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第478期
导读：近年来在经济持续下行的压力下，内地中小企业与银行、民间金融机构和担保公司之间债务纠纷频发，各类讨债公司重新浮出水面，催生了一个不完全被法律认可的灰色江湖。
今年5月，湖南怀化上演暴力追债的流血事件。溆浦农村信用社将9000多万元不良贷款委托给第三方催债公司，清收人员手持砍刀上门追债，最终酿成流血事件，引起舆情关注。
早在2000年，国家经贸委、公安部、国家工商总局曾联合发文取缔各类讨债公司，严厉打击非法讨债活动。近年来在经济持续下行的压力下，内地中小企业与银行、民间金融机构和担保公司之间债务纠纷频发，各类讨债公司重新浮出水面，催生了一个不完全被法律认可的灰色江湖。
在南京市重点行业的一次述职评议活动中，多家商业银行去年10月份公开承认与第三方催债公司合作，就信用卡欠款向市民“追债”。这是近年来坊间流传所谓正规金融机构与灰色地带的讨债公司合作，首次被内地官方坐实。
催债提成最高可达50%
半年前，浙江商人温奇个人欠款额已达500万元，债主包括当地银行、个人借贷以及浙江民间贷款机构。其中，仅信用卡债额度就接近100万元。
温奇2岁时移居意大利，父母从事中餐馆的生意。像很多年轻的浙江商人第二代一样，温奇不甘心子承父业，坐享其成。2003年，只有21岁的他回到老家创业，开了一家主要生产鞋类、皮具等外贸产品的工厂。
欧洲是温奇最主要的出口市场。欧债危机以来，中国对欧出口持续低迷，温奇的公司压货日益严重。倔强的温奇一直相信自己能度过困难时期，并为此不惜“血本”。在获取银行贷款越来越困难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利息更高的信用卡和民间借贷用于工厂资金周转。
由于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与银行不错的关系，温奇顺利获得某银行最高级别的钻石卡，额度超过100万元。而当银行通过法律途径寄来律师函时，他已经超过4个月没有按时最低限度偿还信用卡债了。
事实上，自2011年下半年起，因银行选择性放贷，资金链条青黄不接的江浙一带中小企业主就将眼睛瞄上了高额信用卡和民间资本。由于信用卡的办理过程比起争取企业贷款相对简单，于是在银行信贷员的建议下，企业主们纷纷申领额度在50万～600万元的豪华白金卡或钻石卡。
然而这一杯水车薪的融资手段仍无力抵抗外部的环境严冬，无力还款的银行信用卡客户日益增多。对于银行来说，一干从前的高端客户开始不能按时还贷和信用卡债的直接后果，就是急剧增加的坏账数额。尤其让银行头疼的就是这些昔日奉若上宾、手持豪华白金卡或黑钻卡的人。
对于信用卡债，建行信用卡中心一位内部人士对本刊表示，他们通过电话就能促使超过95%的持卡人还清欠款，只有出现极端现象，银行才会委托专业催收公司。不过，正规金融机构一般不愿行至这一步。
银监会2009年第60号文件《关于进一步规范信用卡业务的通知》对专业催债公司有详细规定，要求信用卡催债公司的注册资金不低于10万元。银行在选择催债公司时也有严格要求，建设银行江苏省分行副行长樊庆刚公开表示，建行与第三方公司签署协议，所有工作人员不能有信用不良记录，须在公安系统查明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工作电话录音需保存三个月。
中国银行界内与讨债公司合作的通常办法是，信用卡客户未按时还款超过3个月部分打包给讨债公司，后者提成15%；信用卡客户未按时还款超过6个月的，打包给讨债公司，给其提成25%；以此类推，给讨债公司提成最高可达50%。
在经过严格审核后，银行与催债公司会签一份正规的业务合作协议，明确要求其采取文明合法的催收方式，如果查实催收公司存在违规，将立即解除合同。所有的合同都是一年一签，银行方面会不定期对催收公司进行考核。
招商银行信用卡中心内部人士对本刊表示，客户投诉经过核实如果属实，银行将立即中止合作。不过，如果没有投诉，银行对讨债公司采取的游走于边缘的催款方式，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尴尬的催债方式
浙商温奇遭遇的催债方式多少有些尴尬。他有一次被讨债公司员工堵在一间黑屋里，强迫其确定还款日期，并按上印章。此后，这两个讨债“马仔”便强行介入他的日常生活，尾随跟踪其左右，一直到他了结工厂还清债务离开中国。这让在意大利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温奇感到极其耻辱。
今年41岁的投资人马蒙也有过类似经历。三年前，马蒙与合伙人在内蒙古西部建设纯绿色的植物油厂，由于前期投入资金庞大，又遇到经济不景气，工厂还未建成资金链便已断裂。除了拖欠包工头工资，马蒙还有一大笔银行和私人借款。
2013年5月末，马蒙位于北京东北五环的家门口出现了几个操着浓重外地口音的陌生人，这些身高体壮的男人，“友好”地将马蒙妻子请到郊区一套别墅，转头让马蒙拿钱“赎人”。
