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和俄罗斯签署为期30年的天然气供应合同之时，再去翻看两国天然气谈判历史时会发现，这场旷日持久的谈判持续了20年。20年间，俄罗斯油气行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中俄天然气谈判之所以如此漫长，同这种变化是分不开的。
中国油气出海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向前迈进，作为“工业的血液”，石油的消费量与日俱增。1993年，中国正式成为石油净进口国，国家提出“充分利用国内外两种资源，两个市场”的方针，掀开了中国油气“出海”的历史篇章。
对于俄罗斯而言，1993年也是浓墨重彩写就的一年。叶利钦通过“炮打白宫”结束了同议会的权力之争。在盖达尔的激进改革失败后，政治经验丰富的切尔诺梅尔金在改革和稳定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俄罗斯石油行业的私有化改革还在继续，而天然气行业被国家基本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切尔诺梅尔金是俄天然气工业公司的创始人，他在苏联解体前卓有远见的将苏联天然气工业部改组为企业，避免了像苏联石油工业部那样的分崩离析。
1994年，中俄两国正式开启油气合作和管道建设问题的讨论。同年11月，刚开始“走出去”的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下称中石油）同俄方签署了一份关于合作在俄罗斯境内开采天然气的备忘录。这份文件标志着中国同俄罗斯油气合作的开始，代表中方在文件上签字的是时任中石油副总经理的周永康，而代表俄方的是西丹科（Sidanco）公司。西丹科是西伯利亚-远东石油公司的缩写，这家公司在半年前刚刚通过私有化成立，其资产主要来自一家名为“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的国有公司。
西丹科之所以成为中石油的合作对象，主要是因为该公司拥有位于伊尔库茨克州的大型气田——储量达到1.5万亿立方米的科维克塔凝析气田，也是对华供气计划中的主要气源之一。1997年，中俄两国签署了有关开发该气田和建设对华供气管道基本原则的谅解备忘录（即后来的东线）。但由于俄罗斯石油工业频繁的私有化、并购和重组，到1999年中俄签署开发科维克塔气田和对华供气可行性研究总协议时，代表俄方的变成了一家名为“露西亚”（Rusiya）的石油公司。这家公司由秋明英国石油公司（TNK-BP）控股。
1997年，国有的天然气工业公司（Gazprom，下称俄气）也同中石油总公司签署了一份建设对华供气管道和在两国境内开发油气田的协议，这份协议规定将从俄罗斯西西伯利亚向中国西部供气的方案（即后来的西线）。事实上，当时的天然气工业公司在东西伯利亚和远东没有任何资产，主导东线供气的实际上是露西亚石油公司背后的英国石油公司，以及科维克塔气田所在的伊尔库茨克州政府。
在当年俄罗斯联邦政府孱弱，地方政府和私营石油公司能够左右油气开发和管道建设政策的背景下，中石油同拥有资源的油气公司和地方政府合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回想，如果俄罗斯油气领域能够保持多元竞争、外国资本能够自由进入并拥有发言权，而且油价能够保持较低水平的话，对华供气管道可能很快就能建成。
但2000年，一个名叫“占领世界”（弗拉基米尔）的前克格勃军官登上历史舞台，他和他那颗伴随着油价大幅上涨而发起的勃勃雄心，打碎了这一切。
当寡头遇到巨头
要主导俄罗斯的能源外交，首先需要扭转国内油气工业一盘散沙的局面。在回顾俄总统普京如何逐步掌控俄罗斯油气领域时，会发现他有着清晰的思路、前瞻的战略和绝妙的战术。在这个过程中，他扶植了两个国有公司：天然气工业公司和俄罗斯石油公司；倚仗了两个人：米勒和谢钦；征服了两种对手：国内的寡头和跨国石油公司。很多人说，中俄油气合作在此期间没有进展，但实际上，普京当时还顾不上对华合作，但中石油却找错了合作对象。
当时中俄在天然气合作上并不是一无所获。2000年，中石油同露西亚石油公司、韩国天然气公社（Kogas）签署了一份关于韩国加入中俄天然气管道建设，并向韩国供气的协议。2002年，中石油同萨哈共和国（雅库特）政府签署了开发恰扬达气田（东线对华供气的另一个主要气源）和建设萨哈-中国天然气管道的协议。2004年，中石油同负责开发萨哈林1号项目的埃克森（俄罗斯）公司签署了进口萨哈林1号项目天然气的协议。
但实际上，直到2006年，普京才有精力来考虑中俄油气合作的事情。因为那时瓦解和吞并尤科斯、收编西伯利亚石油公司、打压壳牌和埃克森，都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这一年3月普京访华，不仅拉开了中国“俄罗斯年”的序幕，也为油气合作翻开新的一页。当时中石油分别同天然气工业公司、俄罗斯石油公司和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签署协议，计划开展对华油气供应。这是中石油和天然气工业公司签署的第三个合作文件，直到此时，双方才首次确认将从东线和西线两个方向向中国供应天然气，供应量分别为380亿立方米和300亿立方米。这离中俄首次讨论天然气合作已经12年。
