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在三一重工网站上，公司将此案定性为“尊严胜诉”，称三一集团和罗尔斯公司欢迎华盛顿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判决，并为三一集团和其关联公司在美维权取得的胜利而高兴。
导读：撇开三一集团本身的努力与执著，美国政治大环境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推动本案朝着有利三一的方向发展，最终助其胜诉。
经过近两年的诉讼，三一集团关联公司罗尔斯（Ralls）起诉美国总统奥巴马及美国海外投资委员会一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7月15日，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华盛顿特区巡回法庭的三位法官在审阅双方陈情书和听取辩论之后推翻了下级法院判决，裁定奥巴马要求罗尔斯撤资的总统令在没有遵照正当程序的情况下剥夺了罗尔斯受宪法保护的财产权，并进一步认定罗尔斯有权审阅该命令所依赖的非机密证据，且应有机会就这些证据进行抗辩。
三一的胜利不仅让大陆媒体感到惊讶，连密切关注此事的美国媒体和法学界也直呼意外。但撇开三一集团本身的努力与执著，美国政治大环境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推动本案朝着有利三一的方向发展，最终助其胜诉。
天时
本起诉讼虽然是三一针对奥巴马的撤资令而采取的不得已措施，但却恰好赶上近几年共和党发起的针对奥巴马的诉讼风潮。
2013年奥巴马刚连任不久就曝出一系列丑闻：班加西恐袭隐瞒事件、国税局骚扰保守派团体事件、监听美联社记者事件、国安局棱镜监控门事件等。这些丑闻折射出来的现实，是美国三权失衡，白宫一家独大。之前国会在水门事件后给总统权力设置的枷锁数十年间逐一遭到破坏，而总统权力凭借“9•11”事件和经济衰退的契机得到进一步扩张，最后造就了奥巴马这一“帝王总统”。
“如何重新将权力关进笼子”，成为在野党共和党的一个重大课题——这里面既有打压奥巴马为2016大选抢分的现实需求，也有国会白宫权力再平衡的宪政考量。如今国会两党不可能如尼克松时代那样捐弃前嫌携手压制白宫，共和党既要绕开国会山的政治僵局，又要给白宫戴上紧箍咒，唯有依靠制衡体系中的第三权——联邦法院，用司法挑战的方式让法官把奥巴马管起来。
过去几年，仅围绕奥巴马医改法案共和党就发起了不下20次诉讼。虽然2012年在最高法院输了一个回合，但他们很快将斗争策略从试图全盘推翻转为针对其中某些条款和执行机构，化整为零地在全美各地和奥巴马政府展开“司法游击战”。
7月10日，共和党国会领袖以奥巴马在执行该法案的过程中的滥权行为为由发起新一轮的诉讼，让奥巴马疲于应付。22日，特区巡回庭再度就奥巴马医改做出极不利于奥巴马政府的判决，奥巴马这一政治遗产再度面临危机。如果把目光放到其他领域，可以说共和党在金融改革、环保法案、移民事务等各个领域和民主党政府展开“司法战”，斗争的硝烟弥漫在美国的每一个联邦法院。
除了自己缠斗奥巴马，共和党还积极帮扶其他志同道合的“反奥人士”，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康宁诉全国劳动关系局（NLRB）一案。康宁作为一家私企违反了工会法，被NLRB判处巨额罚款。康宁选择去联邦上诉法院哥伦比亚特区巡回庭上诉，避而不谈其违法行为，却揪着NLRB下达处罚的两位委员的人事任命是否违宪大做文章，要求法院裁定奥巴马当初任命有违宪法程序。闻风而动的共和党国会领袖几乎倾巢而出，数十人联名递交陈情书支持康宁的立场。结果不仅成功助其赢得了上诉，最后还得到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的一致认可，沉重打击了总统的人事任命权。
而本案恰好也涉及奥巴马签署的一项有争议的行政命令，让三一有条件选择和共和党趋同的立场，从而争取相似的结果。三一在诉讼中没有和美国政府就国家安全问题硬碰硬，却另辟蹊径把焦点集中在财产权和正当程序这两个宪法问题上来，一下就把局势扭转到共和党所期望的轨道上来。其做法无疑是看准了华盛顿的政治风向标，在内行的指点下，在合适的时间发起了一桩合适的诉讼。
地利
三一起诉地点的选择也颇有讲究。
