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星李香兰,也就是日本前参议员山口淑子,日前病逝东京,享寿94岁。
李香兰与中国渊源颇深,是邓丽君与成龙之前,百年来唯一红遍中台日三地的明星。但她走红毕竟已是二战时期、70年前往事了。尤其,一般人谈李香兰,总少不了关注她在伪满洲国、上海滩的点点滴滴,很少有人记得,作为日军倡导皇民化政策利器,她曾在台湾引爆疯狂追星的风光;以她为主角、在雾社取景的电影《莎韵之钟》,更是战时全台必看的皇民化教材。对比台湾今日对她的讣闻如此无感,不免让人惊讶时光淘洗的残酷,人生跌宕,忘掉一个人竟如此容易。
比起被遗忘,身份认同与内在矛盾,无疑是李香兰另一道毕生难解课题。
李香兰自己也曾说过,她战前在中国演唱,曾因迟迟不能公布日籍身份而苦恼,甚至被迫面临很多中国影迷对她总是参演皇民化电影、不够爱国的指责。但当她回到日本,纵已是一线红星,号称担任“日满亲善歌唱大使”而造成轰动,仍被日本官员以她穿着中国服、唱中国歌而歧视。
离奇的身世与遭遇,固然让李香兰成为时代一页传奇,也因此让她成为亘久漂泊的异乡人,总在时间中流转,找不到故乡停靠。或许,这也是来自殖民地、占领区的边缘者宿命,诉说着无限的哀怨与幽暗。台湾如是,香港亦复如此。
何日君再来?
讲到李香兰,除了她在上海滩如日中天的艺坛往事,最传奇的,莫过于她在二战后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审判,最后却因在庭上证明日本籍身份而得脱大狱,戏剧化地回到日本展开第二人生,并在晚年为巩固中日友谊贡献不少力量。
李香兰于1920年2月12日生在东北奉天,父母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因她被父亲结拜兄弟、沈阳银行经理李际春收养,故取名李香兰,也是她的艺名。但她从不公开自己身世,而以中国美女演员享誉闻名。
在东北长大,在北京受教育,李香兰说得一口纯正普通话;圆润脸蛋、水灵双眼,让她17岁出道加入满洲映画就被捧为伪满洲国头号影歌双栖红星;不但唱过《关东军凯旋歌》《满洲国国歌》,她出演的电影角色,也多是经过设计、强调中日友好,或崇尚日本皇军的软性电影,堪称日军宣传利器之一。
例如1941年1月,李香兰因巡回公演与劳军行程造访台湾。当时不但殖民政府花了番心思营造万民拥戴气氛,街头更处处挂起“世纪宠儿李香兰来台”标语。对电影这类新玩意深感兴趣的台湾社会,更掀起史无前例的追星浪潮。
当时李香兰在西门町成都路、台北“大世界馆”影院公演5天,只在电影中场演出30分钟,没想到依旧场场客满,戏院门口更引爆大批影迷推挤、冲撞铁门,只为一睹李香兰庐山真面目。
也难怪在台与李香兰有数面之缘的台湾文人林献堂,会留下“门外香车临就道,满楼争出送倾城”等诗句,形容台湾追星盛况。
1942年,李香兰正式到上海滩发展。她以电影《万世流芳》主题曲《卖糖歌》《戒烟歌》红遍中国。由于学过正统声乐,华丽优美的女高音更令人称羡。当时几乎只要打开收音机,就可听到她清脆悦耳的歌声,也使李香兰的演艺事业如日中天,与周璇、白光等人并称为“上海五大歌后”。
但她几首大红大紫的代表作,依旧充满与军国主义唱和的味道,例如《夜来香》,其他人受限于音域太宽、不易演唱而放弃,却让李香兰用花腔美声,优雅诠释出从容魅力,一炮而红。加上略有日本小调味道,因此从上海红到华北、日本与台湾,还被翻成日文,广受日本人欢迎不说,一度还成了侵华日军的最爱。
《何日君再来》更是如此。虽是周璇原唱,却是李香兰将歌唱红,并风靡日本与沦陷区,最后连大后方也传唱不止。因此抗战胜利后,左派文人作品、旧上海时代、可能影响军心士气的靡靡之音成为国府查禁标的,《何日君再来》就列名第一批电台禁用唱片表中,成为官方禁歌的滥觞。
就连国民党转进台湾,面临共军隔海文攻武吓、心战喊话,《何日君再来》因被怀疑影射“贺日军再来”,或期待“八路军再来”,早在邓丽君翻唱前就已被禁。之后虽一度解禁,但因邓丽君诠释的这首歌红遍两岸,被官方认定是“为匪宣传的左倾歌曲”,略有饮酒作乐、颓废度日的影射,也再度列为禁歌。
莎韵神话?
