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4年5 月25日,乌克兰大选开始,总统候选人波罗申科在基辅宣布选前民调结果。最终波罗申科以5 4 .7%的得票率高居榜首,当选乌克兰新总统。
导读:乌克兰政治正在走入一个习惯性的循环通道,十年后革命或将再起,就像已经上演的两场距离十年的革命一样。
5月29日,乌克兰大选结束,获胜的彼得•波罗申科的得票率固定在54.7%。排在第二位的尤利娅•季莫申科仅为12.81%。即便将因分离分子破坏而未能举行选举的顿涅茨克、卢甘斯克两州内24个地区算在内,在“二月革命”中获释并风光无限地于独立广场上发表演说的乌克兰“铁娘子”季莫申科仍追不上“糖果大王”波罗申科。
乌克兰政治借“二月革命”和此次选举显示了自己的吊诡:借革命获释的季莫申科是革命群体属意的总统人选,但乌克兰的民意却将革命群体的意见淹没,将波罗申科这位季莫申科首次任总理时的死敌选为了总统。革命群体是难以接受这一切的,就像他们现在死活不愿离开广场上的帐篷一样,因为他们认为革命目标尚未完成。俄罗斯著名政论家尤利娅•拉德妮娜指出,乌克兰政治正在走入一个习惯性的循环通道,十年后革命或将再起,就像已经上演的两场距离十年的革命一样。
革命元素成了“支持率毒药”
许多人的命运都被“二月革命”所改变。亚努科维奇及在革命爆发前怂恿他对示威民众祭出重手的官员们自不必言,而以世界拳王身份角逐政坛的维塔利•克里钦科同样感受到了这场革命的颠覆性影响。去年秋天的民意调查显示,克里钦科可以在总统大选第二轮中战胜亚努科维奇当选,而当时波罗申科在总统候选人中排在最后一位。但是在作为反对派三领导人之一直接参与了“二月革命”之后,克里钦科在今年4月初的支持率暴跌至9%。相反,名不见经传的波罗申科反倒实现了支持率的飙升,而这位寡头并非此次革命的主角。
其实,无论这二人支持率如何升降,只是同一政商集团里的内部变化。他们两位加上著名寡头德米特里•菲尔塔什、亚努科维奇的总统办公厅主任谢尔盖•廖沃奇金组成了乌政坛的一支显赫势力。3月29日,这个集团因应选情做出重大调整,克里钦科在他领导的“乌克兰民主改革联盟”党代表大会上决定支持波罗申科参选总统,自己转而参选基辅市长。而在此之前,他与波罗申科一同在维也纳同被奥地利警方控制的菲尔塔什见了面。外界认定,这次会面决定了这个政商集团在此次大选中的核心战略——集中一切资源支持波罗申科。
除了克里钦科,另一位被大选改变命运的是季莫申科。大选前最早的支持率调查出炉时,外界多有人对季莫申科大幅落后于波罗申科的结果感到难以理解。因为2月22日晚上亚努科维奇仓皇逃离,而季莫申科被风光地从监狱迎上基辅独立广场讲坛,让外界以为5月25日的大选几乎将是这位三次入狱的“铁娘子”的独角戏。革命后,她的心腹们把持了过渡政府的总统、总理、议长和内务部长等一系列重要职位,似乎都为上述判断提供了佐证。
但是,选举前一系列调查指出波罗申科支持率大大领先于季莫申科,人们才发现这一判断很可能是对乌政局的误读。克里钦科和季莫申科是这场革命戏码中的两个典型代表,一个直接参与革命,一个因革命大热,但他们都没能实现身入革命大潮前预想的政治目标。不但如此,还反受其累。说到底,革命让民众极为失望,这才让革命元素成了“支持率毒药”。
以反威权、维护国家欧洲道路的这场革命最终带来的是国家的动荡和分裂,外界对俄罗斯、西方各自政策得失进行各种分析之时都无法否认整场危机中最大的输家非乌克兰莫属。这一现实使得乌革命群体政治诉求开始同全体大众拉开不小的距离。
成功当选基辅市长的克里钦科决定首先将市内几个广场清理出来,那里仍然残留着大批革命群体的帐篷、路障。当俄《生意人报》记者将这一消息带到作为革命主要发生地之一的“克列夏季克”广场上时,帐篷里的人坚定地说:“你去告诉克里钦科,我们绝不会离开,因为国家还没有实施必需的改革!”无奈的克里钦科只能暂时作罢。
乌克兰革命群体仍在追求最初的目标,而更广大的民众面对前者不管不顾地革命所造成的国家分裂和动荡,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追求修补国家。但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手段是总统大选,这自然使得人数更广大的群体占了上风。如果说季莫申科是革命群体一个无奈的选择,那么波罗申科则根本就是库奇马、尤先科、亚努科维奇们的再版。从革命群体立场看,波罗申科远不如季莫申科,但从大众诉求看,前者却是让国家平静下来的绝佳人选。
