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稀土变局将至：中国准备好了吗》
一面是清洁能源、智能交通和低碳科技拉动的全球稀土需求增长，一面是稀土开发带来的环境污染、资源衰竭、巨额治理账单和屡禁不止的跨国黑市等等问题；曾因垄断稀土供给而被诟病的中国，能否继续支撑全球绿色未来？
2016年7月12日，日本著名汽车品牌本田宣称，该公司与其合作伙伴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台不使用重稀土的混合动力汽车的发动机。过去，发动机中的永磁体大都依赖于重稀土镝和铽，以保障超高温环境下的高磁性表现。
所谓“稀土”，其实是一类物理和化学性质相似的化学元素的总称，在元素周期表上表现为15种单独归类的镧系元素和原子数分别为21和39的锶和钇。依据原子数，17种稀土元素被分成轻稀土、中稀土和重稀土三类。稀土是现代工业不可或缺的资源，号称“工业维生素”，在石油、化工、冶金、纺织、陶瓷、玻璃、永磁材料等领域被广泛应用。
在中国，由于中稀土和重稀土资源主要以离子型稀土矿形态聚集，往往被统称归为“中重稀土”。 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在全球稀土市场上占据了垄断地位——过去20年间，中国供应了全球90%以上的稀土。
2010年以来，欧盟关键原材料研究机构和美国能源署等机构频频就如何保障本国（地区）稀土供应安全进行研究。这些机构的研究结论趋近一致：轻稀土将在中短期内面临供应短缺，中重稀土则将在中长期内持续面临供应短缺。
包括前述本田在内的许多品牌和制造商也都由此开始致力于削减产品供应链对稀土的依赖。比如，美国电动汽车品牌特斯拉在2011年推出世界首台纯电动汽车Model S时，就有意选择了不含有稀土的引擎、电池和显示屏。但即便如此，特斯拉的车载扬声播放器和其他电子元件仍会不可避免地使用稀土。而且，在研发上做了庞大投入的本田也并未彻底摆脱对稀土的依赖性：其新车的马达中仍然不得不使用轻稀土钕.
在“稀土之都”包头，大量尾渣日积月累已堆积起世界上最大的“稀土湖”。一名妇女茫然地站在湖岸边。
2015年12月，190多个国家在巴黎达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巴黎气候变化协定》（下称《巴黎协定》），宣告全球迈向“去碳化”征程。所谓“去碳化”，实质就是将经济发展与碳排放脱钩，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支撑经济发展的能源结构是否绿色低碳。削减传统化石能源使用都已成为全球主流，以风电和太阳能为代表的可再生能源则被认为是全球能源转型的关键。
新能源转型同样面临稀土挑战。陶瓷新材料、智能手机等象征着清洁、绿色、低碳发展的新科技产品，无一能绕开稀土。稀土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为“工业生命线”。在已知的应用领域里，要么暂时找不到替代品，要么以牺牲成本或产品性能为代价。科学界和企业研发部门都心知肚明：至今没有找到完美的稀土替代品。
但稀土的供应不足，很可能成为限制《巴黎协定》“去碳化”发展的瓶颈。尤其是中国，非但无法满足全球清洁、智能科技驱动的稀土需求增长，还将面临国内市场的稀土供应短缺危机。此前因开采稀土遗留的环境贻害和屡禁不绝的跨境稀土黑市也将增加未来稀土市场的不确定因素。
2016年6月，联合国环境署（UNEP）和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在其发布的环境犯罪评估报告中，首次将稀土纳入“非法矿物采掘和贸易类环境犯罪”。与之并列的是更广为人知的黄金和钻石犯罪。两家国际组织称，此类环境犯罪不仅会造成资源流失，还会削减人民福祉和国家税收收益，并给本国工业发展造成原材料损失等问题。
