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吴晓萍女儿遥遥参加派对。
如果说学校教育是一条通向现代文明的主干道的话，那么“在家上学”可能会被很多人视为一场“离经叛道”的探险。
只是，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人类接收知识和信息的渠道日益多样化，以及人类对教育理念和教育终极目标的反思不断深入，教育路上的“探险者”也逐渐增多。
在家上学联盟网
据21世纪教育研究院发布的《中国在家上学研究报告（2013）》显示，中国当前活跃在各大“在家上学”网站上的人数已达1.8万，而真正“在家上学”的学生数大约有2000人。
而据《凤凰周刊》记者统计，目前全国各地建立的地方性“在家上学”QQ群将近400个，尤以广东、上海、北京为多，其中不乏许多人数过百，甚至过千的大群，里面活跃着大量在家上学的实践者或者跃跃欲试的观察者。他们交流着各自对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的看法心得，相互推荐优秀的教材和先进的教育理念，部分群员还会组织一些线下活动。
在这些在家上学网站中，知名度和活跃度最高的，非“在家上学联盟网”莫属，其创始人徐雪金告诉记者，到目前为止，该网站注册的会员将近1.2万人，达到上述报告统计数据的2/3。
据徐雪金介绍，这个网站成立于2010年下半年，成立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通过网络与更多的人交流分享在家上学的经验，如今，这个网站已经成为许多在家上学家长们最爱逛的地方，其中许多在家上学实践者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效果。
徐雪金本人也是“在家上学”的实践者，他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9岁，儿子5岁，如今都没有进学校，而是在家学习。女儿曾有过上幼儿园的经历，因为不适应幼儿园生活，常常尿裤子，徐雪金和妻子决定把女儿接回家自己培养。
徐雪金认为，与学校教育相比，孩子在家里有更多独立发展的空间，不必受到集体环境的影响，思想上能更独立自主，不会去从众穿同一种款式、牌子的衣服，留同样的发型等。
他们特别注重培养孩子的自学能力，在徐雪金看来，孩子的学习能力是远超过父母的，而这种学习能力是与生俱来的。父母们无须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足，教不了孩子。“爱迪生是在家学习的典范，他的妈妈并不懂发明创造，还不是培养出了一个伟大的发明家？”
在记者的调查中，对孩子自学能力的重视，几乎是每个“在家上学”家长在教育理念上的共识，他们会通过各种方式引导孩子，让孩子自己寻找答案、自己阅读和思索。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学习渠道多样化，父母是否教得了，远不如孩子是否感兴趣来得重要。这一点，在记者采访到的多个家庭中，都得到了印证。
外界在观察和评判在家上学群体时，一种普遍的担忧是孩子缺少集体生活，缺少童年的玩伴，是否会造成性格上的孤僻，产生交际方面的障碍。这似乎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但在大部分在家上学的家长们看来，这个问题可能并不真正存在，或者是很容易解决。
在徐雪金看来，学校是一个为了教育而封闭起来的人造场所，学生在学校并不能接触到真实的社会，相反，在家上学绝不是把孩子天天关在家里，而是让他们与外界有广泛的接触，包括参与社区内的公共活动，与邻里之间的相互交流，与亲戚朋友间的交流，都要比在校的孩子多得多。
此外，因为不用受学校制度约束，在家上学的孩子在时间上更自由，许多孩子的父母会带着孩子出去旅游，扩大视野，认识更多的人。一些在家上学的家庭时常会组织线下交流，集体游学，或组织夏令营。因此，在家上学的孩子往往视野更开阔，性格更外向，交际能力也更强。
“女汉子”吴晓萍的“虎妈”式教育
徐雪金创办的在家上学联盟网，已经成为连接众多在家上学家长的纽带，许多人通过网站论坛成为朋友，温州的“女汉子”吴晓萍便是这样与徐雪金结识的，如今，她已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先锋人物。她透露，最近正和徐雪金商量在温州召开下一届“在家上学”联会。
