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4年3月25日，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冯明珠在介绍“翠玉白菜”6月17日至7月10日出巡日本时，原展柜每周将展出的展品
导读：“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神品至宝展”，不但是台北故宫有史以来最大规模对日海外借展，尤其人气最高、1949年后从未离开台湾的翠玉白菜，本次也在日本各界“举国来求”的诚意下，首度赴日借展。
火速解决扰人的冠名全称问题后，台北故宫博物院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终于在最后关头达成共识，敲定于东京及九州岛两处博物馆相继展出231组由台北故宫商借的国宝文物，也吸引了大批日本民众前来一睹究竟。
这项“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神品至宝展”，不但是台北故宫有史以来最大规模对日海外借展，尤其人气最高、1949年后从未离开台湾的翠玉白菜，本次也在日本各界“举国来求”的诚意下，首度赴日借展；加上“散盘”、“寒食帖”等国宝级珍品，在日本艺文界与媒体圈自然未演先轰动，也凸显国宝魅力实在无法挡。
不过台湾方面原本信心满满，借文化外交之便，顺势打出“夫人牌”，由领导人马英九夫人周美青率团访日。只是没想到，负责印制街头海报的日本媒体，硬是帮台湾官方穿了小鞋，将台日双方议妥使用的“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字样，自行印成“台北故宫博物院”，回避敏感的称谓问题。
原本使用“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至海外陈展，是台北故宫行之有年的制度，也在凸显文物的国宝地位与历史传承意义，因此消息传开后，媒体交相批评是将故宫国宝矮化为城市等级文物陈展。统派人士与媒体更批评不断，质疑台北故宫被日方“两面手法”玩弄。几番争议下，虽然翠玉白菜已到了东京，台湾官方却拒绝开箱亮相，并下了最后通牒，不将称谓改回原合约规定即不惜撤展。这才在最后关头获得日方让步，调整后活动照常，但周美青日本之行却已暂时泡汤。
交涉数十年方获突破
其实，过去数十年，台北故宫所办大规模海外展览并不多。但争取者众，早在国民党赴台后不久，包括美国朝野均先后提出故宫国宝赴海外展示的邀请，甚至直达天听，直接找上蒋介石协调。只是冷战紧绷，国民党高层分析故宫文物一旦离台，可能在他国遭亲共人士控告，卷入要求国宝归还大陆的法律纠纷，导致国宝被长期扣留在海外，等待该国法律审判，所以态度格外保留。
上世纪50年代初，2972箱故宫国宝文物一直安置在台中雾峰北沟库房，并不对外开放，安全保护格外慎重。但顾及加强对美关系需要，当时蒋介石仍同意商借台北故宫文物出洋展览。只是为免万一，国民党的底线为商借展览国家应有“司法免扣押”法律保障，以确保文物“有借有还”。
此外，为坚持代表“中国正统”，不被外国势力矮化为“台湾一省”，给制造“两个中国”留下空间，蒋介石也要求故宫文物海外参展的名称及文宣均应冠上“国立故宫博物院”名义，也就是“全称载示”的原则，这也是引发本次风波的关键。
50年代末期，美国政府几经协调后同意了这项要求，才有1961年5月，台北故宫文物赴华盛顿、纽约、波士顿、芝加哥、旧金山五博物馆进行为期一年展览。相对而言，日本始终未对台北故宫的要求提出保证，因此也无从施力。唯一例外是1970年日本举办大阪万国博览会，台湾当局为修好脆弱的台日“邦交”，决定扩大参与，是由时任馆长蒋复璁挑选49件故宫文房四宝展品赴日展示。
之后文物赴日一拖数十年而未有下文，台日断交后更困难重重。就连ＮＨＫ透过司马辽太郎直接找上担任台湾领导人的李登辉帮忙，因日本国内没有免扣押法令配合，联展无法启动，同样无计可施。直到马英九上任，当时日本执政党民主党决定提案立法，并于2011年通过《海外美术品等公开促进法》，加上两岸关系缓和，让台北故宫前述两项借展要件得以确保，日本借展一事才成为可能。
国宝“翠玉白菜”首度离台
出借展品方面，象征中华文明对玉文化深深眷恋的翠玉白菜、肉形石，无疑是清单中的人气明星。尤其长18.7公分，宽9.1公分，厚5.07公分的翠玉白菜，系用天然色泽一体成形的翠玉雕刻而成，为台北故宫“重要文物”，位阶仅逊于寒食帖等“国宝”级文物，由于相传是慈禧的陪嫁，或置于紫禁城永和宫，为瑾妃的嫁妆，因此陈展以来极受观光客欢迎。
