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7日，在纽约华尔街金融区的祖克迪公园，一场持续甚久、影响深远的群众运动爆发了。“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有如风起云涌，波及美国各大城市，甚至其他国家，显然将在美国当代史上留下浓重一笔。
这场抗议运动的招贴画上，有一个青年女子站在华尔街金牛背上，她两臂伸展，金鸡独立，英姿飒爽。那头象征“牛市”兴旺、起初名为“冲锋牛”的金牛，在这名占领者代表的脚下，居然有点招架不住，现出站不住、快要趴下的样子。
华尔街占领者们手持两条最醒目的标语：“我们是99%”和“反对贪婪”。他们宣示，他们代表占全国人口99%的民众，反对仅占全国人口1%的最富有者的贪婪。像上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参与者一样，他们静坐，演讲，搭帐篷，设“人民厨房”，不失理性，不施暴力。
演讲者一个接一个，谈如今美国社会、经济的不平等，谈居高不下的失业率，谈官商勾结的腐败行为，谈大企业、大公司特别是金融机构对政府的有害影响，尤其众口一词，指出必须反对贪婪，因为贪婪是万恶之源，是这次始自2008年、天长日久的经济危机的总根源。
“贪婪”的维护者和鼓吹者
“贪婪”，在英语里是“greed”。牛津英语词典对此词的解释是：“过度的或永不满足的渴望，尤其是对物质财富的渴望；贪得无厌或欲壑难填的贪欲。”如此清楚的解释应该不会引起误解，这样一个贬义词应该不会被人当做褒义词，然而，事实上，在美国却偏有人公开为贪婪大唱赞歌，声称“贪婪是好的”。
上世纪80年代，华尔街股市有个名叫伊凡·波伊斯基的独立套汇商，利用其知悉的内情大搞股票证券内幕交易，结果被举报逮捕，判处3年半徒刑、1亿美元罚款。1986年，就是这个金融罪犯，还在他当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副教授而春风得意的时候，曾跑到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莱分校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说，鼓吹贪婪之妙。他说：“贪婪是好的。我想，贪婪是健康的。我想让你们知道，我认为贪婪是健康的。你可以是贪婪的，却仍然可以觉得你自己很好。”
有了波伊斯基这类贪婪者，有了如此惊世骇俗的“精彩台词”，好莱坞电影《华尔街》（1987）和《华尔街：金钱从不眠》（2010）便应运而生。著名导演奥利弗·斯通执导了这两部影片，片中主角戈登·盖克，一个蓄意收购经营困难企业的投资商，以波伊斯基等人为模特儿，由著名演员迈克尔·道格拉斯扮演，他因前一部片子荣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盖克的一段冗长台词即由波伊斯基的谬论衍化而来。他说：“贪婪是好的。贪婪是对的。贪婪是有作用的。贪婪澄清、开掘、获取了进化精神的实质。贪婪，表现为形形色色，对生命的贪婪，对金钱的贪婪，对爱情的贪婪，对知识的贪婪，都使人往高处攀升；贪婪，你记住我的话，不仅能挽救特尔达造纸公司，而且能挽救另一个名叫‘美国’的制造公司。”
如果说盖克这段台词毕竟是电影编剧在波伊斯基原话基础上的发挥，那么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位大学经济学教授盛赞贪婪的文章。笔者在网上先读到一篇题为《我们信奉贪婪》的短文，文中引述了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教授沃尔特·威廉斯的一句话：“没有贪婪，我们现在的经济和社会结构就会崩溃。”人们都知道，正是贪婪造成了今天的股市崩溃、通货膨胀、企业倒闭、工人失业，这位教授怎么会将因果颠倒而置呢？笔者在搜索引擎上追溯，发现威廉斯教授真是一个“贪婪”的维护者和鼓吹者。他至少有3篇文章专论“贪婪”，第1篇标题为《贪婪的好处》，写于2001年，另两篇是新作，写于2012年初，显然是对“占领华尔街”的感言，题目分别是《我爱贪婪》和《我相信贪婪》。
