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王彦入
出品 | 谷雨 × 凤凰WEEKLY
“俺们现在都是一身负数,不是从零开始,是从负数开始。” 2018年的这场洪灾,比6年前更惨烈。
放眼望去,一片淤泥。
39岁的寿光人洪林雨站在泥里,左右观望。六天前,这里是她布置温馨的卧室,落脚处原本摆着一张床。如今,床没了,家在某种意义上也没了。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掉了洪林雨这些年的心血——六百来头猪以及她的全部家当。
洪水走了,她回来了。墙上斑驳的水渍,记录着家中曾有的水深,失踪的旧物时刻提醒着她,“一切全没了”。
六年内,他们经历了两场洪水。两场洪水,都将洪林雨打回原形。六年前,她还有勇气站起来,这一次,面对满屋狼藉,她不知未来的出口在哪儿。
01
8月19日,受台风“温比亚”及上游水库泄洪影响,寿光所在的山东省潍坊市152.86万人受灾,死亡13人,失踪3人,直接经济损失达174.73亿元。洪林雨和其他乡亲,在洪灾中付出惨痛代价,牲畜溺亡、大棚被毁、村庄没顶。
尤其像洪林雨这样的养殖户,几乎都在这一场洪水里倾家荡产。
花了二十年,寿光上口镇口子村的李广昌的生猪养殖规模,才从七八十头发展到如今的五百有余。可如今,她除了逃生时身穿的一件花衬衣、一条丝绸裤,再无其他财产。一场洪水,这些年的积累瞬间归零。
洪水光顾前两天,曾有客户致电,希望以7块2一斤的价格,购买40头生猪。在猪肉价格一路下滑的交易市场里,7块2是李广昌极其满意的数字。原以为即将做成的买卖,在第二天客户将价格调至为6块8后,宣告失败。“老伴不满意(价格)。”李广昌解释。
拒掉这一单,她当时本无太多遗憾,毕竟下半年才开始,机会刚刚冒了头,李广昌心想,顺其自然。直到洪水不期而至,一切荡然无存,她才有了一丝悔意,“早知道,6块8一斤也卖,好歹能有些许入账”。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李广昌规避风险的机会,稍纵即逝。而同村的洪林雨,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 李广昌回到旧屋收拾能取出的物件。
2011年,洪林雨借遍亲朋,凑齐三十五万元,在老村养殖区购置下三排猪舍,几间住房。起初,她养了二十头母猪、二十头种猪。谁知,待它们成长到第二年,最大的猪也才一百来斤时,口子村遭遇了“三十年不遇的大洪水”。与今日灾后场面相似,彼时的口子村,“满地的玉米浸泡在水中,大部分已经干黄、死亡”,并且,“六十多家养殖场,大水过后,养殖场的猪、狐狸、鸡,不是被埋在淤泥里,就是被泡在水中,死伤惨重”。
这些当年呈现在媒体上的场景,如今在口子村更大范围地重现。那次洪水,洪林雨养殖的生猪虽然逃过一劫,但“让水泡了,毛皮开始有疫情,最后死了一部分”。
那是她的第一次“创业”,以“光投钱没有等来回报”告终。
但洪林雨坚信自己还有本钱——还年轻,可以为未来放手一搏。她继续为养殖注资。亲朋处已无钱可借,为了凑资,丈夫重拾旧业,没日没夜地开大挂车,攒下了重启基金。
养殖场重新营业。在市场高走的2016年,洪林雨确实也看到了初露的曙光,陆续,她还完了里里外外的几十万元债,还存下一部分积蓄。
2017年,她又在养殖场后边,租下一个小型猪舍,喂养了一百来头生猪。洪林雨名下的生猪,大概已有六百来头。按计划,2018年将是投资的受益年。
只是这一次,洪水再次来袭,甚至比2012年更惨烈。六百多头生猪,仅有二十头左右生还,“但是这疫情,最后也活不下去,今天不死,明天也说不好”。
02
实际上,洪林雨并不是单纯“运气差”。2012年那场她和李广昌都难忘的洪水,多少曾为今天的寿光“预警”。
2012年9月,山东媒体曾报道探讨寿光的洪水来袭是“天灾还是人祸“。时任寿光市上口镇水利站站长李某解释口子村被淹原因时说,“一是选择的位置不当,不应该在行洪区搞养殖,二是不应该建大棚,在里边搞建设搞养殖,是违反防洪法的。如果不发大水,他就赚了,如果发了大水就栽了。”
△ 身高一米八六的李师傅,指着墙上记录水位的水渍。
根据1998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修订于2015年4月24日):“禁止在河道、湖泊管理范围内建设妨碍行洪的建筑物、构筑物,倾倒垃圾、渣土,从事影响河势稳定、危害河岸堤防安全和其他妨碍河道行洪的活动”,“禁止在行洪河道内种植阻碍行洪的林木和高秆作物”。
李站长与时任上口镇人民政府镇长左某都明白将养殖、种植业建在行洪区的风险,他们当即承诺,会协助养殖户把养殖场从行洪区内搬出来,远离洪水的威胁。
