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哪儿》火了。一档亲子类节目从中国荧屏同质化严重的歌唱选秀节目中突围，给观众带来了别开生面的收视体验。无论是高收视率还是零差评的口碑，《爸爸去哪儿》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但吃螃蟹的人只有一个。随着亲子话题越炒越热，又引发了各大电视台新一轮抄袭狂潮。明年准备上档的24档亲子类节目即将以各种形式、各种角度对亲子话题进行深度挖掘。可以想象的是，明年亲子类节目依然逃不过被玩坏的命运，而观众则会再一次的审美疲劳。
从抄袭到引进
中国电视娱乐节目真正成为公共讨论话题归功于2004年《超级女声》的横空出世。在经历了超女、快男的选秀大戏之后，一时间，从上星卫视到地方草根台，名目繁多的选秀节目开始疯狂生长。
突然鹊起的歌唱选秀类节目终归也只是电视真人秀武林当中的一个门派。而这个门派的独门绝技，更得秘而不宣。掌握节目制作核心资源的电视台毕竟是少数。满足饥渴市场的逻辑结果，便是模仿和抄袭之间界限的模糊。
以模仿《美国偶像》打造的超女便涉嫌侵犯原创者知识产权，差一点被《美国偶像》告上法庭，其后推出的选秀节目《挑战麦克风》也被指责抄袭英国ITV的《谁敢来唱歌》。
经历了五年左右的丛林竞争和“普法教育”后，中国电视行业逐渐意识到版权的重要性。2008年前后，从国外直接购买版权，再加以二次开发，成为中国电视节目制作的主流模式。
然而，这种模式被中国电视行业接受之后，却让行业进入到了另一个怪圈：一旦出现“现象级”节目，各大卫视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抄袭，而是光明正大的砸钱买海外同类节目的版权。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会在同一时间一拥而上，生怕错过了分一杯羹的机会。
节目在温室里诞生
2013年，全国包括央视在内，共有21家省级以上电视台购买了国外的56个电视节目的版权。节目大多从荷兰、美国和英国这些电视节目模式生产的大国引进。
中国观众的荧屏得到了极大丰富。普通家庭机顶盒至少能收到接近70个免费频道，普通观众几乎可以把世界各地的娱乐节目类型看完整。但对于电视人来说，这背后有着另一层隐忧。曾担纲过湖南卫视《玫瑰之约》、《智勇大冲关》等节目导演的赵建勇在现在“买模式”这一现象时谈到：“（对于节目创作）台领导一见面就谈模式……（如果）你这个是有模式的，给我看，没模板给我看干嘛。”
买版权毫无疑问极大地削弱了中国电视的原创能力。赵建勇形容现在的电视台大多数的制作团队。“说是在搞研发，其实就是在天天看国外的各种类型的节目，看国外有什么好模式适合引进”。
几乎每家电视台的入口都会有一个巨大的LED屏幕，实时显示最近的收视率情况。它像一根指挥棒一样扯着所有中国电视人的神经，在一些制片人眼里，每零点几的收视率变化都是极为敏感的。
收视率数据的白热化竞争导致所谓的“产品酝酿”“市场培养”变成了空谈，谁都不敢判定一个节目上线之后是否会带来收视率和广告客户。就连《爸爸去哪儿》也曾遭遇过了广告危机——一家业内著名的电器公司在看过节目录制之后临阵脱逃，原本6000万的投资也打了水漂。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购买海外已有成功节目，无疑是简单、成熟且经济的运作方式。比起动辄上千万的投入却不一定能有产出的原创来，买下海外成功的版权就算花上亿的钱，投资回报也可能翻倍。“买版权”，就像是温室一样，大量养殖着近几年的中国娱乐节目。
原创生与死
其实，有能力的电视台也从来不曾放弃原创节目的努力，原创节目需要的是试错的机会和时间。
湖南卫视在现阶段领跑国内一线卫视，得益于它早期原创的努力。在国内的电视娱乐节目方兴未艾的时候，原湖南电视台台长魏文彬最早嗅出了中国电视娱乐转变的方向——学习港台的节目制作思路，进而在其旗下更为灵活的湖南经视台实验原创节目。
“在当时我们原创节目是极其辛苦的。”赵建勇在1998年进入湖南经视台制作一档本土化节目《故事酒吧》。“当时可以借鉴的只有一些更老的室内情景剧，这些情景剧的制作完全不同于现代电视节目的制作方式”。他说，所有的细节——如何打光、如何布景、如何请主持人，团队里没有人有过制作经验。可以说这档节目几乎是零基础开始的，甚至连当时的台领导也不看好它。
“直到我们从长沙的歌厅里挖掘到了主持人才。”赵建勇谈到长沙的娱乐业反哺电视湘军，仍然感到十分的庆幸。正是在长沙歌厅里高度竞争环境下杀出来的演员、主持人，才有可能在电视领域发挥更大的能量。湖南卫视的娱乐基因，也不难在这里找到一些影子。