这种立场差异是问题的关键,它在为新的革命制造理由、提供动力。革命群体表面上追求的是反亚努科维奇和维护欧洲道路,实际上却是打破乌克兰政治被寡头垄断的现状,而追求国家稳定则难免要同寡头政治做妥协。
波菲组合的完胜
波罗申科和克里钦科专门赶往维也纳同那位名叫菲尔塔什的寡头见面,这不仅仅是因为后者还在奥地利警方控制下,主要还是因为此人实际上居于菲尔塔什-波罗申科-克里钦科-廖沃奇金集团的核心位置。
2013年在“福布斯”乌克兰富豪排行榜上排名第四的菲尔塔什曾做出许多不同寻常之事。他是乌克兰历代天然气中间商中最成功的一位。 从2008年开始,俄乌两国下决心清除两国天然气进出口业务中的中间商,但是菲尔塔什却始终未被拔除,反而成为乌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之外唯一的天然气进口商。不但如此,他进口天然气的价格仅为乌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的一半。波罗申科当选总统后,菲尔塔什在维也纳放言,他可以负责与俄方牵线搭桥,他与罗腾博格兄弟等普京核心心腹关系密切。
3月13日,菲尔塔什突然在维也纳被捕,奥警方给出的理由是美国联邦调查局请求他们逮捕这位乌克兰寡头。警方为菲尔塔什开出了1.25亿欧元的保释金,创下该国保释金纪录。西方正围绕乌克兰危机与俄激烈对抗,这一背景下菲尔塔什的被捕引人注目,因为毫无疑问,他掌握着俄能源领域及政治高层的诸多秘闻。外界认为,菲尔塔什的命运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俄美立场交涉的节奏。
2014年乌富豪排行榜上排行第七的波罗申科,是菲尔塔什重要的伙伴。两人经历中有太多相似的东西。比如,他们都是在库奇马十年那个寡头辈出的时代崛起的。当菲尔塔什从食品进口行业跳入到最赚钱的天然气进口生意时,在苏联解体前就凭借着在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共和国当卫生部副部长的岳父关系而累积了第一桶金的波罗申科,组建了自己的糖果帝国“罗申”集团,并涉足汽车、船舶制造等产业,还拥有了在乌极有影响的电视频道“第五频道”。两人都可以在“颜色革命”前后的两套体制中玩得风生水起,波罗申科一个重要身份是作为库奇马及其接班人亚努科维奇两位总统政权党的“地区党”的组建者之一,可见其与乌东部政商集团的深厚联系。
“橙色革命”后,尤先科-季莫申科体制确立,波罗申科又成为这套体制的主要支持者,而且历任乌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主席、外长。但是,当代表东部政商集团利益的库奇马接班人亚努科维奇于2010年借大选成功翻盘,波罗申科这位曾经从东部政商集团“叛离”的寡头又成为新政府的经济发展及贸易部部长。
菲尔塔什同样是“橙色革命”的资助人,革命后与尤先科关系密切,甚至成为后者两个女儿的教父。与总统拥有此种交情,菲尔塔什的政商利益自然得到了保证。同波罗申科一样,菲尔塔什也在亚努科维奇翻盘后与东部走到了一起,同波氏一同成为亚努科维奇体制的核心成员。
但更值得强调的是,两人一同资助了今年反亚努科维奇的“二月革命”。而且从波罗申科的当选来看,由他们和克里钦科、廖沃奇金组成的势力集团这一次成为了体制本身。
所谓东部政商集团指的是由在今年“福布斯”乌克兰富豪排行榜上排名首位的里纳特•阿赫梅多夫、排名第二的维克多•宾丘克、排名第三的根纳季•博格柳波夫、排名第四的伊格尔•科洛莫伊斯基和排名第九的谢尔盖•第吉普科所组成的寡头集团。他们的利益明确集中于乌克兰东部,财富排名也无其他集团可以超越。因此,他们依靠库奇马十年崛起后成功地经营了库奇马、亚努科维奇及其“地区党”组成的政治体制,让其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乌克兰虽然存在东西两个世界的对抗,但是克拉夫丘克、库奇马、尤先科-季莫申科、亚努科维奇及如今的波罗申科-菲尔塔什这几套体制都呈现出集团之间和睦相处的特征:克拉夫丘克在东部找到库奇马和拉扎连科两位代言人,以稳住东部;库奇马和亚努科维奇两套体制代言的是东部利益;而波罗申克-菲尔塔什这股非东部势力也可以在体制中攫取利益,甚至占据体制中的重要职位;而在尤先科-季莫申科这套体制中,东部寡头的利益也从来都没有被忽略。
