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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冤28年改判无罪,刘忠林案申请国家赔偿1667万

蒙冤28年改判无罪,刘忠林案申请国家赔偿1667万 凤凰WEEKLY
2018-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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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蒙冤28年,如今他终于摘掉了“杀人犯”的罪名。


作者|陈龙 编辑|金快乐


1990年,吉林省东辽县会民村,19岁女青年郑殿荣的尸体被村民发现了。曾与郑殿荣有过恋爱关系的刘忠林被当地公安局认定为凶手,走上了“杀人犯”的受审服刑经历。

 

“不要急,28年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几天吗?”


姐夫和律师都这样劝刘忠林。


自从4月20日获得平反后,自由的生活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申请赔偿,买房子,娶媳妇,找工作,建立家庭……”普通人从20岁左右开始着手的事情,刘忠林从50岁才开始筹措。


他不能不急,自由的空气那么诱人。


5月23日,刘忠林(图片正中间者)与律师一起,向吉林省高院递交国家赔偿申请书。


2018年4月20日上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改判刘忠林无罪。


5月23日下午两点,刘忠林与北京华一律师事务所律师屈振红、李会清一起,来到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向法院赔偿委员会递交了《国家赔偿申请书》。


按照《国家赔偿法》规定,刘忠林只能得到262余万元。但律师为刘忠林申请的人身自由赔偿金是国家最新标准的3倍再加上同等数额的精神抚慰金以及申冤费用等数项赔偿合并,达到1667余万元


刘忠林对这些钱没有明确的概念,摘掉杀人罪名后一个月,他才开始想象新生活。


众多事情一下子涌到一个闸口,想不过来。老家的房子早已破败不堪,地也没了,刘忠林不想总是寄居在亲戚家,第一件事是想有个房子。


表姐为他介绍了一个辽源山区的农村女性,比他小了很多。刘忠林到女方家里待了很多天,先培养感情。他很开心:“我不是一个人了”。

 

沉冤28年的“杀人案”

 

1990年10月,吉林省东辽县会民村,村民修河时发现了一具怀孕女尸,正是1989年8月被绑架后失踪的郑殿荣。


因曾与郑殿荣有过恋爱关系,22岁的刘忠林被公安迅速锁定为凶手。证据多数来源于几名村民的推测性证言。


1994年7月11日,刘忠林被辽源市中院一审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1995年8月8日,吉林高院核准死缓判决。


审讯期间,刘忠林做出了15份供述,其中6份无罪供述,9份有罪供述。从一审到核准阶段,刘忠林没有辩护律师,并多次否认杀人。辽源中院一审判决后,只有小学文化的刘忠林口头提出上诉,但未被法院采纳。


服刑后,刘忠林始终否认自己杀人,也不服从规定干活,等待他的,是殴打、关小号。


当时通讯条件差,亲戚们并不知道刘忠林案件的实情。


2009年,表姐夫王贵贞在岳母无数次的垂泪和“老家没人了”的哀叹下,去监狱看望刘忠林。经过交谈和案情分析,王贵贞确定,刘忠林的确是被冤枉的。


王贵贞自学法律,调阅三四百页的审案卷宗,寻找五六家法律机构和律师,到辽源、长春、北京等地为刘忠林申诉冤情。2012年3月28日,在最高法的干预下,吉林省高院宣布对该案启动再审程序,却长期没有进展。


2016年1月22日,春节前夕,48岁的刘忠林刑满释放。收到通知太晚,王贵贞来不及去,就让妻子,也是刘忠林的表姐去接他。


在上百个释放的囚犯里,表姐已经认不出谁是刘忠林。待到相认,两人抱头痛哭。刘忠林的狱服已被扒下,下身只有一条秋裤,表姐赶紧给他穿上新买的棉裤。


当年4月25日,刘忠林案再审开庭。


代理律师张宇鹏认定,该案原审仅凭言词证据定罪,并且言词证据中包括了刘忠林自相矛盾的多份供述,存在很大问题。


此后两年多里,刘忠林背着罪名,在辽源、深圳、北京等地工作。从2012年宣布再审,刘忠林一直等不到法院的结果,几乎绝望地觉得自己不会被平反了。


2018年4月吉林高院再审宣判的前3天,他才从北京匆匆请假赶回长春。


吉林高院的判决认为,刘忠林杀害郑殿荣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其中,刘忠林的有罪供述多有前后矛盾,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且原判认定的死亡时间、作案工具均无证据支持,因此改判刘忠林无罪。

