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个世纪行将结束之际，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读者评选出了一生最值得一游的十座城市，按首字母顺序依次是：巴塞罗那、伊斯坦布尔、耶路撒冷、伦敦、纽约、巴黎、里约热内卢、旧金山、威尼斯、香港。
到2002年夏天，我已游历了其中的九座，而最后一座城市耶路撒冷，要再过七年才能获得机会。那次正遇到以色列特拉维夫建城100周年，我应邀去那里参加一个国际诗歌节。由于先前游历了以色列周边几个阿拉伯国家，事先我特意申领了一本新护照，以确保签证的顺利。
诗人们下榻在特拉维夫一家海滨饭店，而诗歌节的朗诵会则是在法雅的一家剧场。说到法雅，它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圣经·旧约》里写到，法雅早期被非利士人控制，后来牧羊少年大卫以一颗鹅卵石击败巨人歌利亚，被拥戴做了以色列的国王。历史上有许多艺术家以此为题材进行创作，最著名的当数米开朗琪罗的雕像《大卫》，现收藏在佛罗伦萨的美术学院里。
诗歌节组委会的安排热情、周到，有一天预约了一辆面包车和导游，准备把外国客人送到耶路撒冷，这是大多数诗人来以色列的主要目的和愿望。我们先去死海游泳，一路上地势渐高而后渐低，最后到达的是海平面以下300多米的地方。之后，我们便要向伟大、神秘而奇妙的耶路撒冷进军了。
约柜的传说
大约在公元前1000年，大卫占领了耶路撒冷，使之成为犹太王国的首都，其标志是用两根木头抬着约柜进入耶路撒冷。说到约柜，虽只是长一米多、高和宽不过几十厘米的木箱，却是犹太教的圣物。
据说里面装有刻在两块石头上的摩西十诫（象征旧约和新约），这是神说给以色列人的。前三条戒律均与上帝耶和华有关，第四条是安息日，第五条是孝敬父母，后五条则告诫不得杀人、奸污、偷窃、作伪证或贪图他人的房屋、妻子、奴婢和牛驴。
摩西是带领犹太人走出埃及返回故乡的先知，他自己在快到目的地时突然死去。传说约柜里还有一根摩西的哥哥亚伦用过的、发芽的拐杖（象征着耶稣的死亡和复活），一只金罐（里面装着犹太人游牧时代的食物“吗哪”）和两尊黄金打造的天使——她们的翅膀围成的空间代表了神的所在。
也就是说，约柜放在哪里，那个地方就代表有神同在。约柜在旧约时代以色列人的心目中，就是神同在的象征。大卫去世后，他的儿子所罗门继位，下令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圣殿来安放约柜。可是，到了公元前586年，巴比伦人占领并摧毁了耶路撒冷，他们烧毁圣殿，约柜已不知去向。
侵占与凌辱
走在废墟中间，我只能任凭脑海一遍遍地搜索和想象，这块土地曾一遍遍地被不同的异族侵占、凌辱。70年以后，即公元前516年，波斯人又赶走了巴比伦人，好在波斯人比较仁慈，他们允许犹太人回来，甚至建起了第二座圣殿和城墙，也使得耶路撒冷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之后的6个世纪里，耶路撒冷先后成为波斯、希腊和罗马帝国的行省首府。公元70年，一次反抗罗马的起义失败以后，罗马军队再次拆毁了城墙和圣殿，只剩下部分墙基，即今日的西墙或哭墙，那是犹太人的圣地。可以说，在犹太人的历史上，圣殿时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也因此，西墙不允许游客拍照。
而关于约柜的下落，历史上有两个说法：其一，它就埋在圣殿遗址下面。可是由于隔壁就是穆斯林的阿克萨清真寺，而对穆斯林来说，阿克萨寺的地位仅次于麦加的禁寺和麦地那的圣寺，因此万万不能挖掘验证。《古兰经》里写道，此地是先知穆罕默德登霄升天的地点。
值得一提的是，阿克萨是灰顶的（内部的装饰华丽犹如科尔多瓦的大清真寺），不是图片里常见的八角形亭阁上的金顶，后者是耶路撒冷的标志——岩顶穹顶寺。
其二，约柜藏在非洲埃塞俄比亚的圣玛丽亚教堂，那是在北部靠近厄立特尼亚的阿克苏姆。后者是古代世界一个强大王国的名字，其女王示巴与所罗门王关系暧昧。至今埃塞俄比亚宪法上写着，他们的历代国王均系此两人的后裔。
“基督复活了！”
看过犹太区和穆斯林区以后，我们来到西北的基督区。此区面积最大，是耶稣受难、安葬和复活之地，有一条“苦路”，每天有人扛着十字架走过，我们跟着游人后面。路上不时见到人群聚集，听导游讲故事。
