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导演姜文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北京（电影里叫北平）的地界儿，就像满世界疯跑，闯祸捣乱的汉子毫无设防地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甚至女人的臂弯里，他舒服了，片子也拍得舒服了。
这是我看《邪不压正》的感觉，很多媒体习惯性归纳，说它是“北洋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我是不同意的，关于北洋背景的，姜文也就把北平的鸽哨当作发令枪响，真真正正的拍了《邪不压正》这一部，我觉得比《让子弹飞》、《一步之遥》都好看，都舒服。
前两部实际上是架空历史的，老顽童玩得很嗨，自己的道理跑火车，求自己爽透了，历史是玩具、真相是玩具、语言、色彩甚至声音都是玩具，或许姜文主观上想带着观众跟上节奏跳，但很多观众包括媒体都是气喘吁吁，吃老一鼻子土。太贪玩，太可爱，反倒成了不合时宜的不可爱了，这就是姜文。
总体上，我觉得《邪不压正》是姜文骑着大洋马跑出城门，北京以北好多里之后，突然觉得憋屈了，杀个回马枪进城的“复仇”之作，张牧之就该回鹅城，马走日就该回上海，是爷们在这片热土上站起来。《邪》片可真是北京爷们姜文“新仇旧恨”一起算的片子。
里里外外都是“复仇”主题，可我意外的是，有些不一样的是，姜文居然慢起来了，居然温柔起来了。
容我慢慢说吧。
把解读全部烧光
解读是什么？就是“是谁在敲打我窗”的猜度。有一种看电影的趣味是解读，有一种写影评的方式就是解读，姜文是始作俑者，2010年《让子弹飞》 上映，什么意思？得猜——后来就是，看姜文电影最大的乐趣就是猜，找梗，它是在影射什么？《邪不压正》里有吗？处处都是。
随便举个小例子，蓝青峰（姜文饰）给朱潜龙（廖凡饰）弄了一张朱元璋的画（多半是赝品），忽悠对方认祖归宗，实在开了一个历史的玩笑，相对于日本人来说，末代皇帝溥仪好像算是国人不争气的旧主子，可对太祖后人来说，溥仪却也是抢江山的鞑子，所以为了不让溥仪复辟，朱潜龙决定跟日本人合作，做汉奸，最后自己做皇帝，唐凤仪（许晴饰）如果没结婚，就是个妾，潜龙死了是要陪葬的。
你看，朝堂、江山都是政治概念，跟家国不一回事，为了达到政治目的，要选择敌人的敌人做朋友。而与之相对应的，也包括了复仇的李天然认爸爸这件事，娶师姐继承家业，师恩如父；朱潜龙满门杀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认了美国医生亨得勒做了爸爸，连血统都可以对外说，妈妈是印第安人，所以不是白皮肤蓝眼睛；亨得勒死了，就喊蓝青峰爸爸，究竟谁是他的爸爸不重要，重要的是复仇。
姜文从上帝视角来看，就是傻老爷们的狗咬狗。后面对于当时时局的讽喻，提了一次蒋介石，意图昭然若揭。
仰俯皆是啊，姜文的电影是能够给解读癖、细节控重峦叠嶂般的高潮体验，很多符号是不是都有别的意思啊，被提到的有李小龙、张志忠、庄士敦、曹雪芹等。蓝青峰说了三次，三个地方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地址，煞有介事，曹雪芹痛彻心扉的一句话不就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性的负重感。