翠玉白菜来台后别说离开台湾，前后也仅在2003年底为响应陈水扁提出“南北文化平权”政策，赴高雄市立美术馆展出三个月。特别翠玉白菜返回台北故宫后立刻被人爆料，指菜顶端螽斯左边触须出现约一公分缺损，故宫虽随即以旧图澄清是清宫时就有的旧伤，但也凸显这些重要文物是如此受人瞩目、关注。
但事实上，西方博物馆对这几项清代玉石巧雕并没太高期待，先前几次德、美、法等地展出也没商议外借精美的翠玉白菜，而是醉心于中国书画艺术，反倒日本对这两项院藏珍宝展品极为期待，透过重量级人士、国会议员不断来台拜会，才获得台北故宫首肯出借，本次展览也以“翠玉白菜首度外借”作为主题。
按目前规划，翠玉白菜将先到东京国立博物馆展出2周；“出差”期间，肉形石不动，正馆302陈列室原展柜由曾存放于养心殿、以珐琅花盆盛装的“清珊瑚魁星点斗盆景”，清宫皇帝元旦开笔时必置桌案上的“清乾隆金瓯永固杯及玉烛长调烛台”，与圣罗马帝国纽伦堡地区、100个杯子层层叠放的“17世纪西洋雕木高足套杯”等三大国宝轮番上阵代班。
肉形石则从10月7日起在九州岛国立博物馆展出2周。其间原展柜展出清翠玉小白菜、翠玉白菜花插及园蔬图玉笔筒，和隔邻翠玉白菜组成“故宫小菜园”，以飨游客。
此外，日本期待商借的国宝精品也包括西周晚期青铜国宝毛公鼎与快雪时晴帖，但因毛公鼎为台北故宫镇馆神器之一，快雪时晴帖仍在三年休展期，恕不外借。馆方另提供龙山文化晚期、象征超高工艺技术的玉鹰纹圭、玉琮；以及西周晚期、能在盘内底上认出350字铭文的“散盘”等国宝级文物借展。
书画方面，台北故宫出借一般推测最接近王羲之真本的定武兰亭真本、大道帖；南唐巨然萧翼赚兰亭图、寒食帖、黄庭坚的书七言诗等40件珍品。绘画则包括唐朝韩干的牧马图、宋朝李唐的坐石看云、马麟的静听松风图等唐、宋、元三代藏品，可说价值无可估计。也因此除了由中华航空负责运送，日本也承诺动用国家险，理赔没有上限。日方也允诺台北故宫南院开幕后，外借孔雀明王像等68件国宝在内的150组件文化财（日语“文物”），赴台展出作为回馈。
“国宝外交”杂音重重
其实，台北故宫早在上世纪末蒋经国故去后，当时负责执掌馆务的秦孝仪就拟定了结合中华文化发扬与“外交”拓展的经营方针，积极规划故宫文物赴海外展览，虽一度遭到艺文界质疑，可能因此让国宝蒙受风险，但的确在政治与文化交流上成果斐然，尤其对“外交”关系积弱不振的台湾当局而言，也是一种国际亮相的好机会。
因此台北故宫虽坚称，文物外借只是纯粹博物馆专业文化交流，将这次海外展览定位在艺术交流之旅，强调没有政治考虑，甚至希望“以艺术柔美之力，淡化纷争”。但从1991年台北故宫赴华府国家艺廊参展开始，到1996年重回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1998年法国“帝国的回忆”展，2003年德国“天子之宝”展，2008年奥地利“物华天宝”展，加上本次赴日展览，台北故宫原定安排周美青按“扁嫂”吴淑珍随文物赴德出访前例，都可发现政治运作的斧凿痕迹。
只是这次因为“称谓矮化”问题擦枪走火，“马政府”才被迫出面厘清立场，不愿还没出门就先被日方矮化，争议也持续扩大。部分统派人士更质疑，对比1933年翠玉白菜与肉形石均因躲避日本军国侵略而离开北京南移，日本官方至今不承认侵略，不承认南京大屠杀与慰安妇，且把钓鱼岛列为日本领土的蛮横做法，这批国宝自1949年两岸分裂迄今还不曾回到北京，另人不解，为何首次甲午海外巡礼就先走一趟东京，还找上翠玉白菜等“镇宫之宝”叩关打头阵？
《联合晚报》等媒体则用社论批评，故宫珍品是“凝聚民族情感的精神号召”，“有其一脉相承的历史视野”。但翠玉白菜破天荒要出国，第一次离台就选择日本，“充满历史的反讽”。同时“区域正在不平静，此刻岂有台湾高调向日示好的必要性”？
但就连“马政府”向日方抗议的大动作，也有部分绿营人士主张，台日关系友好密切，文化交流更可再加强对日关系，要求日方道歉调整的强硬态度系“小题大作”，更会伤害台日间友好关系。是以一如台湾其他敏感议题，类似争论几乎占满了所有舆论版面，争议各方也始终没办法达成相互理解的共识。
但无论如何，毕竟，这批国之珍宝代表了整个中华民族文化的精粹，国民政府当年冒着烽火，千里迢迢载运故宫文物来台，正因为这些文物代表着国家与民族的共同记忆与遗产，是中华文化不绝于缕的象征。因此在政治争论之外，如何在文物交流、国际营销过程中，拿捏好做法、分寸，不容安全上有任何闪失，不单是台北故宫必然要负的道德风险，更是在这场争议当中缺席的重要问题。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文／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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