最后来到一座教堂，那正是著名的圣墓教堂，两座圆顶都是蓝色的。出乎我的意料，里面真的有耶稣的墓葬，老远在教堂外面，我便听到信徒们发自内心的哭泣。我看见一位披着黑纱的美丽女子，她啜泣但却没有声音。墓室空间狭小，人们排在门口等候进入。终于轮到我了，在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我瞥见墓上方有一面黄旗，上面用希腊语写着，“基督复活了”（Xpictoc anecth）。
最后来说说南侧的亚美尼亚区，它的面积最小。上世纪初的亚美尼亚人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不幸的一刻，1915年，土耳其人的奥斯曼帝国对亚美尼亚进行了种族清洗，杀死了100多万亚美尼亚人。很多人逃到耶路撒冷，其时的耶路撒冷也在奥斯曼帝国的控制之下。
生活在这里的亚美尼亚人心里仍然害怕，他们绕着居民区周围筑了另外一座墙，即所谓“墙中之墙”。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关门，同时规定，凡是与外族通婚的亚美尼亚人必须搬离亚美尼亚区，此规定一直延续到今天。
巧合的是，犹太人两次圣殿被毁的日子，恰好是希伯来历的同一天，即埃波月或阿布月9日，时值公历的盛夏。而6天以后，即同月15日，则是以色列的情人节。
公元135年，倔强的犹太人再次起义，罗马皇帝哈德良依旧派兵予以剿灭。作为惩罚，哈德良下令在当年埃波月9日，将耶路撒冷夷为平地，并在原址新建罗马城市爱利亚加比多连，圣殿山上另建罗马神庙；同时将所有犹太人赶出巴勒斯坦，禁止他们在耶路撒冷居住。
此后的五个世纪中，耶路撒冷一直在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统治之下。在君士坦丁一世统治时期，耶路撒冷变成了一个基督教中心，建造了圣墓教堂。当时，虽仍禁止犹太人居住在耶路撒冷，但他们已开始在每年的埃波月9日来到西墙前哭泣了。
当时在宗教方面相对宽容，从5世纪开始，犹太人重新被允许住在耶路撒冷，基督教和犹太教开始和平相处，这也正是耶路撒冷这座城市的名字后半部分salem的含义，而前一部分的含义是城市，意即“和平之城”。可当我们处身其中，并没有安全感。
巴以仇难解
随着伊斯兰教的兴起，耶路撒冷又有了变化，她成了阿拉伯帝国的第一个远征目标。虽然《古兰经》从未提到过耶路撒冷，但依照伊斯兰的传统，先知穆罕默德是在耶路撒冷升天接受《古兰经》的。于是，在691年，哈里发马里克在登霄石，即圣殿山圣殿的原址上建造了岩顶穹顶寺。
巧合的是，那里也是以色列人的祖先亚伯拉罕预备将其子当作牺牲品献给神的地方。14年后，近旁又建造起了宏伟的阿克萨清真寺。在穆斯林统治初期，宗教上比较宽容，住在耶路撒冷的基督徒和犹太人在缴纳人头税后，可以获得自治权。但11世纪初，埃及的哈里发下令摧毁耶路撒冷所有的基督教堂和犹太会堂。
之后，宗教和民族冲突延续了又一个千年。上个世纪80年代，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相继宣布以耶路撒冷作为首都。无奈之下，联合国安理会宣布以色列建都耶路撒冷的法案无效，到2006年，最后两个在耶路撒冷设立大使馆的中美洲国家—哥斯达黎加和萨尔瓦多将大使馆迁往特拉维夫。
目前，圣城郊外尚有巴拉圭和玻利维亚大使馆，以及美国、英国、意大利和希腊四国的总领事馆。与此相反，以色列的盟友美国是国会在1995年通过法案，决定将美国大使馆从特拉维夫迁往耶路撒冷。只不过迫于世界舆论的压力，迁移使馆至今没有实施。
而我本人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在圣城度过一晚。当天我们返回特拉维夫，翌日继续游览，这回去了耶稣的故乡那撒勒，参观了著名的圣母领报堂。虽然耶稣出生在耶路撒冷南郊伯利恒的一座马槽里，却是在此度过童年。那撒勒是下加利利省的首府，《圣经》中的许多故事和神迹发生在此。
在这里我们与一位著名的巴勒斯坦诗人见了面，之后我们绕过加利利湖，到达最北的戈兰高地，那里一度归属叙利亚，现被以色列占领，设有多个定居点。在盘山公路上，我们清晰地看见了分隔用的铁丝网。一路向南到耶路撒冷，铁丝网逐渐变成了以巴隔离墙。这堵墙虽不及长城宏伟，却比柏林墙壮观。只要它存在，和平便难以降临。
文／蔡天新（诗人、游记作家，曾游历超过100个国家，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9期 总第5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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