在连续高压运转下的节目团队，通过长期的改良，终于让节目逐渐成型。《故事酒吧》成为了现在湖南人仍然津津乐道的一个经典，它曾在地面频道午间时段拿下了18%的收视率奇迹。
进入“买模式”时代之后，原创的空间被极大地压缩了。特别是大台主推的季播节目，要是像《故事酒吧》那样走几个月的实验，节奏上肯定来不及。这直接导致我们在荧屏上已很难见到原创产品的身影。
现实很尴尬
疯狂引进版权和跟风做节目，使得中国电视节目“山寨”化阶段时对节目类型市场需求演变为对制作团队的大量需求——买了版权需要大量团队来制作。
湖南卫视曾经在2010年经历过一次震动巨大的挖墙脚风波，湖南经视“四小花旦”之三——李好、李响、彭宇和他们背后的制作团队整体转投另一豪门，就成为了湖南卫视至今抹不去的一道梦魇。
挖人要钱，于是“金钱”成为现阶段电视江湖的主宰。无论是挖团队、还是买版权，只有少数财力雄厚的几个台能在拼杀中脱颖而出。
而且，在这场游戏当中，没有绝对的赢家。
2010年开始，以《非诚勿扰》为代表的婚恋类节目取代选秀类节目成为电视节目类型里的领头羊。不过婚恋类这一热度持续没多久，不同类型的电视节目就走马灯地上场，接二连三地统治着观众的电视机屏幕。从达人秀到跳水秀，再到明星歌唱类，观众已经记不住到底有多少类电视节目在短时间内盛极而衰。在2012年夏天火爆的《中国好声音》，在它把转椅转烂之后，到了第二季也已然沦为一个靠明星拼嘴皮子才能维持节目运转的选秀节目。
此外，缺乏经验的制作和不切实际的改造使得很大一批“海龟”节目水土不服。东方卫视一档从英国引进的《梦立方》遭遇了滑铁卢。原版节目里，其中一个游戏环节“闪存”要求选手在十秒钟之内记住地上显示黑色方块的个数。而在引进中国之后，记忆的时长被压缩到一秒钟。尴尬的设置让这档节目无法让观众产生任何代入心理，没有谁会主动去买这档节目的帐。
面对粗制滥造的版权引进和观众需求的改变，中国电视节目将在观众的“选择压力”上走向更多样化和高制作的台阶。橙色良品传媒公司的总策划王谅形容未来优秀的节目制作应该实现“手工化”。他总结中国电视娱乐节目的问题：“电视娱乐节目生产缺乏的是执行力，缺乏的恰是类似‘蓝翔技校’的人才”。
能不能迈过引进这道门槛，将是未来电视台是否能生存的关键。
质量为王
《爸爸去哪儿》不只是一档走对了形式的真人秀，它成功的更大意义在于，国内纪录片形态的综艺是可以做成一档现象级节目的。
长期以来，国内的纪录片形态节目和中国的纪录片界一样，处于一个低迷且鸡肋的状态。观众看不到中国有相当于Discovery制作等级的纪录片，也看不到类似美国知名野外生存类节目《幸存者》一样的野外综艺。之前为数不多的纪实类节目《花样年华》和《士兵突击》均以惨淡的收视率收场。
选择演播室模式而非野外纪实形态的原因极其简单，演播室环境对于电视人来说才有操作性。在演播室里可以按照台本走节目流程，用单线性思维叙事；室外充满变数的环境则要求制作团队有把握“节外生枝”剧情的能力。
所以想要玩纪录片形态，需要更高的电视制作水平。从原创能力的低下到制作能力的低下，两者共同形成了一根一脉相承的锁链，一直阻碍着中国电视娱乐节目朝深度和广度上进行突破。
《爸爸去哪儿》的竞争优势就体现在它制作上有着较为强大的制作水平。这对于海外版权的本土化生产来说，同样是幸运的。《爸爸去哪儿》是一位先行者。它提醒着整个电视行业，节目制作细节比节目形态更为重要，培养团队比“买版权”更重要。
破局
湖南卫视曾经历过的“挖团队”事件，其根本原因在于其平台里的人才饱和，却又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进行资源的合理分配，不成熟的市场化导致中国的电视资源极为不均衡。
在制播分离，高度市场化运作的规则下。电视行业的人才能够更加自由地流动，有利于提高中国电视的整体水平。同时，采用聘用制能够极大提高制作人员的创作热情；制作机构的独立化也能够让原创的内容有足够的试错机会。
赵建勇对中国电视娱乐的未来表示乐观。他认为，电视台在形成有序竞争格局之后，将会催生一批优秀的制作团队。“现在是渠道为王、内容为王，而将来则是内容为王”。
一旦中国电视业界良性生态形成。观众再不会经历调三个台，却分别是《爸爸去哪儿》、“《爷爷去哪儿》”、“《姑姑去哪儿》”这样的尴尬体验；也再不会被粗制滥造的引进节目侮辱智商和侮辱眼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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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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