我是建议这次看《邪不压正》就像进了大观园（警幻仙境），不要沉溺于园子里的枝蔓花叶，不要停留，烧了它，就像朱潜龙烧了师父满门和山庄，李天然烧了日本人的鸦片厂，关巧红烧了庄士敦的随从谭公公（史航饰演）尸体，都烧了，这才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说干就干，这一次就把所有的细节放在它出现的位置，来到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的状态，不那么累的去解读，你会发现电影纯粹的少年之气，我自己是有一点感受到当年《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气味，你也会发现姜文这张嘴儿背后的羞涩。
复仇，是一个人的
什么时候开始都行
电影改编自张艾嘉的叔叔张北海小说《侠隐》，据说小说在大陆出版后，张北海拿着长长的人名单问张艾嘉，有人要改编电影，有人要改成电视剧，还有舞台剧，张艾嘉对着名单如实说，这个人不要理，这个人欠钱不给，有给钱太少的，还有干脆是混蛋的。
结果，就定了姜文一人。张北海迄今没有看过电影，不确定他是否知道《邪不压正》跟小说的气质大相径庭。姜文是把七八年前看小说的记忆，任由它模糊，走型，然后再拿出来拍。从改编的角度上说，电影文本最突出的几个动作：
第一是提升了蓝青峰的重要性，除了导演姜文，他就算这个十几年复仇困局里的“上帝”，以上帝之手摆弄棋子，李天然是杀手锏，结果当然是把自己玩坏了，因为在他之上还有姜文呢。蓝青峰的“职业”特性保留了原著小说军统特务的身份，将儿子改成两个，一开始就写死了，所以李天然有了认爸爸的机会。
第二，将书中仅仅被引经据典的施剑翘这个历史人物与关巧红合二为一，在书里，施剑翘实则已经完成了复仇大计，并且已经被释放，蓝青峰还用这个例子来提醒李天然不要犯政治幼稚病，老想着用过时的“江湖事，江湖里了”，回到电影，关巧红的部分是施剑翘复仇序曲，跟李天然一样处在准备的纠结、恐惧中。电影结束了，李天然完成了复仇，关巧红决定走上复仇之路。
我只能用牛逼这个词儿来形容这个改动，一盘死局，就因为这个改动灵动起来，姜文以前电影没有机会呈现的气质在这个改动中被周韵表现得水气荡漾，异常清爽。这个要单独拉开一个部分去讲。
所以，故事结构还是姜文的风格，不简单，一层覆盖着一层。
李天然要复仇是明线，关巧红也想复仇是暗线，都是家仇层面，可蓝青峰还要在七七事变之前保护好张志忠将军，最好能干掉汉奸朱潜龙、日本鬼子山本一郎，也算是复仇，国恨层面。所以电影就是在家仇国恨中跳转，两者互相推进，影响，可又像两种价值观之间的分歧、矛盾。蓝青峰布局谋篇，当然信奉小不忍则乱大谋，死了儿子要忍，当爹的不能心疼，同样，爸爸也是可以随便认的（跟朱潜龙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关巧红重情义，讲人心，平日里多瞧不上只能写四个字的伪影评人史航，可也要为他被特务捅死的尸体咬紧牙关落泪，郑重其事烧掉，亨得勒爸爸死了，她就问李天然，什么时候行动才是好时机，复仇都是一个人的事，是孤独的，因为没人能够体会饱尝孤独终日的滋味。
在电影之外，姜文也许也是这样吧，拍了几部，争议那么大，说他票房不行的有，说他拍得晦涩的也有，那就用电影反击，成不成再说。平日里，说什么重要吗，反正没人真的听进去，嗯，也许就是这样的。
慢起来，才是北京的味道
我在看片之前看到高晓松一则微博，大意是说找不到他熟悉的北京味道，姜文就没打算拍，儿子11岁了，所以要拍他喜欢的电影。电影还是嗨啊，六个字，砰砰砰，话赶话。
砰砰砰，电影一开始，小李天然和师姐给师傅师娘磕头，声儿大，朱潜龙名为贺寿实则要挟，也磕头，声儿大，后面他对着朱元璋赝品画像也磕得山响，电影是踩着鼓点走的，绝大多数声音都是短促、急进的，说句污的，就跟朱潜龙与唐凤仪行男女之事的喘息都在一个频次范围里。难怪高晓松也说荷尔蒙满屏，就差说射了，这是姜文在民间影迷心中的观感，大得很，也嗨得很。