说吴晓萍是“女汉子”，是因为她有着异乎常人的经历和精力。她中文毕业，却在职高教授英语，每周要给4个班的200多名学生上课；自办培训机构20来年，做过留学培训、英语培训、企业培训，如今，又把培训目标锁定为在家上学的家长和子女；而与此同时，她竟然还开着一家外贸公司。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还独自带着在家上学的孩子，并且经常到外地游学。
问及让孩子在家上学的原因，她向记者解释，孩子遥遥从小体弱多病，无法适应幼儿园的作息，他们便决定自己教育。
经过几年的教育，遥遥养成了良好的作息习惯，比一般的孩子更能集中注意力，对学习更有兴趣。在孩子五六岁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自学，而她所做的只是为孩子挑选合适的教材。遥遥在6岁的时候，便能读少儿版的《红楼梦》《三国演义》《史记》等名著。
比起教授孩子具体知识，吴晓萍更注重孩子行为习惯的培养，包括她开的培训机构，也把行为习惯列为重要的教学内容之一。在她的引导下，遥遥很小就会做家务，包括收拾房间、擦地板、洗碗、做简单的饭菜。而学习，只要是她布置的阅读和写作作业，哪怕她一天都不在遥遥身边监督，遥遥也能按时完成。
“学校教育效率低下，与社会需要严重脱节，是填鸭式的、模式化的教育、大众化的教育，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中国教育的牺牲品，除了书本知识，很多东西欠缺。”吴晓萍认为，小学6年学的那些课本知识，一个正常智商的孩子两三年完全可以搞定，学校教育对于绝大部分孩子来说都是在浪费时间。
吴晓萍戏称自己接近“虎妈”式教育，她对女儿有严格的要求，有“必要的”规矩。而现在，她更是把女儿交给了厦门的一位军官办的“家庭私塾”，这位军官曾是海军舰长，把儿子培养成了全国武术冠军，才15岁便过了英语专业八级。这位裴姓军官另外还带着厦门大学教授的孩子和几名外国儿童。类似的私塾，已经成为“在家上学”的一种重要形式。
神童爸爸“陈爸”
如果说3年前在家教育还停留在少数人尝试阶段的话，那么今天，在家教育已经进入了蓬勃发展期，这从一些QQ群几乎24小时不间断的讨论，便可窥见一斑。虽然里面不乏个别偏激者，但总体上，这些实践者或观察者在进行有质量的、理性的思考和对话。
过去，人们谈到在家教育，几乎条件反射式地就会和“读经”“私塾”等联系起来，使得在家教育蒙上“复古”“守旧”的阴影。而随着“探险者”的增加，人们日渐发现在家教育其实有很多种方式和内容，需要追问的仅仅是教育的真谛是什么，教育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弄清楚这个问题，就会知道“在家”还是“在校”，不过是形式的不同。
上海的陈专便是这样一位理性思考者和实践者，他在群里昵称叫“陈爸”，有人问他，你的孩子将来上什么大学？他回答，“没有想过，‘上什么大学’和‘娶谁做老婆’一样，是孩子自己要考虑的事，不是我来决定的，作为父母亲，我们致力于让孩子开心地生活、学习，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而对于一股脑的读经热，他在群里面提醒有些家长，“传统的东西可以学点，但不要被人有意误导，走火入魔，避免孩子成为假道士、假和尚、假孔子、江湖术士……怪力乱神，最终害了小孩。”
陈专的孩子陈志昊今年7岁，曾经读过2个月的幼儿园，之后退学在家学习。优酷网上有他的几个视频，都是在他5岁时拍的，他能在4分多钟内，用英语背出全世界214个国家和地区的名称，在53秒内背出美国50个州的州名，在31秒内用日语背出日本47个都道府县的名称，他还能完整地背诵《我有一个梦想》《葛底斯堡演说》等著名演讲。
从视频中可以看到，志昊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孩子。陈专告诉记者，儿子为了学习英语、日语，常常到公园、英语角找外国人交流，许多人为他的快乐所感染。甚至有一个老外，过了几天，郑重其事地写了封邮件给他说道：“我深深地为你的生活态度而感动。”
和许多在家上学孩子的家长对中国教育制度的“痛恨”不同，陈专并不是学校教育的排斥者，虽然他也会对学校的一些制度表达不满，但还是在孩子一年级时重新送进了学校，志昊的成绩一直很好，基本上是第一名。