据中国工信部统计，近5年来，中国就已查处相关案件113起，捣毁非法采矿点14个，关闭企业28家。查扣非法稀土矿产品3.6万吨，罚款2.3亿元。然而非法开采和非法走私活动依旧屡禁不绝。随着江西和广东等主要南方稀土产区的打击力度的加强，不法分子已将作案地转移到广西、海南等相对偏远的地区。2015年6月以来，一个由12人组成的非法团伙在海南琼州非法开采稀土矿长达四个月后才被发现。有关部门执法不严、管理缺位和基层腐败都为这条黑色利益链制造了空间。
内蒙某简陋的稀土冶炼车间，工人正在往模具里倾倒熔炼好的稀土金属镧，他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
尽管稀土黑市的存在是个公开的秘密，关于黑市规模和市价的公开数据却非常有限。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于2012年发布的中国“稀土白皮书”估计，2006年至2008年，国外海关统计的从中国进口稀土量比中国海关统计的出口量分别高出35%、59%和36%。在稀土黑市最为猖獗的2011年，高出1.2倍。
对比美国国家地质调查局（USGS）统计的中国稀土产量和中国国土资源部历年发布的稀土矿开采配额的差额，也可勾勒出稀土黑市的大致规模。2006年至2010年间，前者比后者平均高出30%左右。从 USGS 的数据看，中国稀土产量在2006年后呈下降趋势，而中国官方发布的稀土生产配额乃是逐年增长的。2007年至2015年间，两组数据的差额高达3.298万吨。
在国际市场上更为稀缺的中重稀土资源，是黑市上最为抢手的货物。中国稀土行业协会估计：2013年，“南方矿”（即中重稀土的主要来源，南方离子型稀土矿）的实际供应量为5万吨以上；2014年在4万吨以上。而同期国土部下达的合法生产配额只有1.79万吨。非法市场的规模可能已达到合法市场的2.2到2.8倍。
每年，成千上万吨稀土被非法开采、交易，并经由跨国黑市流出中国。处于供应链下游的品牌对此充耳不闻，国际间的执法合作也十分有限。“冲突矿产”的情况却截然相反：联合国安理会对位于非洲中西部的刚果盆地进行的锡石、钨锰铁矿、钶钽铁矿和金矿等四种矿产的开发活动进行长期监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要求所有上市企业披露供应链中使用“冲突矿产”的情况，英特尔、苹果等品牌亦先后承诺从供应链中去除“冲突矿产”。如果此类措施运用到稀土产业链的监管上，人们或许会惊讶地发现，从风机到新能源汽车，里面都含有来源不明的稀土。
有鉴于前述诸多问题，近年来中国官方对稀土产业频频采取动作。尤其进入“十三五”以来，产业调整更是力度空前。
2016年7月中旬，包头市正信投资有限公司与浙商银行共同成立全国首个“稀土产业转型升级投资基金”，筹集66.6亿元基金，用于支持包头市稀土产业的发展。8月，从中央到地方各部门一次性出台了18项涉及稀土产业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企业标准等。另有大陆媒体称，历经多年筹备，稀土国储已扫清政府层面的障碍，有望在9月上旬召开首次正式招标会议。
今年8月的包头国际稀土论坛上，国家工业和信息化部原材料工业司司长周长益直言，“十三五”时期将是中国稀土行业“实现持续健康发展、迈上产业中高端的关键时期。”据新华社报道，工信部正在着力推动在年内出台《稀有金属管理条例》和《稀土行业发展规划(2016-2020年)》，并修订发布《稀土生产总量控制计划管理办法》。
截至目前，中国稀土产业的行业整合和国有化发展已经初步完成。此前的2013年，国务院下令将中国稀土产业整合为六大集团，并将今年6月定为完成产业整合的最终期限。据周长益近日的公开发言，中国北方稀土、南方稀土、中国铝业、厦门钨业、广晟有色等五家大型稀土集团的组建工作已经通过验收，只有中国五矿稀土集团的整合工作仍未完成。
国土资源部和工信部数据显示，六大企业将整合全国23家稀土矿山中的22家，2016年度所获的全国稀土矿开采配额将占全国总量的99.9%；全国59家现存稀土冶炼分离企业中，已有54家整合进大集团；在产业链下游，这六家企业的稀土磁性、催化、发光材料的生产规模分别占全国的70%、50%和45%以上。
