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一个宁静的夜晚，从韩国江原道山区突然传来十几声密集的枪响。这里紧邻的是朝鲜战争“临时停火线”三八线，被称作“第三次世界大战最可能的爆发地”。这让人联想到曾经热卖的韩国电影《JSA共同警备区》，讲的就是在这条三八线上，夜晚的几声枪响引发的一场国际风波。
不过，当天的枪声既不是朝鲜人民军南下“解放南方”，也非韩国国军北上“统一半岛”，而是上演了一幕韩国士兵“同室操戈”的悲剧。6月21日20时15分许，在江原道一个前线哨所执勤的士兵林某，在完成当天的执勤任务的归途中，以手榴弹和K-2步枪在军营中“大开杀戒”，造成5人死亡、7人受伤。时隔两天，林某被捕。
韩国《中央日报》评论称，这一枪击事件反映出韩国军纪涣散、社会不稳定等问题。同时，韩国军方在该士兵向战友投掷手榴弹、开枪扫射直至逃走期间始终未能控制住局面，管理体制漏洞百出，也引发韩国民间的热议。
反思士兵管理制度
据受伤士兵后来回忆，林某当天首先向同样执勤归来，集结在一起的7名士兵投掷了手榴弹。接着，他开始冷静地用K-2步枪向军营活动室附近的士兵瞄准“点射”，不断有人中枪倒地，也有士兵及时藏在活动室的台阶等角落处躲过一劫。在林某整个射击过程中，没有遭到任何还击。射击后，林某还好整以暇地进入活动室查看了一番后才离开。这时，活动室周围已是血迹斑斑，到处是倒在血泊中的士兵。
两小时后，韩国军方在林某潜逃区域发布应对局部挑衅的安全警报——“珍岛犬一级”指令，并投入了9个大队级兵力展开对林某的抓捕。
6月22日14时17分许，军方发现林某。14时23分许，双方展开枪战，互射10余发子弹，一名士兵中枪受伤。之后便是彻夜对峙。23日7时，军方重启拘捕行动。8时20分许，接触到林某，林某要求与父亲通话，军方将手机扔向林某。8时40分许，林某与父亲通话。11时25分，林某的父兄抵达现场。在劝降下，林某感到不安，向自己左胸上方开枪，企图自杀未果，于14时55分许被捕。“珍岛犬一级”指令于15时30分解除。
脱队的士兵被捕，人们不禁要问，这一幕惨剧为何会发生？
6月30日韩国陆军举行记者发布会，公布枪击案初步调查结果，称林某两次接受调查时都陈述自己被战友当成透明人。外界分析，这说明韩军内部存在士兵遭孤立现象。据称，在事发哨所巡逻记录中画有几名官兵的漫画，其中的林某头发稀疏，身材矮小。林某事发当日看到这幅画作后十分恼火。战友们还曾给他起过“老爷爷”、“骷髅”、“瘦猴”等外号。林某还称，一名干部曾打过自己的头。得知此情况的韩国网友纷纷表示，“即便是一条蚯蚓，若遭践踏，也会反抗”等。军方则计划针对涉案士兵进行进一步调查。
实际上，这不是韩国军队第一次发生“手足相残”的事件。2005年，一等兵金某曾持枪扫射，杀死前线部队的8名战友。2011年，一名被其他海军士兵欺负的海军兵长在朝韩气氛紧张的海上边界附近的基地开枪，打死了4名战友。据统计，上世纪90年代以来，韩军共有17人在前线哨所死于枪械事故。即使考虑朝韩边界紧张，士兵压力巨大的因素，这一数字也高于其他国家。
在外界看来，军中存在的“凌弱”文化是重要诱因之一。据韩国国军人权中心所长林泰熏（音）介绍，韩军在2005年28师团枪击事件后，曾展开陆海空及海军陆战队的全面调查，在调查中，令人惊奇的是，很多士兵表示“发生战争的话，希望把指挥官先打死”，这显示某些部队内部关系相当紧张。韩军中存在欺凌弱小的不良风气，有时指挥官会站在加害者一方，被害者就会产生“开战时，就先把那家伙干掉”的想法。正是受到这一调查的冲击，韩军创设了人权中心，保障士兵权利，但此类情况仍难完全避免。
不过，对韩军内部关系，也存在不同说法。曾在韩美联合师服役的丁汉硕就表示，相信这更多跟个人情况有关，有的人就能和指挥官相处得好，有的因为一点小事就无法忍耐，难以适应军队生活。