不过，即使在同天然气工业公司签署供气的谅解备忘录之后，中石油也没有忘记萨哈林1号的天然气。2006年10月，中石油同萨哈林1号项目达成了天然气购销协议并商定了价格。但显然，俄罗斯人不会让天然气不经国家允许就流向海外，规定天然气工业公司出口垄断权的《天然气出口法》就此出台。
如果说中石油在对俄石油合作中最伤心的事是收购斯拉夫公司失败和安大线（安加尔斯克-大庆）被俄罗斯政府否决的话，那么在天然气方面此前并没有那么挫折的经历，直到这部法案的出台。这部法案生效后，对华天然气供应就只剩下一条路——同天然气工业公司合作，此前的露西亚石油公司、萨哈共和国和萨哈林1号项目，都失去了代表俄罗斯与中石油谈判的资格。当寡头遇到巨头，当不缺钱遇到不差钱，较量才刚刚开始。
中方战略的调整
中石油与俄气刚开始谈判天然气供应路线时，俄方提出的建议是先建设西线，再建设东线。西线气源来自西西伯利亚，经阿尔泰共和国通往中国新疆，相应的管道叫做“阿尔泰线”。而东线管道的建设对于俄气而言，“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当时俄气在东西伯利亚根本没有气田。直到2008年4月，俄气才从政府手中拿到恰扬达气田的开发许可，而科维克塔气田要等到2011年。经过长期的谈判纠葛，俄气才通过露西亚石油公司破产吃到这块肥肉。
但从2006年起，等不及的中石油开始积极同中亚国家，特别是土库曼斯坦讨论建设通往中国的天然气管道。土库曼斯坦是全球第四大天然气储量国，但只有一条出口管道通往俄罗斯，长期遭受俄气在价格上的歧视。2006年4月，中土签署对华天然气供应和管道建设协议，中石油在中亚的最大项目就此启动。
此时的俄罗斯正忙着挥舞起“天然气大棒”。首先，俄气取消对前苏联国家的天然气价格补贴，不惜以“断气”的极端方式同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国进行“天然气战争”；其次，为了避免天然气过境国的“敲诈”，俄罗斯大规模建设直通欧洲的天然气管道；再次，在国际油价高涨的情况下，俄罗斯开始同伊朗、卡塔尔等天然气大国谋划“天然气欧佩克”，试图通过价格垄断来控制全球天然气市场。
谈到中俄天然气合作，虽然双方仍在就供气量、路线和价格进行定期谈判，但显然不在俄气的优先考虑范围内。谈判最关键的价格问题，也由于巨大的立场分歧而始终搁置。
2008年8月，北京奥运会的烟火和俄格在南奥赛梯的战火交相辉映，金融泡沫和国际油价也在极度膨胀后瞬间崩裂。当米勒喊出天然气价格将突破每千立方米550美元后不久，俄罗斯人发现，一场堪比十年前国家信用破产的危机正等待着他们。幸运的是，来自超额油气收入的“稳定基金”拯救了他们的金融体系，而中国的250亿美元贷款，更为俄罗斯的石油领域雪中送炭。
2009年经济危机后，世界经济和能源市场的巨大改变使得俄罗斯真正开始重视同中国的天然气合作。2009年底，中方用28个月完成的中亚-中国天然气管道建成通气，从西线进口俄罗斯天然气已经不那么重要。美国页岩气革命掀起“蝴蝶的翅膀”，使俄气在欧洲市场上遭遇了卡塔尔LNG的狙击。亚太市场旺盛的天然气需求和不合理的“溢价”，让俄罗斯国内的油气大佬们迫不及待的想加入这场盛宴，在俄罗斯石油公司和诺瓦泰克公司的游说下，俄气甚至失去了LNG出口的垄断权。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为人熟知。在俄气已经拥有东西伯利亚的气田，而中方不再急需进口西西伯利亚天然气的情况下，东线管道成为谈判重点。双方通过一次次的谈判，确定了管道天然气采用“照付不议”长期合同、与油价挂钩的定价机制，完成了价格公式的编制。而后，普京在“乌克兰危机”背景下访华，最终明确公式中的基准价格。
从历程上说，漫长的中俄天然气谈判，受到了俄罗斯国内和国际局势诸多事件的影响，俄能源战略变化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是谈判的最大挑战。在中俄合作的初期，受制于俄罗斯作为政治大国以及其拥有的资源国的优势，中国不得不在能源合作中适应其国内油气行业形势，配合其对外油气政策。但近几年来，中国已经能够利用自身的市场和资金优势，要求俄方做出相应的改变和调整。对这种实力、立场和政策变化的把握，正是中国在对外能源合作中最需要的。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作者：刘乾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中国能源战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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