可以说，这六家企业在污染防控、供应链管理上的表现，将直接决定国际市场上近85%的稀土原材料是否“肮脏”。值得注意的是，这六大集团均为国有企业，其中五家企业已经在中国大陆和(或)香港的证券交易市场挂牌上市。未来，中国稀土行业无疑将在资本市场上面临更严格的监管。
从稀土出发，会发现中国的清洁、低碳、智能未来还面临着许多未被解答的问题。为供给新能源汽车和风机中的新增稀土需求而进行的矿业生产加工活动，将带来多少环境负荷？是否会造成新的饮用水安全问题和环境健康隐患？为减少排放而进行的技术和管理改良的成本，最终会否进入稀土价格？如果稀土价格顺势上涨，会否导致使用稀土原材料的清洁、低碳、智能技术的生产成本相应增长？它们会不会变得昂贵不可及，进而丧失经济吸引力？如果价格持续上涨导致制造商以牺牲产品性能为代价，不用或少用稀土，那么我们构想的清洁、绿色、低碳、智能的未来，会否因此大打折扣？
为降低稀土产业的负面影响、打击稀土黑市，中国已经频频出招。但仅凭一己之力,中国不可能成功。面对人类共同的挑战，各国应当与中国通力合作，防止污染在国家间转移，才能确保全球能够打造一个真正可持续的智能与清洁的未来。
（作者系香港非盈利机构“中国水风险”顾问）
特约撰稿/ 刘虹桥
编辑/ 段文 美编/ 黄静
本文节选自《稀土变局将至：中国准备好了吗》，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7期，总第59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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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联合国环境署（UNEP）和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在其发布的环境犯罪评估报告中，首次将稀土纳入“非法矿物采掘和贸易类环境犯罪”。与之并列的是更广为人知的黄金和钻石犯罪。两家国际组织称，此类环境犯罪不仅会造成资源流失，还会削减人民福祉和国家税收收益，并给本国工业发展造成原材料损失等问题。
据中国工信部统计，近5年来，中国就已查处相关案件113起，捣毁非法采矿点14个，关闭企业28家。查扣非法稀土矿产品3.6万吨，罚款2.3亿元。然而非法开采和非法走私活动依旧屡禁不绝。随着江西和广东等主要南方稀土产区的打击力度的加强，不法分子已将作案地转移到广西、海南等相对偏远的地区。2015年6月以来，一个由12人组成的非法团伙在海南琼州非法开采稀土矿长达四个月后才被发现。有关部门执法不严、管理缺位和基层腐败都为这条黑色利益链制造了空间。
尽管稀土黑市的存在是个公开的秘密，关于黑市规模和市价的公开数据却非常有限。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于2012年发布的中国“稀土白皮书”估计，2006年至2008年，国外海关统计的从中国进口稀土量比中国海关统计的出口量分别高出35%、59%和36%。在稀土黑市最为猖獗的2011年，高出1.2倍。
对比美国国家地质调查局（USGS）统计的中国稀土产量和中国国土资源部历年发布的稀土矿开采配额的差额，也可勾勒出稀土黑市的大致规模。2006年至2010年间，前者比后者平均高出30%左右。从 USGS 的数据看，中国稀土产量在2006年后呈下降趋势，而中国官方发布的稀土生产配额乃是逐年增长的。2007年至2015年间，两组数据的差额高达3.298万吨。
内蒙某简陋的稀土冶炼车间，工人正在往模具里倾倒熔炼好的稀土金属镧，他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
在国际市场上更为稀缺的中重稀土资源，是黑市上最为抢手的货物。中国稀土行业协会估计：2013年，“南方矿”（即中重稀土的主要来源，南方离子型稀土矿）的实际供应量为5万吨以上；2014年在4万吨以上。而同期国土部下达的合法生产配额只有1.79万吨。非法市场的规模可能已达到合法市场的2.2到2.8倍。
