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黑龙江省宝清县城里两扇新装修好的门面房,房子的主人王永录,是宝清润茂水稻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下称润茂农业合作社)负责人,李金华是当地八五三农场的农民。
2015年4月初,李金华和另外一个农民从王永录处领了几袋免费的“超级水稻”种子,种植了30亩。李金华个人一共承包了大约60亩地,余下的种植了当地常规稻种。
按照当时的宣传,“超级水稻”每公顷(15亩)产量可以达到近20000斤,而宝清当地的正常稻田产量大约为每公顷18000斤左右。稻种提供方甚至承诺:“如果平均产量低于每公顷16000斤,承担低产部分的补偿”,这个协议由北京世农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世农科技)工作人员与润茂农业合作社约定,并对外广泛宣传。
对一个农民而言,不但可以保证正常收成,还能节约几千元的种子费,李金华何乐而不为呢?
据宝清县天彩富硒生态谷物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下称天彩农业合作社)负责人魏喜贵等人的统计,“超级水稻”在黑龙江推广种植超过2万亩,除了宝清县,还涉及虎林、延寿及绥化地区的多个产粮县。
接下来,农民们早出晚归,按时除草、施肥。“除了最初长势比较慢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不同”,一位农民告诉《凤凰周刊》。
但秋收季节到了,问题也终于暴露,种植当地常规品种的稻田开始收割,“超级水稻”的稻田还是青幽幽的。再等一段时间,所谓成熟的稻谷基本上是空壳、干瘪的。
李金华为此多次给王永录打电话,得到的解释是,这事当地农业部门已经关注了,但应该由世农科技来负责,正在等待赔偿处理。但大批农民找到世农科技,该公司却告知此事早已经处理完毕,应该由合作社负责。
“后来王永录要么不接(电话),要么直接挂断”,李金华怒了,于是上门砸了王永录门面房的玻璃。
稻田里,一个农民的绝望神态。
回忆当初参与“超级水稻”种子合作的过程,王永录感叹万千。他告诉《凤凰周刊》,2015年3月初,自己接到宝清县农业局副局长朱辉的电话,说哈尔滨有个关于种子方面的会议可以去参加。
3月15日,王永录约上当地人臧学良一同前往哈尔滨马迭尔宾馆,会议由光彩集团粮业有限公司(下称光彩粮业)总裁刘志彬主讲,主要介绍他发明的“超级水稻”在河北唐山种植情景,据称一公顷最多可以达到24000斤的高产,而且这种水稻的蛋白质含量甚至超过鸡蛋。
会后,光彩粮业的人找到王永录等人提出合作要求,承诺种植这些水稻“如果平均产量低于每公顷16000斤,承担低产部分的补偿”、“每公顷高于18000斤”部分则与合作社一起分成。
与光彩粮业有业务合作的世农科技副总经理尚秀和也在这个会议上,他给王永录等人开出的条件是,他们公司也有“超级水稻”的种子,如果王永录等人帮忙推广种植,得到的分成会比光彩粮业给的更多。
“我们高兴得一夜睡不着,第二天准备签合同,但很快接到尚秀和通知,说(他们)领导不同意”。王永录告诉《凤凰周刊》,于是他们三人和光彩粮业签了合同。回到宝清县,王永录等人邀约天彩农业合作社的魏喜贵,合作一起推广“超级水稻”。
光彩粮业公司的一个工作人员曾答应3月29日将种子运到宝清,但最终却没有兑现承诺。据农民们事后了解,是因为光彩粮业没有足够经费,还拖欠世农科技的债款,无法提供足够稻种。
当时已经临近种植季节,王永录等人无比着急。这时,“尚秀和盛情邀请我们前往北京洽谈种子合作一事”,臧学良告诉《凤凰周刊》,“我们在北京见到了世农科技的法人代表白志明,白志明也叫白丹青”。
3月31日,尚秀和到达宝清县,在宝清县农业局朱辉的见证下,三方签了《超级水稻种植合作协议》,甲方世农科技向乙方润茂农业合作社以及天彩农业合作社免费提供“超级水稻”种子。臧学良所在的俄罗斯四方集团为该合作担保方,向世农科技提供连带担保责任。
不过,《凤凰周刊》记者发现,该协议上,其他两方均签字并且盖了公章,世农科技仅仅尚秀和作为甲方代表签了字,未加盖公章。
“当时世农科技的人说补盖,但是一直没有盖”,臧学良说。
协议签署后,数车(每车40吨)种子从四川和河北唐山陆续运抵宝清县,直接通过合作社发给了周边农民。有农民亲自看到了尚秀和支付3.5万元运费的过程。
对于前述协议,世农科技副总经理井冉对《凤凰周刊》称,这协议早已经收回来了,是作废了的,而且是无效合同。
但是魏喜贵声称协议并没有收回,他手里有协议原件,并且给《凤凰周刊》记者提供了复印件。
“超级水稻”种子运到宝清县之后,陆续通过农业合作社分发给了当地农民。
不过一名农民将种子领回家后,放在水里却发现竟然漂起来的有三分之一,觉得这很蹊跷因为正常的稻种应该是全部下沉。
王永录告诉《凤凰周刊》,自己用同样的方法试验后,认为种子是假的,他马上就给朱辉打电话,于是宝清县农业局紧急召开会议部署打假。