话赶话，师父说的是北京之北的方言（可能是河北）、李天然长大在美国就是流利的英文，说汉语就是港台腔，反倒他的亨得勒爸爸能说你丫这种京片子，蓝青峰是遗老，能说英文也能说日文，日本人山本一郎也要用中文开课宣讲孔子——语言是庞杂的，台词里声东击西，如野蜂飞舞。
姜文是靠语言来塑造人物，几句话就能把人物性格透出来，还能把事儿和背后的事儿抖一抖，但是在我看来，如此大信息量的台词，一场群戏都要有几万字的脚本，也是他个人的风格，话如此密，很可能就是不想让人捕捉他真实的心迹。姜文接受媒体采访，就是玩这个丛林游戏。
无论砰砰砰，还是话赶话就是姜文给人的刻板印象。而在《邪不压正》，最让我欣喜，也是激赏的是，他终于肯在某些部分慢起来了，唠起闲章，这个可能得感谢周韵吧。
北洋三部曲如果算存在，那么这一次她扮演的关巧红就是水到渠成的饱满起来，神采奕奕，是能够与李天然并肩的。甚至从角色设定上说，关巧红的重要性在于，亨得勒或者蓝青峰或许是李天然复仇不同阶段里有用的爸爸，那么她则是复仇之余无用的妈妈。但人生值得留恋，可不就是在无用二字。
关巧红与李天然从初次见面关于体面一来一往的叫板，到后面围绕治脚、裁衣服、为什么复仇等等话题，与其说是恋爱过程，不如说是女教师与男学生之间的心灵课程，把一个男人从少年教成了真正的爷们。
插一句，姜文是真爱周韵啊，很多次出镜都是在饱满、和煦的光效里，有一场戏更绝，关巧红去钟楼见李天然，居然是从一个光源走进另一个光源，穿行梦幻之间。李天然说他需要孩子的妈，关巧红浅笑说她有个儿子，说的就是天然。
她也恐惧复仇，但很清晰它的脉搏，何时跳起何时凝滞，当看到仇人白发苍苍带着小女孩出现店面，她一动不动就是有人情味儿。
有说电影致敬了《阳光灿烂的日子》，很多屋顶上的戏，这是姜文自己找到的一种传情达意，抒发胸臆的方式。在他创造的人物世界里，只有干净、善良的赤子才能在屋顶里如履平地，听得到鸽子飞过，看到到屋与屋之间绿意盎然，朱潜龙上去了，也得被摔倒地面，唐凤仪上去了，也得自己跳下去。屋顶之上，是爱情，是梦想，是讲心的，屋顶之下，是院子，园子和黑屋子，有情欲也有阴谋，屋顶上下就分出了少年和成年的三观。
我之前也说过第五代导演不太会拍浪漫的男女戏，这次我收回。自己最喜欢，心里潸然的就是结尾，关巧红和李天然告别的戏，台词单挑出来，如果真从姜文口里说，肯定鸡皮疙瘩了，可是周韵和彭于晏两个体面的角色一来一去，甜蜜和哀伤都是刚刚好的比例和稠度。
这次告别，就是柳三变的词，不是砰砰砰的直给，恰巧是相爱的人所有品尝的三种境界，第一是色相，李天然说自己是体面的人，关巧红不答应；第二次是相处，李天然说我跟你走吧，帮你去复仇，关巧红不答应，说复仇是一个人的事。第三就是记得，关巧红说我想找你，就一定能找到你，但她却消失在屋顶里，任由李天然屋顶呼唤。
坦白说，这样会拍的姜文让我震惊了，是周韵改变了他吗？抑或，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出于傲慢不屑于展示，或者自恋却有羞于示人。
三层关系，可以放进江湖儿女之间的情义里，当然也是可以放进一个人与一座城池的关系里。
你经历过，陪伴过北京的好还不够，最好是当它面目全非，你还记得，有自己的路径找到它的好。
所以，结论是，可能在结尾这场戏里我觉得姜文应该不负张北海先生。
小说的结尾这样写的：黄昏的夕阳，弱弱无力，默默无语。天边一只孤燕，穿云而过。
这只孤燕就是关巧红、李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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