      

三倍标准赔偿申请的司法实践


刘忠林案是中国大陆近年来平反的又一起重大冤假错案。而刘忠林被错误抓捕和蒙冤时间28年从1990年10月28日到2016年1月22日,刘忠林被限制人身自由9218天,约25年零3个月。创下了新中国被平反的冤假错案中被羁押时间的最高纪录。


《国家赔偿法》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今年5月16日,最高检刑事申诉检察厅公布的最新日赔偿标准为284.74元。


刘忠林在国家赔偿申请书上签字、按手印,手指甲坏死的症状清晰可见。


鉴于刘忠林案的特殊情况,屈振红和李会清申请按国家公布日赔偿金标准的三倍,支付侵犯人身自由国家赔偿金。“坐牢都是24小时,不是按照8小时工作制来的,按三倍赔偿,合情合理。”


法律界对平反案件的赔偿申请长期存在日赔偿金标准“二到四倍”的呼吁。多年以来,法律界的专家屡次呼吁提高冤假错案的国家赔偿标准。有专家提出,国家赔偿不等于“补工资”。


“刘忠林服刑期间,他的哥哥、姑姑、表姐夫等家属,多年来多方找律师,无数次到长春、北京申诉、上访,期间甚至屡次遭受拦截、威胁、打击。所以伸冤过程中的交通住宿费、误工费、资料费、律师费,都是客观发生的,理应支持赔偿。”屈振红说。


精神损害抚慰金方面,2014年最高法出台意见规定,具体金额原则上不超过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35%。


但司法实践中,由于蒙冤人所受损害特别巨大,冤案精神损害赔偿的实际比例也有许多超出35%。考虑到刘忠林的蒙冤时间最长,律师按照787万余元的人身自由赔偿金为参考,提出了800万元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


律师屈振红给刘忠林解释国家赔偿申请书内容,他认真聆听。


六年再审,王贵贞穿越司法“生死门” 


刘忠林的父亲曾是抗美援朝的二炮手,因病早逝,母亲患精神病走失,后来也去世。刘忠林被刑拘后,他的哥哥扔下弟弟,远走深圳打工和成家。


王贵贞逢年过节去岳母家里,老人家都会想起家破人亡的刘家,黯然垂泪,说“老家没人了”。2008年,王贵贞在司法局登记确认了亲属身份,在监狱里见到刘忠林。


“一见面就跟我说他是冤枉的,人不是他杀的,要是他杀的,服刑这么多年就承认了。”用东北话一唠,王贵贞觉得刘忠林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犯。关键是,一个故意杀人罪的审判竟然没有辩护律师。“明显问题很大。”


王贵贞买书自学法律,看法制节目,关注重大刑事案报道,到处找律师,自己研究了刘忠林案三四百页的审案材料,更加认定刘忠林是被冤了。回家一商量,亲戚们都支持他申诉。


刘忠林的姐夫王贵贞,是平反刘忠林案的关键人物


从2009年开始,王贵贞到处求助律师事务所,走上伸冤之路。一开始,他找监狱附近的律师,一次出现金1000或1500元。


律师会见时,看到刘忠林已经坏死的十指指甲和被截肢的右脚大脚趾,才知道他挨打被逼供,“那个律师气得直跺脚,说他比窦娥都冤。告诉我必须帮他把官司打下去,很有打头。”


但案子太大,年头太久,阻力也大,预期会拖很久。律师看王贵贞有文化,建议他先自己跑,跑到再审开庭再请律师,也省一些费用。王贵贞就开始自己跑。


2010年,王贵贞写了一份刑事申诉书交给吉林高院。提出4条申诉理由:


“其一,办案人员涉嫌对刘忠林刑讯逼供。其二,有证据证明办案人员刑讯逼供致残。其三,原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法院没有为其指定律师,剥夺了他的辩护权。其四,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刘忠林杀害郑殿荣。”