宝清县农业局执法大队一位负责人告诉《凤凰周刊》,当时扣押了臧学良等人的四车种子,因为这些种子没有出售,所以不能没收,等过了播种季节后又返回给了他们。“我们只能做正面工作动员农民不要种,是否有人在做反面工作,不得而知。”
王永录称,由世农科技提供的种子运到宝清后,由于当地春天气温低,农民需要把种子拿到催芽车间催芽再种到田里,但是他们发现发芽率只有50%到60%,有一部分农民就选择放弃,直接扔了。
但问题是,仍有不少农民后来种植了“超级水稻”。
魏喜贵告诉《凤凰周刊》,仅通过他们合作社发下去的种子,在多个农场一共种了 4000多亩。部分种子还通过直接分发或者农民转给农民方式散发到肇源县、虎林、绥化地区等地,很多不知内情的农民进行了种植。
《凤凰周刊》记者曾多次联系刘志彬,但他不接听电话,给他发去短信也没有回。
据魏喜贵等人称,从4月种植到9月收获季节,世农科技的人还曾多次前往宝清。
“9月上旬,世农科技来过几拨人到宝清,看到长势很好,都很高兴。但是他们来来去去都不告诉我,怕我参与分成”,王永录如此说。
可惜,农民们最终收获的是空壳。稻谷的减产和绝产,成了他们难以接受的事实。一位农民告诉《凤凰周刊》,正常的情况下,一亩地可以产1200斤(即每公顷18000斤),但是种植的“超级水稻”分两种,四川眉山的种子出现减产,亩产大约只有700到800斤,而唐山的种子,几乎颗粒无收,属于绝产。
如今,因为要为来年的种植做准备,大量的稻草已经被割掉,当地的农俗是,10月中旬必须将稻谷收完,接下来必须进行耕地,让黑土地过冬,这样稻谷的根就会腐烂掉,病菌和害虫会被冻死,增加土壤透气,如果翻得晚,一亩田就可能会减产200斤左右。
《凤凰周刊》记者走访了多个农田,发现没有收割的水稻,谷穗干瘪,将其撕开,里面只有少量白色淀粉或者完全空壳。友谊农场一位农民用铁锹将稻谷抛向空中,微风中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该农民说:“正常的稻谷比较饱满,会从空中落下来,不会飘去很远”。
无奈的农民们只有求助政府部门,但为时已晚。
一个合作社的农民在查验余下的稻种,包装袋上没有任何厂家信息,也没有编号和适宜种植范围的说明。
面对减产甚至绝收的情况,农民找到当地合作社,但是合作社认为是世农科技的责任,但世农科技认为此事已经处理完毕。曾有农民前往四川找到刘志彬,但刘表示,种植技术是他的没错,但种子不是他发出的,还是得找世农科技。
“现在都不知道找谁了”。求诉无门的农民说。
《凤凰周刊》记者采访获悉,2015年4月27日,世农科技的代表曾找到魏喜贵等三人,分别签下一份承诺书,承诺书内容显示:与光彩集团粮业有限公司于2015年初签订的水稻种植合作协议,光彩粮业承诺2015年3月27日将刘志彬教授繁育的水稻种子送货到位,但是后来光彩公司违约无法提供种子,导致农时延误。
这份承诺书声称,“为避免更加延误农时,我及我牵头代表的种植户系主要要求,完全自愿要求试种北京世农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刘志彬教授在唐山繁育的试验稻种”;承诺书还写明:“保证个人以及我牵头代表的种植户的农事耽误、种植、减产、绝收等任何风险全部由我们个人承担,绝不瞒报虚报土地补偿数量,不会再以种子为由借题发挥,制造纠纷,否则我们将以我们全部耕种地的正常年产值数额作为违约金支付给世农公司,并且愿意接受法律应有的制裁。”
但多位种植后受损的农民告诉《凤凰周刊》,他们之前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承诺书存在,而且三个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只能代表他们自己,不能代表种植的农民群体。
世农科技副总经理井冉则告诉《凤凰周刊》,这个事已经处理完了,“合作社的人这边骗我们,那边骗农民”。井冉表示,该公司发现种子出问题,被地方政府阻拦后,也专门发函和发短信通知过农民不让种。不过,记者提出请该公司提供证据出示短信时,被拒绝了。
面对不断“找麻烦”的农户,刘志彬曾邀约魏喜贵等人在北京商议处理方案。2015年9月25日,魏喜贵获得一份刘志彬签字的委托书,“在黑龙江相关地区调查核实我公司水稻高产、丰产、减产的有关情况”。但落款为北京世农科技,该公司工作人员为此表示,刘不能代表该公司。
深冬,黑龙江大雪冰封。数十位农民却冒着寒风聚集讨要说法,他们很多人已经多次往返宝清县城及北京。他们的心如同那些空中飞舞的稻谷,空瘪得难以踏实。
记者/闵云霄
本文节选自《“超级水稻”之祸》,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总第5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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