说来奇怪,李香兰还曾在台湾皇民化运动中被推到台前要角。这当然与她爆棚的人气,成为日本殖民政府在台筹拍皇民化电影《莎韵之钟》的女主角首选有关。
《莎韵之钟》是根据台湾原住民部落一起意外事件而改编。1938年,17岁泰雅族少女莎韵·哈勇(sayon hayon)协助部落驻警搬运行李下山,却因通行临时木桥时失足落水而下落不明。原本,这只是一则简要的地方社会新闻,但官方却突然介入,宣称莎韵之死是“爱国行为”,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日本官方将整个事件改编为驻守宜兰南澳乡金岳村,平常兼任教育所教师,负责教授村落原住民日语的警察田北正记,因接获征召令,准备前往中国华北参战。莎韵是在协助他离开山区、强度溪水时,因不幸遇到台风、溪水暴涨而意外遇难,田北正记则顺利离开宜兰,登上征途。
在官方加油添醋诠释下,莎韵等于为日本皇军而牺牲,殖民政府因此举办大规模追悼会,报刊、书籍大篇幅报道,甚至总督府派出理蕃课长等多位官员参加追悼会,台北州知事也特地到墓地致祭,宣传日本在台皇民化教育的成功。
官方铺天盖地造神,宣传“台湾藩族如何爱日本国”,也是为进一步征兵作准备,成了招募原住民参加高砂义勇队到南洋作战的滥觞。因此,台湾殖民政府总督长谷川清还特地在今日台湾的“总统府”内,正式接见莎韵家属,大肆表扬她“为国捐躯”的忠义之举,成为台日两地新闻报道热点。
长谷川清除颁赠家属一座桃形铜钟,刻有“爱国少女莎韵之钟”字样,还特地在莎韵失踪地建了一座便桥,并竖立“爱国少女莎韵遭难之地”碑。当地居民过桥还被规定必须敲钟一下,以为纪念。
随后,总督府除要求台湾作家吴漫沙为莎韵立传,更特别出资,委请松竹映画、满洲映画协会拍摄电影《莎韵之钟》,由李香兰主演。全片在日本殖民统治杀戮原住民最惨的雾社取景。影片中,原住民与日本官警“共荣共存”、“一派祥和”,展现了日本“治藩”的成果。
李香兰精彩的演出,将莎韵描绘成热爱日本且暗恋教师的原住民少女,她的失足落水更被美化为对恩师热心、帮助皇军顺利渡河而遇难;等于召唤殖民地为大日本帝国、“大东亚共荣圈”奋勇牺牲,鼓励爱国情操,皇民化意味万分浓厚。
在殖民政府半强迫大力宣传下,影片于1943年在台、日、华北、上海、伪满洲国等地上映,几乎全台大部分人都看过李香兰这部《莎韵之钟》,也知道这个故事。透过电影与歌曲潜移默化,造成不小轰动。尤其许多台湾原住民因此自愿响应日本征兵政策,到了海外参战、当了日军炮灰,才知道现实的残酷。
李香兰主唱的《莎韵之歌》成为片尾曲。但意外地,最后走红的是由另一位歌星渡边はま子演唱的插曲《莎韵之钟》。
49年后,这首《莎韵之钟》被《绿岛小夜曲》作曲人周蓝萍,改编为《月光小夜曲》流传,先后由名歌手紫薇、蔡琴翻唱,但主题已不是浓浓的殖民情怀,转变为歌颂爱情与月光的浪漫歌曲。就连香港也在70年代将这首歌改编为《每当变幻时》,歌咏世道沧桑与变化,成为传唱一时的粤语金曲。
漂泊的异乡人生
台湾光复后,莎韵爱国纪念碑随即遭到军民砸毁;莎韵之钟也被移到他处当做校钟而不知所终。随着时间过去,台湾也再没人提及莎韵的故事,传说慢慢被尘封了起来。直到上世纪90年代,日本NHK赴台拍摄《莎韵之钟》纪录片,这段40年代殖民地往事又再被提起,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热潮。
为提振观光,当地在新迁地公墓入口堤防上建起莎韵纪念公园,纪念亭高悬着新铸的“莎韵之钟”。甚至莎韵落难的山路也成为山友追寻的路线,台湾一家金控公司总经理甚至因为寻找这条被建构出来的莎韵之路,失足身故于南澳山中。
2014年,活了94岁,走过近一个世纪的李香兰,也终于走到她的终站。
作为在中国出生的日本明星,落叶归根的山口淑子早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那些以侵略与野心为张本的影作,不管当时再怎么风光,也已被遗忘在浩瀚历史中、充满灰烬的一隅,再无人关心、张望。
但历史是公平的。纵然这么多繁华落尽,作为流行音乐文化载体,李香兰演绎的《何日君再来》《夜来香》,直至今日仍能元气盎然地活着,也把李香兰这个符号,作为历史记忆一页保留了下来,再不边缘、再不流浪。
这或是李香兰个人之幸。我们也有幸能有她的曼妙歌声,为我们唱出这超脱时代的歌。
文/杨素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8期 总第521期
本期新刊已上架,欲知详情可点击“阅读全文”跳转至亚马逊商城,购买电子版《凤凰周刊》。或关注“香港凤凰周刊APP”的每日更新,与您分享每期周刊精彩内容。

========香港凤凰周刊 ========
香港凤凰周刊 APP新版上线
精彩内容随《凤凰周刊》同步更新
阅读更便捷、更优惠、更及时
修复旧版本BUG,增强了稳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