寡头们的集体选择
当“二月革命”成功、新体制即将建立,力求建立体制的波罗申科-菲尔塔什势力以及季莫申科政治集团一直都在争取东部寡头的支持,前者与东部的协调众所周知,而东部那位臭名昭著的寡头科洛莫伊斯基,是在季莫申科授意其心腹图尔奇诺夫担任临时政府总统后被任命为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州州长的。
寡头们很容易在一套体制内找到利益交合点,从而实现共存。如果一定要找到寡头势力之间的对抗,那便是2004年的“橙色革命”。曾为乌克兰全部四任总统担任顾问的乌克兰政论家德米特里•魏德林将那场革命称为“百万富翁VS亿万富翁之战”,这一概括被广泛接受。实际上,它是波罗申科-菲尔塔什寡头势力同东部寡头势力利益无法调和后的结果。若无前者的资助,革命连持续下去都会很难。
十年后的这一次革命,是寡头阶层对亚努科维奇的集体抛弃。亚努科维奇体制内部一直存在着两派的斗争:以政府第一副总理谢尔盖•阿尔布佐夫为代表的“青年改革派”、乌克兰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主席安德烈•克柳耶夫和内务部长维塔利•扎哈尔琴科为代表的“强力集团”为一派,波罗申科-菲尔塔什及东部寡头势力为另一派。在前者的推动下,饱受经济问题压迫的亚努科维奇实施了诸多对寡头势力不利的政策,招致后者不满。当示威骤起,“强力集团”推动亚努科维奇对示威群众祭出重手,引起乌国内外广泛不满。此时寡头群体手中掌握的媒体对军警的暴行进行了详细报道,从中已经可见他们对亚努科维奇态度的变化。
最大的“戏码”发生在2月21日。一向掌握着最高拉达多数席位的“地区党”,在那个亚努科维奇同西方多国及俄罗斯代表达成协议的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忠于几位寡头的议员突然倒戈,使得最高拉达通过决议,要求内务部军警从广场撤离。革命者这才从广场中冲出,向亚努科维奇官邸发起冲击,迫使后者逃离乌克兰。
显然,十年前对立的波罗申科-菲尔塔什及东部寡头势力这一次站到了一起。
这期间发生的两次革命都是以乌克兰的欧洲道路为蓝本,但是乌克兰到底该如何对待欧洲和俄罗斯,寡头心里极为有数。他们无不与俄有着极为重要的生意往来,这让他们不可能与俄切断联系,但是又绝对不会让乌克兰失去主权地位,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抵御普京系寡头的剥夺。而欧洲则是寡头们理想的归宿,因为在瓜分了财富之后,只有加入了保护个人财富的欧盟,他们的财富才能安全。
革命群体往往因保卫乌克兰欧洲道路的戏码被利用,而美俄等大国势力则在寡头们筹划的秩序中入局,谋求自身利益。所以,从外部来看,乌克兰基本维持了“友俄欧洲道路”,这自然是寡头们的集体选择。
值得单独拿出来交代的是季莫申科。她是库奇马时代的寡头之一,臭名昭著的拉扎连科总理是其政治领路人,但在这位总理倒台后,季莫申科被剥夺殆尽。此后主要以一位女政客面目示人的季莫申科成了乌克兰政坛唯一一位反对寡头的政治人物。只有她敢于在总理任内提出3000家企业收归国有的宏大计划,单此一项就足以让她招致所有寡头们的记恨。
波罗申科曾经在尤先科政府内与季莫申科共事,他本指望尤先科可以任命自己为总理,但胜出的却是季莫申科。二者之间的斗争从那时开始。波罗申科曾在担任乌国家安全及国防委员会主席时威胁剥夺东部集团头号寡头阿赫梅多夫诸多企业,并强迫后者将其麾下15-20名议员“转会”至自己名下。几年后此事曝光,舆论哗然,波罗申科因此被罢职。而根据维基解密文件,波罗申科的种种跋扈行为成为尤先科与季莫申科反目的主要导火索。
值得一提的是,反寡头的季莫申科要求将3000家企业重新国有化,但波罗申科却在担任乌经济发展及贸易部部长后提出扩大私有化范围。这些解释了为何季莫申科会成为革命群体属意的人选,因为他们希望改变的是乌克兰的寡头体制。但是,民众用一次大选让寡头体制得以继续延续,还直接将一位寡头选为了总统。这样的立场差异,恐怕会让革命再起。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特约撰稿员/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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