多年里,王贵贞奔走于辽源、吉林、长春之间,到处递交材料、申诉、请教律师。王贵贞至少请求了五个律师事务所,有的律师拿钱不办事,有的律师劝告他不要对抗政府机关。


北京的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不看材料开口要50万,还有的律所愿意打“风险官司”,官司打赢之后要拿赔偿款的一半。


王贵贞没钱,也不能花刘忠林的赔偿款,决定自己干。“我觉着他们要能打赢,我们自己也能打赢。”


在这期间,刘忠林因为不服从监狱管理,经常被关禁闭、关小号。“他心里知道冤,人家狱警不知道啊。”刘忠林想伸冤,想出来,责怪姐夫不给他出力。“他在里面不痛快,心里苦,有怨气我理解。”


2012年3月,王贵贞终于等来吉林省高院决定再审刘忠林故意杀人案的消息。但再审一拖再拖,直到2016年1月刘忠林刑满释放,再到当年4月第一次再审开庭,情况毫无进展。


在长春大法院见不到法官,王贵贞就跑省里的第二巡回法庭,到北京最高法最高检申诉。在北京,他住天坛医院旁六七十元一晚的旅馆,旅馆不让住,他就睡桥洞和地下通道。


2015年,王贵贞结识了北京尚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宇鹏,将刘忠林案纳入“蒙冤者援助计划”,张宇鹏成为刘忠林的辩护人。


《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法院重新审判的案件,最长期限不超过六个月。但从2012年3月启动再审到2018年4月改判无罪,刘忠林等了整整六年。


这让王贵贞和律师多煎熬了六年,也让出狱后的刘忠林在社会上继续戴了两年“杀人犯”的帽子。


王贵贞体会得到,刘忠林的心理都要崩溃了。中央电视台来采访,他哆嗦着说,“我每分每秒都在申诉。”王贵贞笑说,“实际上他表达不准,是每分每秒都在想着申诉。”


再审需要核实一审侦查材料,自然有内部阻力。检方能想到的最简单办法是做尸检,验证尸体中的胎儿DNA与刘忠林是否一致。但当年提取的头骨和胎骨在案件诉讼完毕后保存十年,已被销毁。警方挖开郑殿荣的坟墓,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郑殿荣的哥哥回忆起下葬当年,三名自称公安的人来做二次尸检,曾挖开郑殿荣的坟墓。然而见证此事的郑家三弟已经去世多年,无法确定那三人的身份。东辽县公安局否认做过二次尸检。至此,DNA鉴定遇阻。


2018年吉林省高院做出的无罪改判,是基于“疑罪从无”的法学原则和一审侦查的矛盾百出。


王贵贞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忠林案有太多的漏洞,口供多次前后矛盾,一审没有辩护律师,没有作案工具,没有现场指认,证人提供的“怀孕时间”与尸体实情不一致。


甚至连当年郑殿荣被绑架时,同行的哑侄女郑春梅都多次比划说明,实施绑架的人绝不是刘忠林。


最终,刘忠林等来了他“没有缺席的正义”。支撑王贵贞近十年伸冤的力量,是他坚信刘忠林是冤枉的。“从正义感、亲情方面,我都得出面,我不管他的话,没人管他了。”

 

将继续发起“刑讯逼供致残”申诉

 

4月20日,吉林省高院的再审判决书改判刘忠林无罪,同时对刑讯逼供、原审程序违法两个问题“不予采纳”。


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田文昌在4月20日的央视《新闻1+1》栏目中称,此次改判“是个不彻底的判决”。


“把刑讯逼供也否认了,把程序违法也否认了,那既没有非法取证又没有程序违法,这么大个案子凭什么翻过来?就根据靠口供定罪就翻过来了吗?不是这么简单。”


刘忠林一审没有律师,由于文化程度低,不会写字,入刑后的口头申诉也没有被法院采纳。六年的再审周期,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对受害人造成附加伤害。


田文昌认为,这是整个刑法刑诉法中普遍的存在的问题。“由于很多立法条文缺乏救济性的措施,使得许多程序流于一纸空文,得不到落实。”


从1990年到1994年的5年侦查阶段,刘忠林共做出15次口供,其中9次认罪,6次不认罪。一审判决书显示,刘忠林在一审判决的庭审中也否认杀人。一再前后矛盾,源于刘忠林遭受到公安人员的刑讯逼供和诱供。