这位经济学教授之所以连篇累牍地赞美贪婪，是因为他认为人的本性都是自私自利的，底特律汽车厂工人也好，得克萨斯大牧场主也好，在他们装配汽车或牧养菜牛时，都不会想到、更不会在乎纽约人的忧虑、痛苦，他们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为挣更多的钱才在那里造车养牛，所以是贪婪，而非善良、同情、爱心，才是他们把事情做好的动力。
在华尔街占领者大声呼喊“反对贪婪”之际，威廉斯教授也许觉得自己有必要来一个正名，便声称他所说的贪婪不是欺诈、盗窃、不诚实、为特殊利益向政府游说，或其他卑劣行为。但他仍然表示他喜爱、信任他自己心目中的贪婪，也即挣钱的动力、发财的正当性。他给华尔街占领者下的结论是：一伙像“专制君主”一样憎恨自由市场资本主义、企图用经济计划和管制规定来取代市场的人。
为所欲为的华尔街老板们
应该说，这位经济学教授还是点到了问题的要害。这么多年来美国经济的大衰退究竟是怎么造成的？为什么仅占全国人口1%的人占有全国绝大部分财富？如今很多人已经认识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金融领域内撤销规定，解除管制，放任自流。“占领华尔街”的目的之一也就是要求政府加强金融管理，恢复应有的管制规定，不能再让华尔街老板们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美国1933年《银行法》就规定，银行按其业务分类，投资银行要与商业银行划清界限，前者的业务与证券有关，有较大的风险；后者则要保护好客户的储蓄存款。此法为客户存款创设了保险，但不允许以纳税人为后盾的保险费转用于无保护而有风险的证券交易。这是一条谨慎而必要的界线。该法问世后，银行家们一直企图抹煞这条界线，但始终没有成功。可到了1980年代初，贪婪的银行业者大肆游说，终于毕其功于一役，迫使里根政府颁布一项代表银行家利益的法律，允许银行经纪人随意处置客户存款，允许商业银行放贷、投资、炒股，尤其可以直接投资于可获高额利润的房地产业。
就这样，在美国形成了始自1982年的金融界的贪婪和欺诈史：撤销金融管制，大家都来投资，投资银行自然是继续投，各商业银行也来投，如“花旗”与投资银行、保险公司合并，也就是为了用客户储蓄搞投资。投资成了热潮，华尔街上的诈骗分子也就有了大好机会。有人形容那些“高智商”的金融骗子是用“魔鬼般的智慧”来宰割无知的个人投资者。如那个所谓的“金融巨子”伯纳德·马道夫，就是一个庞奇式大骗子。他巧设吸金骗局，以高利率为诱饵骗人向其公司投资，几年内竟从4000多名投资人身上搜刮了500亿美元，结果终于被揪了出来，被判了150年徒刑。
投资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资本投下去有机会增值，也因为资本收益的税款交得少。多数美国人的收入是薪水，薪水的税率比较高，最高可达35%。可资本收益，包括抛售股票、债券收益和房地产利润，其税率只有15%。大笔投资的富人从低税率中得到的好处，要比普通美国人多得多。过去20多年内，美国全部资本收益中，约有一半都进入了极少数大富翁的腰包。资本收益正是导致收入不平等扩大的最重要因素。
在投资、放贷、炒股的大热潮中，各地市场显得热热闹闹，其实却漂浮着许许多多泡沫。大量金融证券、房地产和期货的投机交易，炮制出无数单薄脆弱、一触即破的经济泡沫，表面的繁荣兴旺背后其实是虚浮不实，结果是信贷危机、投资银行失败、商业银行破产、股市内爆、法拍屋拍卖，是又一次大萧条的悬崖。
处于崩溃边缘的华尔街不得不向政府求助纾困，奥巴马政府伸出了援助之手，不料华尔街商人们在得到援款之后竟然还分去了185亿美元年度红利。奥巴马总统曾经公开谴责贪心的商人、说客和华盛顿政客共同“创造”了“贪婪品德”，这时候，不禁惊讶而气愤地说道：“这是可耻的。我们所需要的是华尔街上那些被救助的人表现一点克制，表现一点自责，表现一点责任感。”
确实是贪婪的华尔街连同贪婪的华盛顿政客演出了一幕幕可耻之秀。美国信贷危机问题专家沙赫·吉兰尼在《撤销管制规定如何切割银行部门的安全网而导致美国金融危机》一文中写道：“华尔街银行家们，他们的由前国会议员、前管理者组成的获取高额报酬的游说大军，他们的大钱相送的现任立法者们，卑劣、伪善而仍然非常富裕的‘前’华尔街经理们，一起有计划有步骤地从管理机构中割去肌肉和骨骼，这些机构本是负责保护我们，使我们免受银行自我毁灭的贪婪行为的伤害。”
