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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 俄罗斯人幸福吗?

【他山之石】 俄罗斯人幸福吗? 凤凰WEEKLY
2013-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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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导读:精神上,国民需要重寻大国的自信;物质上,人们需要拥有基本福利和保障,不失尊严。这是俄罗斯人选择普京的原

导读:精神上,国民需要重寻大国的自信;物质上,人们需要拥有基本福利和保障,不失尊严。这是俄罗斯人选择普京的原因,也是他赢得俄罗斯人的重要手段。


作者:段宇宏 周宇


“我就此立誓,站在万能的主他的福音和神圣十字架前,我永远忠于伟大的俄罗斯,永远真诚;我就此宣誓,服务祖国,任职俄罗斯最高统帅,不吝己命,不偏亲友,无视恩怨财富,只全心全意关心俄罗斯的复兴与强大……”


这个风雪之中一脸坚毅冷峻宣读誓词的人,不是普京,而是俄罗斯2008年的票房冠军电影《海军上将高尔察克》中的高尔察克。在苏联一直被当作内战期间最大反动派而极力丑化的高尔察克,在新片中,却集俄罗斯男人的美德于一身;而十月革命中参加暴动的革命士兵,在此片中完全是地痞流氓的形象。


高尔察克的“平反”,是近年来俄罗斯重塑历史、凝聚国民认同的一个片段。


有一种说法是,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不同的政治观念派别各得其所,共产党得到了国歌,保守派得到了双头鹰国徽,民主派得到了三色国旗。”这个“各得其所”,却是俄罗斯新国家及其国民在精神上出现巨大分裂的现实。


对苏联的评价,明显形成了年龄和职业的鸿沟。大中学生、企业家、城市白领为主的人群,基本对前苏联没有好感;而退休老人和低收入阶层为主的人群,则对苏联怀有深切感情。这并非是意识形态之争,对人生大部分岁月都在苏联时期度过的人来说,对苏联的否定是对其人生的残酷否定。


对历史问题的纠结,最终伤害的是俄罗斯的自尊:沙皇时代的俄国是野蛮暴政,苏联时期还是野蛮暴政?难道一个强盛一时的伟大民族,从头到尾竟然一无是处?


更让人难受的是,苏联解体后,不但所有东欧国家,甚至很多前苏联成员国,都在进行大规模的“去苏化”——苏联红军被称为入侵者而非解放者,甚至苏军被认为比纳粹德军还要邪恶。“去苏”最终都会变成“仇俄”。


俄罗斯需要为新的国家重塑国家认同。但这一工作的难度,从新国家确立国旗、国徽、国歌、国庆日的过程可窥一斑:是沿用苏联时代的旧元素,还是完全将其付诸熔炉、一切重来?无一例外,新国家的每一个“精神标识”都陷入这样一场拉锯战。俄罗斯国歌甚至因此在建国近10年后才确立。


“我们不再是苏联人,我们是俄罗斯人。”但俄罗斯人是谁?要重建属于俄罗斯人的自信和自我认同,只有重拾已被苏联抛弃了近百年的民族主义。正是通过对这个核心价值的全面开发,普京一手主导了重构国家认同的工程,并由此登上权力巅峰。


历史左右一锅烩


对人心涣散的俄罗斯,可供增强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认同的最大宝藏,自然来自沙俄时代。因为布尔什维克本质上是反民族主义的。


被苏联残酷镇压的哥萨克集团,历史上被认为是沙皇进行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急先锋。车臣战争爆发后,咸鱼翻身的哥萨克一跃变成俄罗斯人的灵魂守护者。一批带有浓厚哥萨克烙印的民间军校,在政府的支持下建立起来。其着装、礼仪一如沙皇时代,甚至连发型都变成与80年前一样:脑门只留一咎弯弯长发。


重构国家认同,历史记忆无法回避。


重新评价俄罗斯帝国的历史,争议不大,可说一蹴而就。过去长期被苏联官方丑化成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反动军阀、帝国主义走狗的沙俄时代人物,有些人甚至成了民族英雄,比如高尔察克、邓尼金等人。邓尼金在内战中失败后客死纽约,但一直未下葬。2005年3月,普京批准了邓尼金女儿的请求,将这位将军的遗位迎回故土归葬。