作为原告，三一在地点的选择上非常多：案件事发地在俄勒冈州，罗尔斯的总部在得克萨斯州，公司注册地则在特拉华州以及白宫所在地哥伦比亚特区。三一并没有选择前面三个地方联邦地区法院起诉奥巴马，却跑到“皇城根”下告起御状。这个选择在外人看来有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豪迈，实际上却透露出三一律师团队的精明。
首先是特区法庭的专业性。哥伦比亚特区作为美国联邦政府绝大多数机构的所在地，该地的联邦地区法院及其上诉法院在受理这种涉及联邦机构的案件上有着其他法院不可比拟的经验和完备的案例法。这就类似在纽约南区法院（华尔街所在地）处理金融案件、加州北区法院（硅谷所在地）处理专利案件一样，特区法院在这类型案件中的专业性可以让律师在最大程度上做到对结果的预判。
其次就是效力的全国性。美国的司法系统决定了其判决效力的地域性，芝加哥第七巡回庭在处理同类型案件的时候未必需要参考纽约第二巡回庭的意见，而得州北区的地区法院也和得州南区地区法院并行不悖。理论上而言，这个系统中唯一具有全国性效力的判决只能出自最高法院，但哥伦比亚特区巡回庭却是一个例外。因为国会特别授予特区巡回庭处理针对某些联邦机构的上诉，所以其判决也因为联邦机构的全国性覆盖而具有全国性效力。原告在华盛顿告倒联邦政府，其全国各分支也会受到判决结果的影响。
最后是特区法庭判决，在某种程度上比最高法院更为重要。因为联邦最高法院享有极大的裁量权，每年近万起上诉中仅有几十起会被九位大法官受理，因此，大多数时候，巡回庭的判决就是终审判决。相比之下，特区巡回庭也不过11位法官，却要受理一千多起上诉。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特区巡回庭做出有利三一的判决，联邦政府未必能把案子再上诉到最高法院，三一完全有机会毕其功于一役。而且和高院可以有选择地审理案件不同，巡回庭必须接受来自低级法院的上诉。因此，三一或许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特区巡回庭，他们在地区法院的失利很可能也在其律师团队的计算之中。
人和
更吸引三一等“反奥派”的，恐怕是特区巡回庭的法官构成。英美法律界有一句俗语：“好的律师懂法律，伟大的律师认识法官。”虽然美国的法治程度相当高，但在审理的过程中，人的因素一样不容忽视。
美国联邦法官享受宪法保障的终身制，因此被视为总统最宝贵的遗产。奥巴马上台前，共和党总统曾在任达20年，加之遇上里根任内一半联邦法官退休辞职的事，所以大多数法官都是共和党提名的保守派法官。为了避免奥巴马上任后扭转现状，共和党不惜一切阻挠奥巴马提名，甚至一度导致不少联邦法院因为无人接替辞职或去世的法官而超负荷运转，几近瘫痪。直到现在联邦法院还是整体偏保守，而这种“同气连枝”也恰恰是共和党敢于频繁发动司法挑战的底气所在。
而这个联邦法院系统又以特区巡回庭最为保守。奥巴马上任时，特区巡回庭有六个共和党总统提名的法官、三个民主党提名的法官和两个空缺，直到今年1月才填满。两派比例失衡的结果使得奥巴马提出的法案在特区巡回庭屡战屡败，上文提及的人事任命案和奥巴马医保案都是栽在保守派法官手上。罗尔斯案中三位大法官中的两位是极端保守派，另一位是今年1月刚就职的新人，经验和威信远不足以说服两位资深同僚，因此最后的结果也如出一辙。
三一的此次胜诉虽然少不了上述外在因素的作用，但如何利用到这些因素则不能简单用运气来概括，其聘请的律师团队可谓居功至伟。班克罗夫特律师事务所虽然只有13位律师，但这些人是共和党在法律界的精英，也是一群等待重返白宫的共和党政府高官，包括小布什政府的总统法律副顾问巴托洛姆奇（H. Christopher Bartolomucci）、总检察长克莱门特（Paul Clement）、司法部助理部长丁恩（Viet Dinh）等，其中有几名还曾在特区巡回庭任职助理。
以上都解释了三一为何会选择与共和党类似的斗争策略和诉讼立场，为何会选择特区巡回庭，以及最后为何能得到保守派法官们支持。如果没有这些在共和党内手眼通天的律师鼎力相助，恐怕这个结果是不可想象的。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特约撰稿员／游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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