此外，韩国军队现有士兵管理制度也值得反思。林某在去年4月进行的性格测试中，曾被归入“ A级需关注士兵”一类，这意味着他属于可能自杀或制造事端的高危人群。这类士兵通常不允许在韩朝边境附近执勤。但不久后，林某被任命为副队长，同时对他的评估也降为“B级”，被允许前往边境执勤。
据韩媒披露，对士兵的“需关注等级”评定主要是由指挥官个人进行。在林某所在的22师团，多达20%的士兵被归入“需关注士兵”。因此出于弥补兵源不足的考虑，指挥官会让一些不合格的士兵到前线执勤。根据兵务厅向国会国防委员会议员宋泳勤提交的资料，2012年检查发现的精神异常者中有85%获准入伍服役。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有分析认为，出生率下降导致服兵役人员减少；同时，韩国原本两年的兵役期在卢武铉政府时期后缩短为18个月，造成兵员不足，因而一些因精神状况等因素原本不必参军、可以在政府和其他机关中服“替代役”的人只能作为现役入伍。
军方遭舆论“痛打”
此次枪击事件发生后，除了在士兵管理上的漏洞外，军方也因抓捕林某过程中出现的一系列失措行为遭到韩国媒体的“围追堵截”，过程可谓一波三折。
首先是对军队应对能力的质疑。事件发生不久后，就有韩媒指出，韩军的“珍岛犬一级”指令在两小时后才发出，这跟韩军当前“群龙无首”的状态有一定关系。韩国现任国防部长金宽镇已被朴槿惠总统“提拔”为国家安保室长，而继任的国防部长的任命正在经历国会听证会阶段，因此新防长的“缺位”造成决策缓慢。另外，由于金宽镇自2010年12月即就任李明博政府的国防部长，长达3年半，有媒体认为，这导致军队改革和人事革新的停滞。
不过，也有熟悉军方情况的人认为这是不了解军队内情的过苛说法，要发出局部挑衅的“珍岛犬一级”指令不是件轻易的事情，必须全面掌握情况才行。不过，军方内部出现枪击问题，对其能力的怀疑天经地义，至于辨别澄清，那是军方的事。
其次，军方在处理枪击事件中一些不透明做法也遭到质疑。6月23日抓获受伤的林某后，军方在将其移送江陵峨山医院的过程中使用替身，被曝光后，军方先是称医院为摆脱记者采访提出这个要求，遭到医院否认后，金宽镇又解释说是运送患者的机构的主意，韩联社采访了该机构又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最后，金宽镇只好称已指示有关部门对此展开调查。
此外，6月25日，国防部决定不公开林某企图自杀前的留言，理由是死者家属强烈反对，但这一说法也被曝光是在说谎，国防部发言人只好说家属曾表示希望在确认真相后予以公开，再次被弄个“灰头土脸”。
枪击案死者的家属也给金宽镇“摆了一道”。6月25日，金宽镇表示，部队中存在集体排挤事件。该发言遭到死者家属的抗议，家属们从26日上午起中断了葬礼的准备活动。金宽镇被迫于26日会面死者家属，并在27日发表“面向国民的声明”致歉，表示此前的发言让国民误会枪击原因可能是集体排挤现象，伤害了死者家属。直到27日下午，家属才表示接受正式道歉，同意下葬。
除了军方最高领导人，6月30日，对此并不负有直接责任的总统朴槿惠也对枪击案表示遗憾和道歉，并要求有关部门查明真相，称军方不能将此当做“一次性或突发性事件”，要对军队体制编制、士兵管理系统、军队文化等进行彻底检查。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特约撰稿员／王少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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