六年后,同一片养殖场,洪林雨失去了六百来头生猪,损失高达百万元。与她类似的养殖户还有八十来家。
△ 五位师傅用麻绳套住洪林雨家溺亡生猪的大腿,合力将它从泥浆里拉出,送上运往掩埋场的板车。
8月25日上午,养殖重灾区口子村仍有齐膝积水未排出,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溺亡畜禽僵硬地躺在淤泥里,散发出尸体的腐臭味。
洪林雨从劳动市场雇来五个劳力。这些平日里的电焊工、木匠、砖匠,近几日成了口子村抢手的清理匠。“拉了好几家(死猪)了”,话音刚落,五位清理师傅走进洪林雨最里一侧的猪舍,用麻绳套住溺亡生猪的大腿,合力将它从泥浆里拉出,送上运往掩埋场的板车。
03
损失过后,村民开始反思灾难原因。
洪林雨的遗憾是,当地有关部门为什么没能及时通报准确信息,为养殖户留足转移财产的时间。
她出示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8月19日中午11点半左右,负责口子村片区的副镇长第一次在“口子村养殖区防汛工作群”里发送了洪水预警——“弥河沿岸镇街部门注意,因青州谭坊流量超过400,水流很急,即将进寿光界,可能下洪很快,请做好沿途防汛工作,特别是请上口镇做好口子村人员转移准备。”
洪林雨收到预警信息后,并没有警惕即将到来的大洪水。400方/秒的水库出库流量,在她看来还未达到需要逃命的地步,她与丈夫、两个孩子,继续留守养殖区。
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副镇长连发几条信息,要求大家立马撤离。“2点之前所有人员撤离,各户一定配合好干部撤离,对不撤离的户,严肃处理。”
此时,养殖户们仍处于观望状态,直到中午1点40左右,养殖大户在群里告知,“本次流量最高达800”。
一名养殖户随即在群里回复“可了不得,要出槽”。
但洪林雨依然不紧张,“因为前些年也都经历过,800流量并不高,所以不紧张。”最主要的是,全部家底都在养殖区,谁也不愿意离开。
△ 洪林雨穿梭在淤泥间,处理后续事宜。
随着时间推移,流量预告越来越高,“400变600,600变800,然后又变成一千多。待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就成了1700。”据市政府新闻发布会通报,水库出库时的流量达到了1780方/秒,是中午通报流量的四倍有余。“这才开始紧张”,洪林雨回忆。
彼时,洪林雨与其他养殖户,早已撤离到安全区。“下午三点,镇里来了人,让俺快走”。其他养殖户也在下午陆续撤离完毕,只是,“那时候光说保命要紧,所以什么都没拿,俺就穿了一身衣服,穿了个拖鞋就出来了。”而她饲养的六百来头猪以及屋里的几千块钱,都没来得及带走。
这是她最大的遗憾。她说,如果能提前预警时间,如果第一次通报的流量与出库流量不相上下,十几年的付出兴许还有挽留的余地。
但这些兴许,只能留在假设里了。向他们袭来的,是1780方/秒的大水,以及后来持续不断的疑虑。
因流经的弥河、丹河常年断流,为维持灌溉,寿光每年都要花钱向上游水库买水。村民因此质疑,水库前期是否存在故意蓄水不放的嫌疑,为什么不提前“排空”水库?
山东省防汛抗旱指挥部新闻发言人回答称:山东省的水库除了防洪,还要“留有水资源”。如果一下子把水泄走了,固然能防洪,但后面要抗旱的时候人们又会骂为什么不留水了。
如此的回应并未阻止质疑的发酵。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力学研究所总工刘树坤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寿光被淹,除了对降雨的预报不及时、洪水汛期末期水库调配有难度、下游河道被障碍物占用等因素,三个水库同时泄洪是造成本次灾害的重要原因,若错峰,本次洪灾有可能避免。
但现实最终没有给下游村民留下成功避险的可能性。他们中的不少人,再次经历了比六年前更惨烈的噩梦。
面对损失,洪林雨则几乎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六年前被洪水冲倒后,她好不容易从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但一场洪水,又将一切打回原形,她的半辈子心血没了,还欠下十几万外债,“俺们现在都是一身负数,不是从零开始,是从负数开始”。
*实习生樊梓昭对此文亦有贡献,文中洪林雨、李广昌皆为化名。本文由腾讯谷雨计划支持,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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