每年，成千上万吨稀土被非法开采、交易，并经由跨国黑市流出中国。处于供应链下游的品牌对此充耳不闻，国际间的执法合作也十分有限。“冲突矿产”的情况却截然相反：联合国安理会对位于非洲中西部的刚果盆地进行的锡石、钨锰铁矿、钶钽铁矿和金矿等四种矿产的开发活动进行长期监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要求所有上市企业披露供应链中使用“冲突矿产”的情况，英特尔、苹果等品牌亦先后承诺从供应链中去除“冲突矿产”。如果此类措施运用到稀土产业链的监管上，人们或许会惊讶地发现，从风机到新能源汽车，里面都含有来源不明的稀土。
有鉴于前述诸多问题，近年来中国官方对稀土产业频频采取动作。尤其进入“十三五”以来，产业调整更是力度空前。
2016年7月中旬，包头市正信投资有限公司与浙商银行共同成立全国首个“稀土产业转型升级投资基金”，筹集66.6亿元基金，用于支持包头市稀土产业的发展。8月，从中央到地方各部门一次性出台了18项涉及稀土产业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企业标准等。另有大陆媒体称，历经多年筹备，稀土国储已扫清政府层面的障碍，有望在9月上旬召开首次正式招标会议。
今年8月的包头国际稀土论坛上，国家工业和信息化部原材料工业司司长周长益直言，“十三五”时期将是中国稀土行业“实现持续健康发展、迈上产业中高端的关键时期。”据新华社报道，工信部正在着力推动在年内出台《稀有金属管理条例》和《稀土行业发展规划(2016-2020年)》，并修订发布《稀土生产总量控制计划管理办法》。
截至目前，中国稀土产业的行业整合和国有化发展已经初步完成。此前的2013年，国务院下令将中国稀土产业整合为六大集团，并将今年6月定为完成产业整合的最终期限。据周长益近日的公开发言，中国北方稀土、南方稀土、中国铝业、厦门钨业、广晟有色等五家大型稀土集团的组建工作已经通过验收，只有中国五矿稀土集团的整合工作仍未完成。
国土资源部和工信部数据显示，六大企业将整合全国23家稀土矿山中的22家，2016年度所获的全国稀土矿开采配额将占全国总量的99.9%；全国59家现存稀土冶炼分离企业中，已有54家整合进大集团；在产业链下游，这六家企业的稀土磁性、催化、发光材料的生产规模分别占全国的70%、50%和45%以上。
可以说，这六家企业在污染防控、供应链管理上的表现，将直接决定国际市场上近85%的稀土原材料是否“肮脏”。值得注意的是，这六大集团均为国有企业，其中五家企业已经在中国大陆和(或)香港的证券交易市场挂牌上市。未来，中国稀土行业无疑将在资本市场上面临更严格的监管。
从稀土出发，会发现中国的清洁、低碳、智能未来还面临着许多未被解答的问题。为供给新能源汽车和风机中的新增稀土需求而进行的矿业生产加工活动，将带来多少环境负荷？是否会造成新的饮用水安全问题和环境健康隐患？为减少排放而进行的技术和管理改良的成本，最终会否进入稀土价格？如果稀土价格顺势上涨，会否导致使用稀土原材料的清洁、低碳、智能技术的生产成本相应增长？它们会不会变得昂贵不可及，进而丧失经济吸引力？如果价格持续上涨导致制造商以牺牲产品性能为代价，不用或少用稀土，那么我们构想的清洁、绿色、低碳、智能的未来，会否因此大打折扣？
为降低稀土产业的负面影响、打击稀土黑市，中国已经频频出招。但仅凭一己之力,中国不可能成功。面对人类共同的挑战，各国应当与中国通力合作，防止污染在国家间转移，才能确保全球能够打造一个真正可持续的智能与清洁的未来。
特约撰稿／刘虹桥（作者系香港非盈利机构“中国水风险”顾问）
编辑／段文 美编／黄静
新媒体编辑／丰泽 马茹均
本文节选自《稀土变局将至：中国准备好了吗》，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7期，总第59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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