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周刊》2011年36期 《凤凰周刊》 周宇
街道繁华整洁光鲜，商场店铺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琳琅满目。苏联解体20年后，今日俄罗斯的大城市，外表上已基本抹去了与欧洲的明显差别。但就连初到的旅游者也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国家“在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其服务业质量落后，但价格异乎寻常地昂贵，市场竞争极不充分。
正如今日俄罗斯的经济形势，两种判断截然不同：11月30日，俄罗斯总统办公室主任纳雷什金乐观地声称，俄罗斯不但表现比欧盟更好，且已做好迎接新一轮经济危机的准备；但俄罗斯阿尔巴特资本管理投资公司经理阿列克谢·戈卢博维奇则声称，过于依赖资源出口的俄罗斯，已经到了必须进行经济改革的时候了。
矛盾的组合背后，是俄罗斯20年来独特经济发展之路的结果及其体现。
十年探底
苏联解体时的经济崩溃，是俄罗斯人悲惨的集体记忆。
1990年，俄罗斯1200多种基本消费品中，95%以上的商品供应经常性短缺，211种食品中的188种不能自由买卖。89个地区中，60多个地区没有粮食储备和面粉。军工领域各部门创造的产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70%——不幸的是，1992-1993年间，军工企业生产总规模下降了6/7。
俄罗斯年通货膨胀率达到90%以上，预算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5%，外债达800多亿美元。
但是，经济崩溃并不只是解体的产物。苏联高投入的粗放增长模式到1960年代就逐渐失去动力。只不过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带来的石油美元一度支撑起了苏联经济，而1980年代国际油价急剧下跌，将其又打回原形。
俄罗斯前总理盖达尔在其《帝国的消亡》一书记载了油价打击下苏联经济的大溃败。苏联外债从1981年的150亿卢布增加到1991年的322亿卢布，仅1991年连本带息就需要支付约100亿卢布，中央财政离破产、中止支付外债仅有数周时间。为此，苏联政府甚至未经储户同意就强行提取了机关团体和公民个人在银行的60亿美元存款，其中包括戈尔巴乔夫本人在国外出版著作的款项。
留给新班底的，是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叶利钦、盖达尔、丘拜斯、美国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等人共同实施了急促的“休克疗法”，试图拯救俄罗斯经济。
但是，曾在玻利维亚、波兰等国获得成功的休克疗法，在俄罗斯的表现，几乎被一致批评为失败典型：私有化、市场化、财政紧缩政策等，无一能理想进行。通货膨胀并未被遏制而是加剧了，1992年通胀率即达到2501%；私有化过程中的暗箱操作，使民众被排除在私有化之外，“红色厂长”们成为最大赢家，几乎无需成本就能拿到整个工厂。
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地，苏联遗留下来的福利制度、各种免费制度保证了民众虽需要排队，但总算衣食无忧；而帝国余威无法荫及的远东等偏远地区，民众最初几年需要为食物发愁。
不过，当时生活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地的华人强调，即使最困难时期，俄罗斯人的生活水平也比中国人想象中的好得多：排队并非因为没有面包，而是苏联时期的惯性低效率工作方式导致——售卖窗口太少，购买不同商品只能反复排队。
好在商品很快丰富起来，俄罗斯的私营经济和企业家也第一次成长起来。其中包括后来几乎操控了俄罗斯的7大寡头。尽管是在仓促中摸索，但国家在短期内建立了市场经济、法制、保护私有产权等各种必备原则。
1992年初起，俄罗斯实现价格自由化。计划分配机制瓦解，自由经济时代启幕。
1994年6月1日，证券私有化基本完成。第二年转入现金私有化阶段。1996年，正式实行了卢布经常项目的可兑换。
整整10年的社会混乱和经济危机，长期被归咎于叶利钦及其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团队。但越来越多学者提出不同的看法：俄罗斯的经济危机本来就不始于经济转轨，而是始于苏联时代后期。从各国比较来看，东欧、东南欧国家的GDP增长率1991年即开始触底反弹，一直持续增长至1995年前后；而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都是到1992年才触底，此后几经反复，直到1998-1999年间才从新的低谷中反弹，2000年之后稳定增长。