马蒙匆匆从外地赶回筹款——他原本就在寻找新的投资人。但是，他的债权人不打算再给时间了。尽管欠银行的钱更多，他认为银行不会直接叫人堵上门来，采取这种极端方式催债的，极有可能是当初给他做担保的中介机构。
国内担保公司通常会有良好的银行关系，当中小企业贷不到款时，担保公司从中疏通银行，帮助客户获得贷款。当然，担保公司通常会收取2%～4%左右的手续费实现自身收益。
多数担保公司都与评估机构关系良好，他们引导客户打擦边球。比如，超过30年限《房产证》一般在银行只能拿到比较少的贷款，通过担保公司可以让评估机构将房产证改到10～15年，或者干脆给客户用假的房产证去银行贷款。
担保公司也因此类违规操作而承担较高风险。如果这部分银行客户无力还款或者赖账不还，银行最直接的做法就是会扣担保公司放在银行里的保证金，这样讨债责任就转嫁给担保公司。
一些担保公司拥有专门的讨债部门，也有公司将“项目”转交给第三方讨债公司，由于这些公司接受监管和自我约束的程度较低，各种极端的讨债方式不可避免。
与担保公司一样较少受约束的还有地下钱庄。据某地下钱庄内部人士介绍，如果客户逾期未能还款，他们采取的阶梯方式是：“电话短信催收、 张贴催款通知书、上门静坐、节假日追堵等。”这些催债方法显然并不正规。但问题是，大多民间债务手续并不规范，证据不够充分，法律诉讼很难取胜，与手续繁杂的法律程序相比，专业催债公司不失为一个理性选择。
催债人职业生涯
记者最近以某企业债权人身份在北京国贸附近约见一家讨债公司自称孙姓的主管。这是一位身高超过180公分、头发很短、穿着黑色薄外套的东北男人，从事催债工作已七八年，主要业务范围在北京，去年开始参与北京客户外地债务的催款。收费标准是500万元以下欠收债款，一般收取20%服务费；500万元以上欠债，收取15%服务费。
据孙姓主管介绍，去外地催款，他们至少三人一起行动，客户则为他们提前垫付差旅费。他的名片上，公司地址极其简略，手机号和QQ号的字号却被特意放大了。在互联网上搜索讨债公司，类似这种没有具体地址的公司数量不菲。他们大多会在自己的网站上打上负责人的手机号和QQ，用以招揽客户。除了从事讨债业务，还做一些私人侦探业务，包括婚前、婚外情调查等。
催款员江鹏在一家商业咨询公司就职，实际上这也是一家专替债权人讨债的公司。江鹏每天的工作是：早上8点到单位开早会，向主管报告当天计划打多少个电话，预计收款的金额；8点半，他准时坐在电脑前调出各种各样债主的信息并开始打电话；下午5点半，开始整理当天工作结果，并向主管汇报。
江鹏和同事们的工作台上贴着同样的A4纸：“你是××？你的信用卡已经超过3个月没还了，请在××天内还清。如果实在不行，请你在××天内去银行还上最低还款额××。”他们把债主或债主相关人的电话拨通，只需“照本宣科”即可。
这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江鹏一天最多的时候打过100多个电话，以至于下班后还在耳鸣。电话催款几个月以后，针对各种不同客户，江鹏已能看人下菜，往往在照本宣科后很娴熟地加上一句：“如果再不还款，我们就往你公司或者你家里打电话。产生什么后果，我们概不负责。”
江鹏所在公司的主要客户是某全国性商业银行，业务来源主要是客户拖欠银行的信用卡债。江鹏每天打出去的电话也不限地区。他对本刊说，他更喜欢工薪阶层的债主，虽然他们欠债较少，但更要面子，通常两三个电话就能催回一笔款。小江最担心分到豪华白金卡和钻石卡客户，因为不但一系列电话打去无效，债主态度还十分恶劣，时常会向银行投诉。
一旦发生投诉，银行就要对公司方面罚款，也有可能就此掐断公司的业务。这等于断了江鹏所在公司的收入，所以每天早会时，主管们都会不厌其烦地强调催款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为了避免催债公司因催债而不择手段，银监会2009年第60号文件要求商业银行“不得单纯按欠款回收金额提成的方式支付佣金”。然而，现实中的催债公司很难做到。江鹏现在月收入在8000元以上，他拿“计件”工资，没有底薪，每催回一笔债款从公司分得利润的5%。
半年前，江鹏还是失业人员，他所在公司只有不到30人，现在已超过50人，而且还在持续招聘。这从某种程度也说明中国商业银行信用卡坏账现象还在持续上升。中国银监会2013年5月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一季度末中国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为5265亿元，同比增长883亿元。这意味着，中国内地长期处于灰色地带的民间讨债业务，仅从商业银行就可以获得5000多亿元的生意，而
且继续保持强劲的增长势头。
（应要求，文中部分被访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