。
我开始怀疑老天爷对我的侧颜有莫名的好感,光秃秃的额头加上稀疏的毛寸从侧面看像极了迪迦奥特曼。

时隔多年,当我再次见到王沙马,大吃一惊。
如果不是他老远过来打招呼儿,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我除了比那时胖了25斤几乎没什么变化,他却比当时肥了不止40斤,隔着厚厚的黑色大衣,能看到原先纹络清晰的马甲线已经成了一个没有褶儿的肉包子。肥厚温暖的手掌不再捏得人生疼,如此恰到好处的力道,一握便知是多年握手训练的结果。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他鬓边那两坨柔顺的头发,在冬日的寒风中翩然欲飞。
他说,他最后一次见那位高手是在公务员面试之前,他想好好儿打理一下儿自己的头发,给考官留下个好印象。
高手听了他要去面试的消息,给他理了一个平生最帅气也最正经的头——他至今仍然相信这个发型在考官面前加了不少分。
理完之后,高手用两根手指拈着剃刀,用他一贯悠悠的嗓音对王沙马说:
“这是我理的最后一次,你也是我理的最后一人。以后你的头发谁都能理,不必再来找我了。”
高手从此销声匿迹,甚至连遗迹也没有留下。
他这次过来特意赶早,就是想腾出时间追怀一下儿当年的理发圣地,却发现那里已经面目全非:穿着黑制服的大汉在拆得七零八落的废墟里四处梭巡,大声吆喝,到处都是拉着箱子、背着编织袋满脸木然无措的外地人,像逃离沉船的旅鼠一样离开自己原先生活打拼的栖身之地。
“你能说说我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儿吗?高手当年施了咒了?”,王沙马用手轻柔地把鬓角的头发抚到前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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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沙马沉默的样子,让我相信秃头至少是有思考能力的。
看着他稀疏的头发,我想起民国时期有位民俗学大佬,叫江绍原,专门写了一本关于头发的书,叫《发须爪:关于它们的迷信》。
这本薄薄的小书征引史料文献极为丰富,但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古代先民心中,头发是极其尊贵的,是人体精华生命之所在,甚至可以用来代替人本身。
中国古代有一种刑罚叫做“髡”,就是剃掉人的头发,以此象征剥夺了这个人的性命。将这个人由一个精力充沛的自由人变成了屈膝匍匐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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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目前少数涨价涨得最少的东西之一。
所以,旺盛坚硬的头发意味着无忧无虑的心态、精力充沛的身体和自由自在的天性,而日渐稀疏柔软的头发则象征着焦虑、无力以及屈服和顺从。
今年的流行词“佛系”,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切随缘”的美称,但其实正是屈服于无力改变的现实,不得不顺从苟活的代名词罢了。毕竟,要想成“佛”,首先得剃秃头发。

看到他满脸漠然地啜着保温杯里的枸杞黑枣茶时,我没忍心说我的推论。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他说:
“大概是因为那时我们太年轻了,现在长大了。”
我把“老了”两个字吞了回去,因为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随遇而安”的年纪。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有老婆有家庭,身上背着房贷,肩头压着工作。交着社保却不知能不能熬到拿养老金的那天。
我们没资格“老”。
但我们毕竟不是18岁了。那个年纪的印迹早就随着头发一起日渐稀疏零落。
我们不再互相称呼对方的绰号。用“您”比用“你”要多得多。
当一个篮球飞过来把我砸晕时,我不会醒来后说“算啦算啦”,只向他蹭一礼拜的饭卡作为赔偿。而是会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拿着药费单据把对方告个倾家荡产。
即使是开玩笑,我们也不会说:“你要是挂(科)了,你留下的财产可就都归我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那时我们的财产不过是柜子里的几件衣服,饭卡里充的几十块钱和书架上的几本烂书。我现在很庆幸说这话时只是空口无凭,没留下字据,不然以后还真是一场法律纠纷。
我们那时一无所有,但我们拥有浓密坚强的头发,还有相信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们的梦想。而现在,我们有的只是手里拼命抓住的东西,但抓不住的,是日渐凋零的头发带走了无处安放的梦想。
岁月是把剃头刀,早晚头上都要挨一刀,剃走你的头发,剃走你的梦想,剃走你的18岁,只留下一个长大成熟的你,秃着额头面对这个世界。
我和王沙马道别时,正是夕阳西下。
如果你那天碰巧路过那里,看到斜阳余辉下有两个圆球在熠熠生辉,那不仅仅是两个秃头在反射阳光,而是两个曾经18岁的灵魂,在烧尽他们最后的激情。
最后,请允许我把这首《老秃头》献给2018年的诸位:
老秃头
(旋律参见《老男孩》)
那是我所剩无几曾经浓密的头发
到底我该如何打理
才不被你抛下
也许永远都不能再重回那时潇洒
长发及腰的承诺
如今已成笑话
生发已然遥不可及
是不是应该放弃
风霜雨雪又到冬季
衰草连着发际
落发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秃顶的我
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看那满天飘零的花朵
如同熬夜之后发脱落
有谁会记得那年它曾经欣欣向荣过
生活像一把无情剃刀
改变了我们模样
未曾年少就要衰老吗
我有过梦想
落发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秃头的我
冷却了当年的热血
看那满地散乱的发丝
如同旧梦繁花般凋落
有谁会记得这世界它曾经来过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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