而市场经济基干的确立以及有产阶层的出现，已属叶利钦时期的经济成就。从长远来看，它们保证了俄罗斯在此后的历史选择时刻，彻底抛弃了回归苏联的可能性。
普京奇迹
普京上台之初，俄罗斯的霉运终于算是走到头了。
从1999年到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之前，俄罗斯经济始终高速增长，一扫最初十年的颓势。这期间，俄罗斯GDP年均增长6.9%，远远超过世界平均4.7%的增长速度。“世界十大经济体”、“金砖四国”等头衔接踵而来。
2007年，俄罗斯名义GDP规模达到1.25万亿美元，首次超过1989年的水平，这被认为是俄罗斯经济彻底摆脱转型危机的标志。
苏联解体时的巨额外债，不只被大规模提前偿还，至2008年8月1日，俄罗斯外汇储备达到峰值5965.66亿美元，居世界第三位。
国民生活水平也彻底摆脱转型深渊。转轨期间，俄罗斯居民收入平均下降了50％-60%。直到1999年前后，居民收入才逐渐增长。此后的7年间，居民实际收入增长了150%，失业率下降了50%。
随着投资环境的大幅改善，俄罗斯对外资吸引力急剧加大。2006年初，标准普尔将俄罗斯主权信用评级提高到BBB+，而在2000年则是B-。
尽管俄罗斯经济起飞的时间点和普京任期几乎完全重合，但俄罗斯经济起飞到底有多少能归功于普京？
俄经济学家更多认为，其关键因素在于：卢布贬值效应、国际油价暴涨、转型国家危机结束后的增长效应。
在盖达尔看来，恢复性经济增长比石油天然气出口影响更大。因为所有独联体国家，无论是资源出口国还是资源进口国，都出现大幅恢复性增长。与难兄难弟横向相比，俄罗斯表现并不突出。
1998年金融危机后，卢布急剧贬值，这对减少进口增加出口起到了强大的刺激效应。
1999年底，国际油价、金属制品等原材料价格突然飞涨。1998年，俄罗斯石油平均价格每桶10.3美元，第二年上涨到15.2美元，2002年更高达21美元。由此，俄罗斯的GDP增长率在2000年达到最高峰的10%。
普京执政时期能得到公认肯定的政策，主要是税收和财政体系得到改善，巩固了土地所有权，通过了符合市场经济实际的劳动法令，实施了一系列扩展经济基础的其他变革。
最具普京特色的政策，是2004年1月1日建立的稳定基金。根据《俄罗斯联邦预算法典》规定，以urals原油（俄罗斯创立的与布伦特等对立的石油品牌）20美元/桶为基准价格，将超过基准价格形成的超额税收收入计入稳定基金。当油价跌破20美元时，则需动用这笔稳定基金来弥补国家预算赤字。这对稳定俄罗斯经济具有重大的作用。
此后俄罗斯稳定基金收入远远超过预期。政府动用6474亿卢布稳定基金偿还外债，占2005年稳定基金收入总额的46.5%。第二年再次动用6167亿卢布，俄罗斯一举从巴黎俱乐部（专为负债国和债权国提供债务安排的国际性非正式组织）的债务国变为纯债权国。
“荷兰病”的巨人
石油显然是苏联－俄罗斯的经济生命线：苏联后期－俄罗斯20年经济兴衰与国际油价涨跌曲线高度重合：
1986年油价跌至历史低点14.43美元每桶时，正是苏联经济最严寒时刻；油价跌至12.72美元每桶时，是俄罗斯1998年经济危机；1999年起，油价开始一路上涨，直至2008年的97.26美元的最高点，它与普京俄罗斯的经济腾飞正好重合；第二年，新一轮金融危机打击下，猛然下跌了约35美元，而俄罗斯GDP增长率亦下挫为-7.88%。
资源型经济，由此被称为“风吹来的美元”。由于国际油气资源的价格波动，俄罗斯足以傲视全球的资源资本和对资源的高度依赖，是其经济和财政的巨大不稳定因素。
从1995-2005年的10年间，俄石油天然气部门占GDP比重从最低的约14%上升到约37%；石油、天然气以及石油制品等在出口总额中所占比重，也从1992年的28.4%一路攀升到2006年的60.3%。
对能源出口的巨大依赖，甚至使得俄罗斯的财政预算编订，也要以对国际油价的预测为前提。
“荷兰病”是另一个对俄罗斯经济持续伤害的顽疾。“荷兰病”专指一经济体的某一初级产品部门异常繁荣，而导致其他部门衰落的经济现象。2005年2月，国际评级机构标准普尔（Standard & Poor's）发表报告称，俄罗斯已经患上了“荷兰病”：石油出口收入的大幅增加使得卢布坚挺，威胁本国工业竞争力。
近7年来，卢布对一揽子货币有效汇率升值了85％，成为世界上升值速度最快的货币。与此同时，俄进口商品增加速度远远超过其他主要经济体。
而资金和劳动力被大量吸纳到石油行业，使得贷款利息极高，中小企业发展普遍低迷，以至于俄罗斯企业被迫向国外贷款。
滚滚石油美元的涌入，还造成通货膨胀居高不下，2000年以来CPI年均上涨13.7％，而PPI则更是高达18.5％。
俄罗斯是世界最大的尚未加入WTO的经济体。由于糟糕的经济结构，导致俄罗斯即使加入WTO，对经济也没多大影响，故其对入世谈判很不积极。
由于对资源的过度依赖，俄罗斯也是2009年世界金融危机中表现最差的大经济体。根据调整后的俄罗斯经济规划，2012-2016年间，俄罗斯经济将几乎停滞不前甚至略有下降。