但评价苏联,就麻烦得多。俄罗斯不像前苏东国家,高举民主自由和民族主义旗帜时,可以简单重述历史,把一切罪恶算在苏联头上即可。俄罗斯与苏联一脉相连,苏联的一切与俄罗斯人的苦难、辉煌、自尊奇妙复杂地捆绑一起。


于是,今日的俄罗斯,在历史叙事时,全面追溯俄罗斯帝国,苏联不可避免被否定,但又不可过分否定,可以作为民族荣光的那一面必须巧妙地继承下来。


在绝大多数俄国人看来,苏联战胜德国纳粹是其历史上至高的民族荣光。1995年的卫国战争胜利日,选情危机的叶利钦小心翼翼地恢复了苏联的阅兵传统。为了照顾老兵的情感,甚至允许他们高举着镰刀斧头顶着一颗五星的前苏联红军“胜利旗”。


普京没有强烈的反苏共情怀,在平衡苏联遗产上,可以自如地左右派一锅烩。带有鲜明苏联特色的“胜利旗”,普京明快地作出裁决:保留镰刀斧头图案,但该旗只在游行时使用。2007年才正式确定的军旗,带有强烈的普京式折中:在双头鹰国徽外围加一个方框,四角有四颗五星——这是沙俄主元素和苏联次元素这对冤家的奇妙结合。


俄罗斯从超级大国的宝座上跌落为二流国家,带给国人巨大的集体心理失落。这让长期遭人唾骂的斯大林,开始在一定程度上回归正面形象。原因很简单: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强大”且“强硬”。


如何对待苏联历史,还是经常引起外交纠纷的疮疤。诸如乌克兰向联合国提交议案,要求审理苏联曾在乌克兰制造“大饥荒”的种族屠杀行为;立陶宛政府坚持要求俄罗斯承认苏联侵占该国并索赔280亿美元损失……


梅德韦杰夫曾说过“苏联的建立是二十世纪人类的一场地缘灾难”,但在面对这些指控时,他又不得不站出来捍卫苏联,指责这是“赤裸裸的无耻谎言”。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只能说明前一种是他个人的看法,后一种代表官方的现实考量。


普京政府10年来,已体会到国家主义的甜头。在大国情结浓厚的俄罗斯,它是强化国家认同、增强凝聚力的不二法门。为此,普京适时批评“否定祖国历史,践踏民族尊严”的“历史虚无主义”,强调“尊重历史,弘扬爱国主义精神”。


现实功利主义形成了一个奇特的苏联历史观:十月革命在教科书上普遍被称为“十月政变”,列宁几乎是个罪人,而原本整体评价最糟的斯大林,反而成了功过各半的杰出领袖。


2008年7月,官方的俄罗斯电视台通过大众投票,从500位历史名人中最终选出一位作为俄罗斯的代表人物。这其实是官方委托专业机构精心策划推动的“爱国主义活动”。


三个月的角逐中,排名和票数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先是斯大林高居榜首;但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被枪杀纪录片热播后,尼古拉二世又超过斯大林,登上榜首;彼得大帝曾一夜之间从第十四位跃升至第四位。


年底公布结果,中世纪率领俄国人击败瑞典人和德意志立窝尼亚骑士团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高居榜首,20世纪初的改革家、首相斯托雷平位居第二,斯大林位居第三,普希金位居第四。


俄罗斯国家认同重构的道路显然仍然漫长。苏联是俄罗斯最难迈过的一个坎,它将决定俄罗斯未来在政治经济文化上能否融入主流世界。


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需要注意的是,普京上台以来,一直能保持极高民意支持,最重要的原因并非其迎合国民大国情怀的持续“唱红”,而是国民在普京时代获得了生活的尊严。


对老百姓来说,国家强大固然很好,但远远不够。苏联垮台即是前车之鉴。按戈尔巴乔夫的说法:“苏维埃事业的失败在于,奋斗几十年后才发现,我们仅仅是一个拥有很多原子弹的第三世界国家。”


叶利钦时代持续近10年的经济困境,无情粉碎了俄罗斯人追求美好生活的梦想,但是,推进激进改革的叶利钦并未将苏联留下的福利包袱一并革除。相反,俄罗斯早期政治即使在民主化激流中乱成一团糟,政府仍将福利安排置于各项改革中较优先的位置,于1991年通过了一系列旨在保障教育、医疗、养老的法律法规。延续自苏联的医疗、教育、住房全免费的福利保障体系,使俄罗斯国民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亦享有基本的安全保障。