“但我们从不关心他的排名和考试成绩，他在学校的很多事情，都是其他家长告诉我的。我们更关心的是，孩子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因为没考进名牌大学、没进好的公司就失望，或者比别人少点什么就难受的人。我们希望他成为一个强大的、快乐的男人，能微笑面对任何困境，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很高兴的是经过4-6岁的在家学习，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从不让孩子参加补习班，不让孩子学奥数；孩子的课余生活，是去卖口香糖、摆地摊，去参加成人的创业派对。他很欣慰的是孩子已经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当志昊看到“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时，反问，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当老师问大家的理想是什么，他说是当出租车司机，大家都笑话他。“但我感到很高兴，他没有说科学家、国家主席、大老板，他在思考，有自己独立的想法。未来真的成为什么谁知道呢？”陈专说。
在家上学的“非法”处境
近年来，大陆在家上学暗潮涌动，虽然从绝对数量来看，数目并不庞大，但潜滋暗长速度惊人。这与大陆长期以来饱受诟病的教育现状有直接联系，在“在家上学”的众多QQ群内，对现行教育体制的声讨和批评声不绝于耳。
21世纪教育研究院发布的调研报告显示，家庭选择在家上学的前五位原因依次是：“不认同学校的教育理念”（54.19%）、“学校教学进度过慢”（9.50%）、“孩子在学校没有得到充分尊重”（7.26%）、“孩子厌倦学校生活”（6.07%）以及“宗教信仰的原因”（5.59%）。可以看出，其中有四项都与学校有着密切关系。
该报告负责人、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向记者分析，大规模的学校教育是工业革命的产物，一个老师教数十、上百个学生，像工业生产一样，老师不可能关注到每个学生的个性和差别，因材施教。随着人们权利意识的觉醒，许多家长和学生对现有教育方式不满，选择在家上学。
据教育专家熊丙奇介绍，在上世纪70年代初，当在家上学运动刚刚诞生时，它只吸引了2000名支持者，到2003年达到110万人，占5500多万学龄人口的2.2%。美国驻华使馆中文资料显示，2004年有多达120万名美国儿童在家里接受教育，在家上学已经成为美国增长速度最快的一种教育形式。美国在家上学的学生人数实际上已经超过了特许公立学校学生和教育券学校学生之和。
让许多在家上学家长担忧的是，在家上学与中国大陆现行《义务教育法》相背离，此法规定父母有送学龄儿童到国家认定的学校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此外，许多在家上学的孩子的学籍问题难以解决，要重新回到学校学籍难以对接等等。
杨东平告诉记者，在欧美、台湾等国家和地区，在家教育都经历了一个与现行法律相悖的阶段。这些国家都会有类似中国大陆《义务教育法》的规定，但他们逐步修法或立法使其合法化。比如在2004年，美国通过了修法，在2006年，台湾地区修改了《国民教育法》和《特殊教育法》，将在家上学归为“非学校类型”的实验教育，将其纳入法制体系。
然而，对于是否有必要立法也有不同意见，在家教育的实践者、教育专栏作家马韧接受采访时谈到，如果把在家上学合法化，很可能会造成大量的农村孩子失学，重新变成放牛娃，他们的父母可以以“在家上学”为理由不让孩子上学，这是不得不考虑的。
他认为，现行教育并非一无是处，没必要对其持全盘否定的态度，教育的关键在于家庭，在于父母，而非学校。许多在家上学的家庭跟在校上学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上课的环境、上学的内容和老师，并没有理念上的变化，许多家长在没弄清楚教育本质的情况下，盲目跟风是没有意义的。
无论如何，在家上学已经成为教育学者不可忽视的话题，杨东平认为，“体制外的自下而上的教育创新和教育生长，最终会成为改变体制内教育的重要实践。”他深信，教育变革的真正动力是在基层，在千千万万的学习型组织、家庭和个人。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 香港凤凰周刊 ========
分享本文
点击右上按钮，选择“发送给朋友”或“分享到朋友圈”
订阅
点击右上按钮，选择“关注官方账号”
阅读更多文章
点击右上按钮，选择“查看官方账号”，然后选择“查看历史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