在当年“现任立法者”中，有个国会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主席菲尔·格拉姆。他主张取消金融管制，说什么“尚无历史证据说明有更多规章制度便会少犯错误的道理”。他竭力鼓吹“次级抵押贷款”，赞成向信用程度较差、收入不高的借款人提供贷款，说什么“我盯着次级贷款，我看到美国梦在实现中”。吉兰尼在文章中揭发说，不少商业银行见格拉姆参议员对他们有用，便纷纷捐钱给他，结果他成了商业银行最高竞选捐款的接受者，还成了华尔街最高竞选捐款的5名接受者之一，后来还居然成了瑞士一家世界大银行的投资银行家和游说者。官商勾结，大官成了大资本家，格拉姆参议员可谓典型一例。
次级抵押贷款似乎有助于穷人购房，但后来事实说明这一举措带来了恶果。在美国住房市场高度繁荣时，次级贷款市场发展迅猛，但随着住房市场大幅降温，银行只得收紧银根，并加高利率，大批次级贷款借款者便无法按期偿还借款，放贷机构也就遭受严重损失，甚至破产，也导致股市激烈震荡。
吉兰尼在文章结尾写道，不会有人让一个醉鬼去管一家酒店，也不会有人让一只狐狸去管一个鸡舍。他因此问道：“那么，为什么贪婪的银行家会被允许去重写银行规章制度，好让他们自己发财，让纳税人举债，毁掉他们辛苦挣来的几万亿美元存款，把我们陷入大萧条的泥坑？”
势在必行的“占领华尔街”运动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克鲁格曼一直密切关注美国经济状况，也十分关心“占领华尔街”这场运动，在其《纽约时报》专栏连续发表有关文章。他一开始就表示支持这场运动:“作为经济上和政治上的破坏性力量，华尔街抗议者们的申斥完全正确。”他说，抗议者提出的要求包括减轻在职美国人的债务，增加对基础结构（如教育、通信、动力、运输等）的投资，不给富人减更多税，协助创造就业机会；这些要求在目前政治气候中也许都不可能成为法律，但抗议活动最终将能改变政治气候。
这场运动为何势在必行？在此之前究竟是什么样的国情？克鲁格曼分析说，在此之前曾有一出“三幕剧”演出。第一幕：银行家们利用撤销管制规定这个天机肆意妄为（支付给自己的薪金可与王侯俸禄相比），通过胡乱放贷吹大泡沫。第二幕：泡沫破碎，但银行家们几乎无条件就得到纳税人的紧急援助，而普通工人仍然承受银行家们作孽带来的结果。第三幕：银行家们开始站到某些政客背后支持他们，这些政客保证银行家们的低税率，连因经济危机制订的那些并不严格的管制规定，他们也保证要取消。
克鲁格曼指出，如今的金融界巨头就如电影《华尔街》里的戈登·盖克一样，奉行“贪婪”哲学，而如今的共和党就是“盖克共和党”。金融界实际上正在攫取更大的权力，而共和党下一届总统候选人的被提名者，很可能就是现实生活中一个“资本收益”致富者，一个贪婪的“戈登·盖克”。
他说，“我们是99%”是个了不起的口号，但他觉得，更准确一点，应是“99.9%”。谁是那0.1%呢？他说，其中有很少几个类似斯蒂夫·乔布斯的发明家，大多数则都是金融界权势人物和大企业大亨。
他写道：“并非偶然，金融界不断壮大时期，正是收入和财富不平等现象加剧时期。华尔街对经济两极化做出了直接的重大贡献。?更有甚者，正是那股促使撤销管制规定的政治势力，正以各种手段制造全面的不平等，瓦解有组织的劳工力量，废除在他们看来是‘粗暴限制’董事、经理们的薪水支票的规章制度。”
“占领华尔街”运动当然不会得到所有人赞同。有些媒体就迟迟不予报道有关消息，或只是轻描淡写几句。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在运动开始后第9天才发第1条消息。有些报刊专栏文章，标题或用“贪婪都是坏的？”或用“占领华尔街反贪婪运动必将失败”。
不过，最后还是让我们看看各媒体其他文章的标题吧：
● 1%怎样变得更富，99%怎样变得更穷？
● 占领布鲁克林，反贪婪运动本周6到此区
● 水牛城响应反贪婪抗议行动
● 新的占领，反贪婪运动来到威斯康星
● 从占领华尔街到占领南加州
● 抗议者将反贪婪信息传向世界各条街道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香港凤凰周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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