1993年诞生的俄罗斯宪法,也带有强烈而浓重的福利色彩。宪法规定:“俄罗斯联邦是社会国家,其政策目的在于创造保证人的体面生活与自由发展的条件。”这部宪法在最高法律层面保证了公民对房屋和土地的所有权,使得俄罗斯成为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在宪法层面规定公民住房权利的国家。


只是叶利钦时代,政府财力不足,令其有心无力。以教育为例。苏联时期,从幼儿园到大学全免费。苏联解体后,部分大学开始收费。尽管免费中学教育得以延续,但财力不足迫使俄罗斯将11年义务教育改为9年义务教育,普京时代方改回11年。


普京上台后,曾提出过四大优先工程:教育、医疗、住房、农业。前三者都与福利有关。


2008年1月31日,俄政府宣布将稳定基金拆分为储备基金和国家福利基金。7833亿卢布的国家福利基金主要用来弥补养老基金赤字。金融危机中,国家储备基金大规模缩水,但国家福利基金却始终保持稳定增长。俄罗斯对福利优先的态度可见一斑。


苏联时代,看病全部免费,但药品需要付费。如今药品实行分级制度,部分收费。即使是外国人,拨打03急救电话,也会被接到医院看急诊,全程免费。如果医院给你开转院单转入疗养院,疗养也全免费。如此慷慨的免费,常令外国人感到受宠若惊。


2007年,俄联邦卫生支出比例已达64.2%,虽与高福利的北欧、西欧国家尚有相当差距,但比美国的45.5%、中国的44.7%要高出很多。若按人均卫生总费用,俄罗斯的493美元则是中国108美元的4倍多。


俄罗斯的医疗体系有难以为继的隐忧:宽泛的免费医疗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浪费。按通行标准,俄罗斯有三分之一的病人其实不需要治疗或住院。与此同时,公立医疗设施的条件却迟迟难以改善:2005年前后,俄罗斯医生收入只是社会平均工资的65%。


显然俄罗斯继承了苏联时期的医疗体系弊端。按人均计算,苏联拥有世界上最庞大但低效、技术落后的医疗队伍,每个医生每年医治病人数仅是发达国家医生的1/3到1/4。调查显示,74%的病人承认是通过私人途径才能获得较好的医疗。


苏联住房由国家统一分配,免费居住。苏联解体后,进行住房私有化改革,让所有居民无偿或以极低的价格获得住房。此外,俄罗斯民众还能获得郊区的土地,用来盖简易的乡间别墅。在苏联解体后的困难时期,许多居民靠在这片土地上种菜而渡过难关。

尽管俄罗斯的住房问题相对不那么紧迫,但普京时代,住房问题依然被列为国家四大优先工程之一。除中央和地方财政均有巨额直接投入外,政府还拨出专项资金用于居民购房贷款担保。


能否按时支付养老金,成为俄罗斯历届政府能否获得民众支持的重要因素。俄罗斯独立之初,即建立起独立于国家预算之外的退休养老基金,后来逐渐过渡到国家、企业、个人三方共同承担。不过,经济危机、财政赤字、人口下降、逃避缴纳养老金等因素,导致拖欠养老金或给付水平较低。许多地区养老金发放额,低于最低生活保障。尽管普京时代,俄罗斯不断提高养老金,但养老金名义金额的提高始终赶不上工资上涨速度


由于巨大的亏空,到2010年,养老基金半数以上都由联邦预算承担,俄罗斯财政对养老保障体系的支持力度能否持久,存在疑问。


普京执政后,为增加福利公平,防止少数人享受更高福利,实行福利货币化改革。但老战士、退休者、残疾人对未来的担心,使得2004、2005年间,至少有30个城市爆发了反对改革的游行示威。普京的支持率也创纪录地跌至历史最低点。


苏联、东欧国家的转型,不同于中国的显著特点之一,就是民主化促使其自始至终将国民福利置于优先地位。政府之于GDP的关系,用普京在2004年《国情咨文》中的话就是:“要使这些经济增长数字对俄罗斯公民来说,不再是空洞抽象的东西。”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1年第36期,原文标题:俄罗斯的国民认同与国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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