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在即将建为叶利钦总统中心的大楼外，俄罗斯首任民选总统鲍里斯•叶利钦的雕像。
导读：叶利钦地位之特殊在于他是俄罗斯联邦立国者，是1990年《主权宣言》的操盘者，因此其政治资产在普京政治体系中拥有特殊地位，总统中心的待遇首先落到叶利钦名下，恐怕也是拜这一地位所赐。
根纳季•布尔布利斯淡出俄罗斯政坛多年，当地年轻人甚至已经忘却了这位曾经顶着“叶利钦背后的灰衣主教”名号的前政客。但在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的背景下，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意外地再次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在爱国主义氛围浓郁的当下，俄罗斯人纷纷开始追究解体时克里米亚未被收回的责任人，叶利钦逃不掉，布尔布利斯也没少被指责。戈尔巴乔夫曾表示，1991年就是在看了布氏起草的报告后，叶利钦才下定决心分裂苏联。
这番指责再热闹也只是历史的回响，一个现实问题却被牵涉进来：依照2008年通过的法律，今年10月竣工的“叶利钦中心”将在叶卡捷琳堡正式面世，而布尔布利斯被认为是该中心负责人的热门人选。但在当前舆论之下，“叶利钦中心”恐怕会遭到冷遇。
比上述评价更让人担心的，是标注着“叶利钦”符号的知识分子群体对普京政权的不满。他们仍坚持着叶利钦时代以自由价值为本的政治原则，但普京上台15年来几乎全盘逆转了当时的政策。考虑到叶利钦政权作为俄罗斯联邦开国体制的地位，这一问题显得更为重大。
总统中心为普京量身打造？
2008年俄罗斯杜马通过了《卸任总统历史遗产中心法》，作为对欧美国家经验的学习，其目的在于对历任总统政治过往的细致研究和总结来反映俄罗斯社会的发展。以总统为主要研究和展示对象的档案馆、博物馆、图书馆是其基本组成部分。2009年1月1日该法生效后，“叶利钦中心”随即开始筹建。彼时，普京刚刚卸任总统职务成为总理，签署该法的是时任总统梅德韦杰夫。当时普遍认为，该法是为了在普京彻底告别时可以获得应有的历史评价和地位。
具体来看，该法对总统中心的筹办非常“慷慨”：国家财政拨款12亿卢布用于中心建设，并为其每年运转拨款1.2亿卢布，国家无偿拨给土地供其永久使用，拨给的不动产及其他资源由国家拥有所有权。据《纽约时报》披露，为了寻找灵感，该中心的管理人员参观了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乔治•W•布什和比尔•克林顿的总统图书馆。
展品将包括重建叶利钦在克里姆林宫时的办公室，并将他离任时搬走的家具放进去，还会重建莫斯科的那处路障。此外，总统在任期最后一年提出建个人中心请求后便可启动中心建立程序，还可亲自领导中心直到去世，其去世后中心领导集体中也应该包括总统生前的政治伙伴。因此，布尔布利斯成为“叶利钦中心”负责人的主要人选。
当时普京虽已卸任，同样可以提出为自己建立总统中心。但他没有这样做，潜台词似乎是“我还不是前总统”。事实也证明，给普京建总统中心为时尚早。当然，为梅德韦杰夫建总统中心的提议也没有出现，尽管外界基本认定他已是“前总统”。这里多少体现出俄罗斯的政治特征——卸任总统却未必意味着离开政治。既然政治生命没有结束，那么为其建立意味着告别和纪念的总统中心就为时尚早。
也正因此，叶利钦将成为首个拥有总统中心的俄罗斯前总统。由于该法明确指明覆盖范围仅限俄罗斯联邦总统，所以苏联时期的总统戈尔巴乔夫不在范围内。尽管他从历史渊源到政治主张都在俄联邦立国这一大事件中有着可观的作用。
如何为叶氏“盖棺定论”
上述背景多少让总统中心制度显得有些尴尬。叶利钦家乡叶卡捷琳堡一座烂尾的商业中心大楼被用来改建成“叶利钦中心”，也成为这一尴尬的体现。叶利钦给俄罗斯民众留下的印象也总跟“破坏”交织在一起，连这座中心的修建都是如此：为了一个名为叶卡捷琳堡城的办公楼开发项目，现名鲍里斯•叶利钦大街的街道两侧有一些历史悠久的木屋被拆毁。
实际上，《卸任总统历史遗产中心法》在杜马审议时曾遭到议员反对，他们认为被标上“混乱”标签的总统不配拥有一个总统中心。俄联邦历史被剧烈折断为两段，从而导致社会共识难以融合的问题，此刻也尖锐地凸显出来。