改判决定书称刘忠林“手指甲病变系灰指甲症状”,并认为被截肢的右脚拇指为自行碰伤。


在被判无罪后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中,刘忠林回忆,“一开始就是扒了衣服,后来上细绳勒着……后来拿竹签扎我手指甲缝,我受不了,就招了。完了我说,用尖刀杀的,(他们说)不对。用菜刀杀的,不对。用钳子杀的,不对。我说用棍子杀的,也不对。我说,那你说搁啥杀的?他们说,你不是用石头杀死的吗。我说是的,用石头。”


刘忠林的手指甲已病变坏死,他说是遭到“竹签扎指甲”的刑讯所致。


他被打伤打昏时,看守所一度拒绝收押,又被治好。他戴着15公斤的脚镣,自称数不清被逼供多少次。在监狱不干活,“打我,收拾我,拿铁棒抡我,那我也不干。后来把我关小号。”为了减刑,他开始干活。


申诉的近十年里,王贵贞备尝艰辛,立案再审后,他遭受多次威胁。有人打电话给她妻子,恐吓他们,“再继续打官司就整死你全家,孩子都整死。”王贵贞带着大伙的期待,没有被吓到。他只信一句话,邪不压正。


“刑讯逼供致残,一定要继续申诉。刘忠林原本有个健康的身体,现在一生都毁了。申诉我们一定要做。不做对刘忠林不公平。”王贵贞知道,刑事案件没有期限,可以一直上诉到公安部。


他们和律师商议,申请完国家赔偿后,就发起刑讯逼供致残的申诉程序。但对公检法机关办案程序的违法问题,他们打算放弃。


王贵贞不怕打击报复,但他更了解那个年代导致冤假错案的背景。


“他们是在执行公务,他们肩负着上面的指示,命案必破,’严打’,那一批打了不少。”王80年代严打时期,王贵贞亲眼看到一个小伙子因为拦路抢劫四百多块钱,被枪毙了。


刘忠林的冤案28年,中间有许多程序可以避免被判或减轻罪责,但却稀里糊涂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28年。王贵贞认为,是“国家行为”造成了这一系列错误,办案人员素质不高,缺乏技术手段,而政府用人不当,没有培训好。


“每个办案人员都有家庭。如果他们因此受罚,停职、降职了,对那些人家庭也是一个灾难。”


很多网友留言或打电话,希望严惩当年的办案人员,王贵贞说,刘忠林跟公检法的任何一个办案人员都无冤无仇,但“冤冤相报何时了”。“正义”虽然迟到,但他更愿意一笑了之。


2016年出狱后,刘忠林到大连、深圳、通辽、长春打工,因为“杀人犯”的身份,他要么直接被拒绝,要么被迅速辞退。罪名让他抬不起头来,无法正常生活。他学会使用手机,学会发微信。


后来到北京,他在833路公交车做安全员,上司知道他的事情,给他提供住宿和种种方便,原本2500的工资,给他发5000。但刘忠林精神有些不稳定,有时候冷静,有时候激动,还会冲帮助他的律师和记者发火。


与1990年比起来,路上的车多了,楼多了,但人也“淡化了”。


出狱后,刘忠林在沈阳一家医院做的精神鉴定为“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


“毫无生气,没有愉快的感觉,经常产生无助感或绝望感,自怨自责。经常有活着太累,想解脱、出现消极的念头,还常哭泣或者整日愁眉苦脸,话语明显少……”


医生为刘忠林做的精神状况诊断。


但有时,也能见到一个虽语言表达浑浊但精神乐观的刘忠林。姐夫和律师多次提醒他,拿到赔偿款要谨慎安排,多和家人商量,避免赵作海那样被骗的遭遇(编者注:赵作海是河南冤狱归来者,拿到国家赔偿金后不慎误入传销业,最终血本无归)。


刘忠林说,“放心吧,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不是第二个赵作海。”


5月份,表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比他小十多岁。人老实,会做菜,刘忠林和她处得挺开心。


现在,他希望在辽源东丰县城买套房子。“不想再寄人篱下。就算亲友们支持包容我,下一辈不见得习惯。我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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