普京2008年卸任时，留下一串极为耀眼的数字：8年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了68%，工业生产增长了73%，投资增加了123%，全社会都实现了财富的迅速增长。但国内批评之声并不小：“在经济上，普京几乎除了卖资源什么也没做。”
国进民退
2003年10月25日凌晨5点，一群身穿制服的特工突然出现在俄罗斯前首富、俄罗斯最大石油公司尤科斯公司老板霍多尔科夫斯基身边。身价80亿美元的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罪名是“窃取国家财产、欺诈、恶意违背法院裁决及偷逃税款”，迄今仍在狱中。尤科斯公司则早被收归国有。
尤科斯事件成为普京经济政策的转折点。
进入第二任期后，俄罗斯私有化明显放缓。2005年8月4日，普京签署命令，将514家国有企业和549家股份公司定为无权私有化的国有战略企业和战略股份公司。这些公司主要是天然气、石油、铁路和军工企业。
与此同时，许多企业被国有或国有控股企业兼并，这被称为“再国有化”。虽然普京在2007年特意表示，俄罗斯不会走国家资本主义道路，也不允许政府公司搞行业垄断，但国进民退稳步进行。
2003年以前，俄罗斯国有经济占GDP的34%，此后逐渐增长到50%，并呈继续增长势头。俄罗斯10个最大企业销售额超过GDP的20%，其中6个是国有或国家控股。
整 肃尤科斯公司后，普京将俄罗斯资源越来越牢地抓在手中，成为强化中央集权的有力工具。但是，重新国有化、对国外资本的排斥，也使石油行业很快出现“国企 病”：公司开采成本开始大幅攀升，效益低下。以天然气为例，金融危机之前尽管市场价格一路攀升，但天然气产量却保持平稳甚至略有下降。国有化的俄罗斯天然 气公司显然对价格并不敏感，在市场最有利时，却投资于它陌生的奇怪领域：银行业、建筑工程，甚至媒体——它更像是普京实现其政治目标的工具，而不是注重其 核心资产的企业。在被大规模国有化之前，它并非如此。
2005年12月，普京在国家安全会议中称“俄罗斯要成为世界能源的领导者”。希望通过国内一两家能源垄断企业，进而对欧洲油气市场进行垄断式操纵。
但是，出于对俄罗斯特色垄断控制的极度反感，欧洲和中亚国家、土耳其、乌克兰等国很快形成以多边合作的方式规避来自俄罗斯的风险。最终，俄国人将惊讶地面对一个结果：它的传统天然气市场是否还继续需要俄罗斯的天然气，都成了个大问题。
脆弱的奇迹
2009年5月，地处圣彼得堡城外的Pikalevo工业城发生骚乱。愤怒的居民们走上街头，要求改善生活状况。据当地媒体报道，贫困的工人们已开始靠吃由蒲公英和杂草做成的汤和色拉度日。由于当地的发电站没钱维持运营，小镇暖气、热水和天然气供应已中断数天，幼儿园和医院也未能幸免。
Pikalevo骚乱成为俄罗斯遭受金融危机重创的缩影：当地三家主要工厂中两家关闭，一家裁员半数。普京不得不亲自干预。
两个月后，阿尔泰地区的工人也举行了类似抗议活动，但这回他们遭遇了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这一幕，与俄罗斯近年来骄傲的经济成绩显得极不协调。
2008年8月，“
危机导致失业、贫困人口均有增加，企业拖欠工资严重。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投资、出口、消费——今日依然处于低迷状态。
奇怪的是，俄罗斯高层和学界曾长时间坚持认为,俄罗斯不会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除了前总理、俄罗斯转型经济研究所所长盖达尔等人当时曾警告“金融危机即将到来”外，一般都认为“俄罗斯是一个经济保持稳定的孤岛”。
俄罗斯科学院市场问题研究所茨维特科夫·阿诺索娃认为，迄今为止，俄罗斯经济仍在延续苏联粗放式增长的惯性，其运行机制尚未根本转变。经济结构畸形、过度依赖石油天然气、资金利用低效、缺乏有效的外资激励机制、创新发展缓慢等，是俄罗斯当今经济发展的重要障碍。
2002年，欧盟和美国正式承认俄罗斯为市场经济国家。2004年世界银行报告《从经济转型到经济发展》认为，俄罗斯经济转型已经基本完成，俄罗斯经济已经进入发展期。
但俄罗斯经济学家阿甘别吉扬不认为俄罗斯市场经济转型已经完成。他认为，在商品、资本和劳动力自由流动方面,仍然存在许多社会主义时期遗留下来的行政壁垒，俄罗斯离真正文明的市场还相差甚远。
2008年金融危机遭重挫后，俄罗斯大幅调整了经济发展预测，将原定的年均增长率不低于6%-7%降低为“确保2012年的GDP规模与2008年基本持平”。伴随着国际油价的震荡，“普京奇迹”的经济成果能否保有关系到未来俄社会的稳定，更关乎“梅普二人转”是否唱得顺利。
本文部分数据引自《普京八年:俄罗斯复兴之路》系列书籍、《观念与制度：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国家治理（1991-2010）》。特此致谢。