在这一问题上，普京对授予自己权柄的俄联邦首任总统叶利钦的评价非常重要。2007年叶利钦去世时，普京用“勇敢的变革者”这一称号为其盖棺定论。他称叶利钦是一个“拥有不屈意志和真正决断力的人”，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在俄罗斯开启根本性变革，“他为那些严酷却必要的决定承担了责任，不惜因此而引火上身”。
当时普京没有忘记强调，“叶利钦勇敢地承担了建立重要民主制度过程中的沉重角色”。而如今，普京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正面提及“民主”一词。2008年在叶利钦周年纪念活动中，普京在叶利钦主政的上世纪90年代前冠以中性形容词“狂暴的”，而非俄舆论一贯使用的负面形容词“混乱的”，让一众论者难以接受。
叶利钦地位之特殊在于他是俄罗斯联邦立国者，是为俄联邦提供法统来源的事件——1990年《主权宣言》的操盘者，因此，其政治资产在普京政治体系中拥有特殊地位，总统中心待遇首先落到叶利钦名下，恐怕也是拜这一地位所赐。
尴尬的叶利钦基金会
系统梳理自己总统任内政策、档案、当事人回忆等各种相关材料，从戈尔巴乔夫时期就开始了。1991年12月30日，苏联解体5天后，他成立了戈尔巴乔夫基金会，由他本人和女儿领导。叶利钦则在自己卸下总统职务后于2000年成立了叶利钦基金会，同样由自己和女儿塔季扬娜•尤马舍娃领导。
两位领导人对自己执政时代的这种珍视倒是更让人感觉《卸任总统历史遗产中心法》是杜马议员们依同样逻辑为普京量身定做的法律，让这位强人可以同两位前辈一样为自己的时代进行总结和展示。只不过，它会用国家的钱。而前述两个基金会都是私人资金。
至今，叶利钦基金会已经运转了14年，它组织的一系列活动都为自己贴上了“自由主义”、“个人权利”等标签。这些在当下的俄罗斯总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由它与俄罗斯政治百科全书出版社、俄联邦人权事务处、俄联邦国家档案馆、记忆协会一同主办的“斯大林主义历史”国际学术会议，则遭到俄当下保守派敌视，而该会议已经举行了6届。其会议上时常出现“希特勒好过斯大林”、“希特勒有人民授权，而斯大林没有”、“纳粹只杀外国人，斯大林体制却专杀自己人”之类的言论。俄罗斯政治百科全书出版社还以一套百卷本《斯大林主义历史》丛书闻名，已经出版30多卷的这套丛书的立场也是反斯大林主义的。
成立于苏联解体前、首任领导人为著名异议人士安德烈•萨哈罗夫的记忆协会，专注于“大清洗”罪行总结及维权、慈善事业的组织早已成为俄政府眼中刺。俄罗斯车臣共和国总统卡德罗夫曾指其接受西方资金，俄最高检察院曾要求将其列入“外国代理人”名单中，以限制乃至禁止其活动。
除了上述国际学术会议，叶利钦基金会还携手乌拉尔国立大学在叶卡捷琳堡主办“叶利钦阅读”国际学术会议。该会议每次都集中于俄当下政治中最热点的政治问题进行讨论，其主张也基本上是对俄罗斯现行政策的抗议。今年2月，叶利钦基金会邀请了布尔布利斯、前叶利钦总统办公厅主任尤马舍夫等一批叶利钦时代的老人探讨俄当下政治现实问题，与会者对俄当下浓厚的爱国主义情绪表达了担忧。
要知道，普京谈及斯大林时总会强调其在苏联迅速工业化和取得二战胜利中的伟大历史功绩，而他对许多西方价值一向持较为警惕的态度。很显然，叶利钦基金会的主张是难以让当前政权感到满意的，可它偏偏同国家出资成立的“叶利钦中心”有直接关联。
《纽约时报》则引述叶卡捷琳堡的政治策略师、叶利钦的坚定支持者康斯坦丁•V•基谢廖夫的话说，当局是不会允许将叶利钦的事迹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的，特别是在此事关乎现任总统时。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特约撰稿员／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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